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Westwood | Kawakubo》展览现场
在墨尔本的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(National Gallery of Victoria,以下简称“NGV”),Vivienne Westwood与Rei Kawakubo的作品,因《Westwood | Kawakubo》展览第一次被放在同一条叙事线上。
她们出生在相邻的年代,却成长于两种社会结构中。Westwood亲历了英国战后社会的动荡,经济萧条、高失业率、罢工频繁,她设计的服装始终带有明确的立场 —— 反对平庸和麻木,就像她曾经在一次采访中所说:“我的设计有一种 ‘破坏’的冲动。”Kawakubo则在日本高速现代化的背景下进军巴黎,渴望打破西方的审美霸权,对形式与功能保持长期的怀疑态度。
“虽然两位设计师的审美截然不同,但彼此之间却存在协同效应。”该展览策展人Danielle Whitfield解释道,
这种殊途同归的叛逆构成了展览的前提,“我们不想做一个按照时间顺序呈现的流水账式展览。”Whitfield说。她和策展团队将展览划分成了五个章节:“朋克与挑衅”(Punk and Provocation)、“断裂”(Rupture)、“再创造”(Reinvention)、“身体:自由和束缚”(The Body: Freedom and Restraint)和“服装的力量”(The Power of Clothes)。“我们用不一样的叙事方式刺激观众,通过主题来突出所谓的协同效应,同时对比两位设计师在手法上的根本差异。”这种差异在展陈设计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—— 她们的作品有时会并排展示,有时分列房间两侧,有时则是独立的个人展示区。Westwood的作品皆由全身模特展示,姿势颇具戏剧张力。对于那些没有原版头饰的造型,策展团队邀请了制帽大师Stephen Jones进行还原。Kawakubo的作品则用没有头和腿的半身人台呈现,更像是“可穿戴的物体”,而不是单纯修饰身体的衣物。
从上至下,从左至右:
Vivienne Westwood 1994秋冬系列
Comme des Garçons 1997春夏系列
Vivienne Westwood 1993秋冬系列
Comme des Garçons 2016秋冬系列
在这样的展陈语境中,展览开启了第一个章节 —— “朋克与挑衅”。这是故事开始的地方,二战后,青年群体对既有的社会秩序普遍失去信任,他们破坏、反讽、拒绝修饰,用音乐和服装表达愤怒和不满,站在主流对立面的朋克文化应运而生。对Westwood而言,朋克几乎与她的生活经验重合。20世纪70年代,她与Malcolm McLaren在伦敦国王路开设了“性”(SEX)和 “煽动者”(Seditionaries)两家店铺,售卖的衣服彰显了早期朋克美学的特征:被撕裂的面料、裸露的结构、带有讽刺意味的图像,让服装本身成为对世俗规范的挑战。
相较之下,Kawakubo与朋克之间的关系更为间接。她并未直接参与英国的反主流文化运动,却在同样的时代大背景下,对西方主导的时装体系提出质疑。她早期的黑色系列、刻意呈现的破损感与不对称结构,在巴黎引发强烈争议。她揭示了朋克精神的另一种可能性 —— 衣服为何需要看起来精致、合身或完整?Kawakubo一直与朋克精神惺惺相惜,这种摒弃谄媚、拒绝逢迎的态度,几乎贯穿了她的每一个系列。
随着展览进入第二章节“断裂”,继而过渡到第三章节“再创造”,两位设计师在共同的激进立场上逐渐显现出不同的设计路径,“Westwood喜欢从历史中汲取灵感,而Kawakubo总是追求前所未见的新事物。”Whitfield用一句话概括了这种差异。
