透过玻璃,看着那条笔直通向天边的沥青大马路,他忍不住嘀咕:“这路面,真宽敞。”

就在这会儿,横在他脚下的人生道路,好似也一下子敞亮了不少。

毕竟是在延安跟了毛主席足足十一个年头的“老班长”,又是掌管中央特灶班的一把手,论资历那是没得说,论人脉更是硬得很。

照常理推断,这都进城了,就算不给他封个大官,安排个清闲的好单位享享福,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。

他的老上级李维汉,干脆把饭碗递到了他手边。

有天,李维汉找上门,也不绕弯子:“天津糖厂那边少个厂长,你过去把这一摊子挑起来?”

这可是个香饽饽。

要知道,天津糖厂手底下管着一千多号人,手里攥着当时最紧缺的物资,那真是既有面子,又有实惠。

搁普通人身上,这时候估计早就乐得答应了。

哪怕心里发虚,也会琢磨着“先把位置占了再说”,好歹是革命功臣,学两天谁不会啊?

他把头摇了。

给出的缘由听着挺露怯:“一千多号人,我哪管得过来。”

李维汉乐了,觉得他是谦虚:“你当年是红军炊事班长,全师的饭你都指挥过,还怕个工厂?”

这事不算完。

天津这茬没接,安徽省委那边又递来了话:回老家金寨干个副县长,管着全县十万张嘴的吃饭大事。

风风光光回乡,当父母官,这在那个年头,简直是一个农家娃能想到的最高荣誉了。

连着推了两个“肥差”,他到底图个啥?

省委书记没辙,只能让他自己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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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琢磨半天,才憋出一句:“要不让我管个粮站吧,跟粮食打交道,我心里有底。”

从省部级甚至地师级的待遇,一下子跌到了基层的粮站站长。

有人夸这是“高风亮节”,也有人笑话这是“缺心眼”。

他心里那把算盘,打得比谁都精。

他是1901年出生的,大别山穷苦人家,16岁就给地主家打长工。

一直到1932年红二十五军到了大别山,他才入伍。

那年他都三十好几了,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“一”字。

在那支平均岁数也就十七八的红军队伍里,他是铁定的“大龄新兵”。

抬担架虽然不用扣扳机,可见的血腥场面一点不少。

1934年4月遭了一回空袭,炸弹顺着他旁边的崖壁炸开,土块碎石瞬间把他给埋了。

战友们都以为他没气了,正打算埋掉,有个小兵发现他嘴角还在动,灌了半碗米汤才把他这条命抢回来。

人是救活了,耳朵却给震聋了。

团长拍着他肩膀感叹:“老李,你这命够硬。”

既然听力不行,前线也去不成了,他就被安排进了炊事班。

这一步看似没法子,反倒成了他命运的拐点。

这本事不是做菜好吃,而是“在啥都没有的绝境里把事办成”。

长征过草地那会儿,最大的威胁不是敌军,是老天爷。

连干树枝都成了宝贝,没柴火就做不了饭,没热乎东西吃,战士们就走不出这片草地。

旁人瞅见湿草堆,骂句倒霉就绕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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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那些湿草塞进自己棉袄里,拿体温去烘。

烘干一把,攒一把。

等到晚上宿营要做饭时,别人对着湿柴火发愁,他这边的火苗早就蹿上来了。

蔡畅和康克清后来瞧见他胸口全是草叶子勒出来的血道子,才晓得这火种是咋来的。

几个女同志悄悄嘀咕:“这人要是管饭,准没跑。”

这不是光能吃苦,这是一种极致的职业操守——在资源彻底归零的时候,照样能把活儿干漂亮。

1936年,三大主力胜利会师,中央机关缺个掌勺的。

打这以后整整十一个年头,他都守在毛主席身边。

也就是在这十一年间,他琢磨出了一套自己的生存之道:守住本分,哪怕把天捅个窟窿,也要保住“核心任务”。

这期间有个挺有争议的事儿,出在1947年。

当时胡宗南大举进攻延安,中央机关被迫紧急转移。

形势紧迫到啥地步?

