我认识一辆车,一辆老款的银色轿车,停在小区最靠里的角落,紧挨着围墙,它的保险杠颜色和车身略有差异,像是撞过后随便配的,右前轮总是比别的轮胎瘪一点,让人看着不太舒服,最显眼的是前挡风玻璃里面,驾驶座上放着一个褪了色的卡通头枕,大概是多年前某次出游的战利品,如今孤零零地隔着玻璃晒太阳,我猜这车停那儿有阵子了,因为车轮压着的那片地砖缝里,已经钻出了几丛倔强的野草。

车主人我见过一次,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,在挪他那辆占道电动车时跟我搭过话,说起那辆轿车,他摆摆手,别提了,就是个累赘,他说当初买它是为了接送孩子上下学,结果孩子初中就住校了,车也就闲了下来,现在偶尔开一次,感觉像是惊动了一位沉睡的老人,到处吱呀作响,还得担心电瓶有没有电,去年检车时,尾气差点没过,折腾了半天,他说,现在对这车最大的感情,就是每月交停车费时的心疼,和偶尔路过瞥见它时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,类似于愧疚的情绪。

这情绪我大概能懂,我有个远房表舅,住在镇上,他那辆皮卡可完全是另一幅光景,车斗从没干净过,今天沾着泥,明天挨着水泥袋,驾驶室里扔着磨光的线手套,半瓶喝剩的茶和一把卷尺,那车就像他一个邋遢但无比可靠的老伙计,引擎声比他的嗓门还粗,镇上没有它拉不了的东西,也没有它去不了的地方,车对他来说,不是资产,甚至不是工具,就是一条好使的胳膊腿儿,用的越多,仿佛才越对得起它。

所以说,同样一个铁壳子加上四个轮子,放在不同的生活里,就成了截然不同的东西,对我那邻居,车是一个已经过期的需求,留下的实体残骸,不断消耗着现在的金钱和心情,对我表舅,车就是生活本身滚动向前的那个轮子,磨损和消耗是天经地义的事,是产出必须付出的成本。

我自己呢,也差点掉进那个过期需求的坑里,有年冬天,老家亲戚病重,半夜急着回去,我在寒风里用软件叫车,加价到离谱才有人接单,路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,那种必须要有辆车的念头强烈得像烧着一把火,觉得有了车,就有了随时出发的底气,就有了应对无常的一张底牌。

可天亮后,火就灭了,我开始盘算,这张底牌的维护费有多高,小区停车费一个月六百,公司楼下更贵,这还没算上保险,保养和每年折掉的钱,而我每天通勤,地铁比开车快且准时,我一年里有多少次需要那样半夜出发的底气呢,为了这寥寥几次,去支付一张如此昂贵的包月套餐,怎么算都显得有点傻,那把名叫突发状况的锤子,并不值得我专门买一个工具房来存放它。

现在的生活也提供了别的答案,需要全家出游时,租车应用上的选择多到眼花缭乱,还能挑个最新款,大件商品送货上门已是常态,搬运重物也有拉货平台,车,正从一种需要长期持有并精心维护的重资产,慢慢变成一种即需即用,用完即走的轻服务,就像城市里的共享单车,解决了最后一公里的问题,而你完全不需要担心它生锈或者被偷。

当然,我理解那种对专属空间的眷恋,自己的车,意味着熟悉的座椅角度,长期磨合出来的驾驶感,以及留在车厢里的独家记忆,也许是孩子不小心掉落的饼干碎,也许是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留下的气息,那是一个移动的,私人的小堡垒,这份归属感,是扫码开启任何一辆陌生车辆都无法赋予的。

但维持这个堡垒,代价不菲,它需要持续的租金,以及无休止的操心,它不仅仅是一个物件,更像一段需要经营的关系,你冷落了它,它会用亏电,异响或更直接的方式抗议。

有天傍晚,我又看到那辆银色轿车,夕阳给它脏污的车身镀了层暖光,那个卡通头枕在阴影里显得有点滑稽,一个放学的小孩跑过,随手把手里的一张广告纸塞进了它的雨刮器下,风一吹,纸片哗啦响了一下,那一刻我莫名觉得,这辆车和它主人之间的关系,或许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稳态,它不再被期待去远方,他也放弃了为它梳洗打扮,它就停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,日渐锈蚀的纪念碑,纪念着一段早已改变的生活,和一份迟迟未能下决心终结的拥有,而它的主人,可能正享受着不用为它操心的,轻省的另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