1981年成为这一分化的重要节点。这一年,Kawakubo在巴黎举办了她的首场国际时装秀,展出的系列为“海盗”(Pirate)。几乎在同一时间,Westwood也在伦敦奥林匹亚展览中心完成了自己的首秀,推出的系列同样命名为“海盗”(Pirate)。这一名称上的巧合是偶然,却也标志着两位设计师各自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创作宣言。“海盗”系列开启了Westwood毕生的探索方向,她像是一个疯狂的历史学家,沉浸于传统的剪裁工艺、面料处理方式和服装结构。在1981年至1985年间的系列作品里,她将古典服饰、艺术史、全球民族服装和街头文化融合,构建出一套高度混杂却逻辑自洽的美学体系。
这种方法在1990年代进一步深化。在1990年推出的“肖像”(Portrait)系列中,Westwood在紧身胸衣表面印上了18世纪艺术家布歇(François Boucher)的油画。那些原本束缚女性的服装结构,以及洛可可时代的浪漫和华丽,都在她手中转化成为了具有攻击性的设计语言。到了1993年的“英伦狂热”(Anglomania)系列,Westwood溯源了英国的传统文化,大量运用了羊毛、粗花呢和苏格兰格纹,结合法国高级定制与萨维尔街西装的剪裁手法,设计出了苏格兰格纹丝绸婚纱。这件婚纱在秀场上由超模Kate Moss演绎,造就了时装史上的经典一幕 —— “如果不展出这件作品,观众们会失望的。”Whitfield打趣地说。
Kawakubo的“海盗”则指向另一条路。“服装究竟是什么”是她自始至终的创作议题,她创立的Comme des Garçons是现代主义登峰造极的产物,拒绝被传统束缚,对新颖和原创的追求近乎偏执。Kawakubo热衷于尝试实验性的制版工艺、研发专属面料,尽管在2016秋冬“18世纪朋克”(18th-Century Punk)系列中借鉴了历史上的服装廓形和材质,却对其进行了高度抽象的处理。
虽然路径不同,但Westwood与Kawakubo的作品仍然展现出了共同的专业根基。她们都深谙高级时装的核心要素——剪裁、工艺和面料之道。二人对西方的剪裁传统和男装体系都有着浓烈的兴趣,并且在各自的实践中给予了不同的解读。Westwood所强调的精准收腰与贴身结构,并非为了塑造温顺的“女性化”身形,而是赋予了身体力量感。Kawakubo则长期研究她所称的“服装基础款”(the basics of clothing),大多源自男装。男士的长裤、衬衫和休闲西装在她的设计中被反复解构、重组,从而持续打破时尚行业的性别二元论。
两位自学成才的设计师,从未受过学院的正统训练,却成为了引领整个行业的先锋。也正因如此,她们对于服装的讨论,远不止于服装本身,而是牵动了关于身体如何被观看、规范和想象的讨论上。在这一层意义上,展览进入了“身体:自由和束缚”这一章节。
“这是她们差异最大的部分。”Whitfield说。20世纪90年代中期,主流时尚界推崇极瘦或健美的标准化身材,而Westwood与Kawakubo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背道而驰,但方向却截然相反。Westwood选择了“讽刺性的过度女性化”,运用巨大的臀垫、紧身胸衣和笼状裙撑,把女性特征夸张到荒谬的地步,以此反抗被物化的性感。1995春夏系列“情色地带”(Erotic Zones)是最具代表性的系列之一,也是展览集中产出的一个系列。而秀场上的经典瞬间,莫过于Moss化着法国“断头王后”Marie Antoinette的妆容,只穿着一条迷你裙,手里拿着一根梦龙雪糕走秀的画面。这一幕戏虐又挑衅,打破了高级时装的严肃感,Westwood通过这种方式嘲弄了所谓的“淑女”规范。
Kawakubo则选择让身体退居幕后。在1997年推出的“身体遇见服装-服装遇见身体”(Body Meets Dress - Dress Meets Body)系列中,Kawakubo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的决定:她选用了轻盈的羽绒垫,将其塞入紧身弹力尼龙面料之下。但这些填充物并没有出现在胸部或臀部来增强性感,而是出现在了后背、肩膀、侧腰甚至腹部,制造出类似肿瘤、驼背或是畸形怀孕的视觉效果。当时的媒体惊恐地称之为“卡西莫多”,认为这是对女性美的亵渎。在Kawakubo的设计中,服装不再服务于塑造理性的身体,她向整个时尚行业发问:当身体被遮蔽、被打断,甚至被扭曲后,是否就可以逃离凝视?