队伍撤到陕北黄土梁,冷风跟刀子似的,也没吃的,眼看就要断顿。

他干了一件在军纪里属于“严重犯规”的事。

趁着天黑,他领着两个年轻后生,冒着被敌人撞见的风险,摸黑溜回了延安的窑洞。

硬是从那儿刨出了埋好的三担腊肉干货。

第二天晌午,看着桌上摆满了许久不见的硬菜,毛主席没急着动筷子,反倒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纪律跟前,不能光靠胆大。”

主席这话分量很重。

他心里明白,在战场上私自脱队是大忌讳。

场面僵持了好一会。

毛主席总算发话了:“饭还是要吃的,错也得记下。”

大伙这才敢拿起筷子。

这事不光显出了他的忠心,更暴露了他性格里的核心特质:他就是个纯粹的“技术型”思维——为了实现“让人吃饱”这个目的,他能无视政治风险,甚至把军纪抛在脑后。

这种人在专业圈子里是顶尖高手,可要是把他摆在行政管理的位置上,譬如去当天津糖厂的一把手,或者金寨县的父母官,会出啥乱子?

他之所以推掉那些高官厚禄,不是因为胆子小,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了。

他明白,靠着“老红军”和“主席老班长”这两块金字招牌,就算他在厂长、县长的位置上搞砸了,大概率也能平安落地。

可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。

他图的是一种踏实劲儿,一种手里攥着炒勺、看着粮食进库的安稳感。

这步棋,如今回头看,走得太高明了。

在这个位子上,他那是如鱼得水。

这四个粮库分散在山沟沟里,环境差得要命。

一到雨季,路就断,仓门还往里渗水。

换个一般的干部来,估计早就坐在办公室里写申请,找上面要钱、要工程队了。

他那套“草地思维”又派上用场了——没条件,就拿身板去顶。

天刚麻麻亮,他就背着镰刀出门割草修路,搬石头垒堤坝防洪。

老鼠打洞偷粮食,他不是发号施令让职工去堵,而是自己钻到仓库底下去塞;黄鼠狼咬坏了帆布,六十岁的老头了,自己爬上房顶去缝补。

粮站的职工评价得很到位:“这站长哪是坐办公室的,简直就是个把自己当哨兵用的。”

除了管粮食,他还干了一桩“笼络人心”的事儿。

农忙过后的傍晚,他坐在库房门口编草鞋。

把那些花花绿绿的碎布条编进草绳里,做出来的鞋既好看又耐穿。

堆成小山似的草鞋,他不拿去卖钱,而是拉到田间地头,挨家挨户送给老乡。

老乡接过草鞋,那话说到了心坎上:“李站长,下回交公粮我可不敢掺假。”

他不懂管理学,但他懂人心。

1956年,国家评选全国粮食系统的劳动模范。

那个10月的北京,人民大会堂里灯火辉煌。

毕竟,台下坐着的都是大领导,而他不过是个粮站的小站长。

可毛主席一眼就看见了他。

主席笑着招手:“老班长,过来这边坐坐。”

这一声“老班长”,瞬间把时空拉回了延安,拉回了那些烟熏火燎的窑洞日子。

会散了,主席留他吃饭。

他卷起袖管,亲手烧了一盘红烧肉。

主席爱吃红烧肉,这事后来几乎谁都知道。

这一回,金灿灿红通通的红烧肉端上来。

主席夹起一块,放进碗里,细细嚼着,没多言语。

这顿饭吃得很安静。

这是一种不用说话的默契。

一个是国家的掌舵人,一个是基层的看粮人。

身份那是天差地别,但在那一刻,他们都在各自最擅长的位子上,干到了极致。

晚年的时候,他常跟后辈念叨一句话:“别学我这么死脑筋,可也别忘了自己能干啥,不能干啥。”

这话听着土气,其实分量极重。

在这世上,晓得自己“能干啥”的人一抓一大把,但能清醒地知道自己“不能干啥”,并且在巨大的诱惑跟前坚决不干的,那是凤毛麟角。

绝大多数人在权力的梯子面前,都会本能地往上爬,直到爬到自己能力的各种短板全部露馅为止——这就是那个有名的“彼得原理”。

下葬那天,金寨县的老百姓抬着棺材一路默哀。

大伙儿聊起他的时候,没几个人提他曾经是毛主席的“御用大厨”,更多人说的是那个会补房顶、会堵老鼠洞、会编花草鞋的老站长。

有人说,他这辈子亏大发了,连个像样的官都没混上。

把这方圆几十里百姓的饭碗端得稳稳当当,这官,当得一点都不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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