或许对Westwood和Kawakubo来说,服装始终都是发声的工具。在展览的最后一个章节“服装的力量”中,对于服装和身体的讨论进一步被推向了社会层面。在Westwood职业生涯的后期,她将环保、社会不公现象和政治立场直接写入了设计中,让文字和图像成为时装的一部分,比如展览展出的“混沌点”(Chaos Point)系列。Kawakubo的回应更为内省,虽然同样关注全球危机带来的焦虑,但她却拒绝直接的口号,那些看似抽象、难以穿着的服饰,是她对于规则和传统的持续抵抗。
当我们再次回望这两位设计师长达半个世纪的创作生涯时,或许会发现关于“前卫已死”的论调是多么苍白。在这个被社交媒体算法与商业报表裹挟的时代,无论是Westwood大张旗鼓的朋克精神,还是Kawakubo对于时尚展开的哲学式追问,都在时刻提醒着我们:时尚不仅意味着你穿了什么,更关乎你是谁,以及你想对这个世界说什么。
关于展览的种种幕后,Whitfield也与我们分享了更多。
为什么会选择将Vivienne Westwood和Rei Kawakubo的作品并置,这次展览的缘起是什么?
NGV一直有一种展览模式,就是将两位顶尖艺术家的作品并置对话。以前我们做过Keith Haring与Jean-Michel Basquiat,但我们从未在女性艺术家或时尚设计领域做过这种尝试。所以在这个双人并置的框架下,考虑到我们馆藏中有超过100件Westwood的作品和超过300件Comme des Garçons的作品,我们觉得这是讲述这两位女性的故事的绝佳机会。
面对数百件馆藏,选择展品的标准是什么?在这个过程中有什么意外的收获吗?
我们的挑选逻辑是:先根据主题看我们有什么,再看缺什么。对于缺口部分,我们会向不同地区的国际博物馆借展,也会联系Westwood Heritage档案库和Comme des Garçons品牌方。
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一件很令人惊喜的事,Comme des Garçons向NGV捐赠了45件作品。这极大地填补了我们馆藏的空白,让我们能够展示过去十年Comme des Garçons的秀场作品。还有一个幕后趣事,我们有一件1992年被收入馆藏的Vivienne Westwood裙子,一直缺配套的夹克。我在写展签文字时随手在网上搜了一下,发现意大利竟然有买手在卖那件夹克!我立刻决定买下它。这件夹克在展览开幕前三天才终于抵达墨尔本。
有没有哪件作品是你觉得“必须”包含在展览中的?
有的。除了Westwood那些受18世纪艺术和服装启发的作品外,还有一件绝对的经典:那是从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(堪培拉)借来的、由Kate Moss在秀场演绎的苏格兰格纹丝绸婚纱,这是超模时代的标志性作品。
对于Kawakubo,因为她依然活跃,我们要确保有最新的作品。我们非常幸运地购入了她2024/2025秋冬系列的三件作品,探讨了西装剪裁与男装规范。这让展览能够紧跟当下。
在今天,许多人可能依然觉得这两位设计师的作品“丑”或者“怪”。你们如何引导观众去理解她们的作品?
人们对陌生事物的本能反应往往是“我不懂”或者觉得怪。我们希望观众看到服装背后的深意。比如Westwood将朋克的破坏感与高级定制结合,打破了高雅与低俗的界限。而对于Kawakubo,当你看到破洞、磨损或者四个袖子的衣服时,不要觉得这是问题,这是一种对美的全新理解:为什么衣服必须是实用的?这也是她在20世纪80年代提出的“乞丐装”美学,即破损也可以是美的。
策划这次展览最大的挑战是什么?
最大的挑战是搞定展品清单,特别是借展。向大型博物馆借展需要提前一年申请,这期间的等待和不确定性是最折磨人的。整个筹备期整整两年。从构思提案、申请借展、撰写画册、展厅设计,到最后定制特殊的模特 —— 特别是Westwood的鞋跟非常高,我们需要定制踮起脚的特殊人台。
采访、撰文蔡雨彤
编辑Mark Liu
图片承蒙美术馆提供
摄影Sean Fenness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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