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小说#
拿到病危通知单那天，医生问我：如果生命只剩十天，你会做什么？
我鼓起勇气问妈妈爱不爱我。
她说：别给家里添堵。
转身，他们带妹妹去了游乐场。
后来他们翻遍通讯录找不到我的电话，跪在病床前说爱我。
可太晚了，下辈子，我不想再做你们的女儿。
1
饭桌上，我鼓起勇气开口问妈妈：
“妈妈，你爱我吗？”
这句话是在妹妹的纪录片里，妹妹问妈妈的。
拿到病危通知书的那天，我的脑海里一直盘旋着这句话。
我颤抖着点开与妈妈的聊天框，一句简单的话不停地删删减减。
爸爸妈妈，你们爱我吗？
可我始终都没有勇气面对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，最后变成一句稀松平常的话：
“妈妈，我有点不舒服，跟老师请了几天假回家。”
坐在火车上的那刻，我脑子仍然一片麻木，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消息发出去的一刹那，妈妈几乎是秒回：
“姜妍，你是姐姐，不要这么点小事就坚持不住，别让爸爸妈妈多费心行吗？”
我知道，从小到大，妈妈一直讨厌我。
她和爸爸自我出生没多久，便将我送到奶奶家。
于是，从我懂事那天起，我就仰着脸，咿咿呀呀地问奶奶：
“奶奶，我今年过年能见到爸爸妈妈吗？”
每次奶奶都会轻轻摸摸我的头，和蔼地笑着，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，眼底却藏着落寞。
她说，“很快了，很快了。妍妍，你的爸爸妈妈都是大学教授，是非常非常厉害的人，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，但很快就能回来看我们妍妍了。”
我每天都在等，等啊等，等到我换完乳牙，等到我长高了个子。
十岁那年，我终于见到了爸爸妈妈。
可站在他们身边的，还有一个白白净净，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晒的黝黑的皮肤和肥大不合身的衣服。
爸爸妈妈在国外任教的那几年里，生下了比我小七岁的妹妹，姜小小。
妹妹从小陪在爸爸妈妈身边，有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，睫毛长长的，很会向爸爸妈妈撒娇，笑起来还有酒窝。
任人看了都喜欢。
而我是个乡下来的土 包子，呆滞木讷，一举一动都显得不自在。
所以，回家后，在饭桌上，当我问妈妈爱不爱我时，妈妈并没有抬头看我，只是淡淡地说：
“姜妍，你都上大学了，能不能成熟一点，少给我添堵？”
2
我的心脏突然猛烈抽动一下。
可我明明记得，在记录片里，妹妹问妈妈爱不爱我他时，妈妈笑得像十八岁的少女。
她抱着妹妹猛猛地亲了几口她的脸颊：
“小小，妈妈当然爱你了，小小是老天爷送给妈妈最棒的礼物！”
妈妈不再说话。
就在这时，门口传来钥匙声，紧接着是妹妹甜甜的撒娇：
“妈妈妈妈妈妈，亲爱美丽的妈妈，我回来啦！”
妹妹蹦蹦跳跳，像只小兔子扑进了妈妈的怀里：
“妈妈，一上午没见，我可想死你了！”
妹妹的到来顿时扫清了刚才的尴尬，妈妈抱着妹妹开心地转了两圈，眼神中满是对妹妹的宠溺：
“小小，妈妈也想你了！”
爸爸在后面提着给妹妹买的好几袋零食，关好门，跟妈妈开玩笑：
“我看小小跟你更亲啊，在车上就一直嚷嚷着开快一点，晚一秒见你都不行。”
“咱们小小跟谁不亲啊，”妈妈假装嗔怪道，“我们小小就是一个小太阳，人人都喜欢。”
眼前的三个人其乐融融，我紧紧地捏着兜里揉皱的病危通知单，像一个无法融入的外人。
妹妹第一个注意到我，她过来抱住我：
“姐姐你终于回来了！我也好想你！”
其实我对妹妹的感情一直有些矛盾。
我知道，是因为妹妹的出现爸爸妈妈才会忽视我。
但她性格开朗活泼，对我也很好。
所以，我对她恨不起来。
“妍妍，你们学校寒假不是有研习活动吗？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，是不是有什么事？”
爸爸看到我后关心地问，可我注意到了他迅速收起的笑意。
“爸，妈，其实我……”
我攥着皱成一团的病危通知单，不知道如何开口。
妈妈没有等我把话说出口，眉头紧皱了一下，冷漠地说：
“我跟你们老师说一下，没什么事的话你晚上就回学校吧，别耽误学习。”
自我上初中住宿起，每次回家都像个局外人，融不进爸爸妈妈和妹妹的欢声笑语。
妈妈嫌我破坏气氛，每次都用同样的理由赶我走。
她总是说，姜妍你要好好学习，成为妹妹的榜样。
于是我用功学习，我没有妹妹聪明，可我努力的从班里中下游冲到班里前几名，我努力地从二本水平考上了外面的名牌大学。
可这些您从来没有看到过。
妈妈，我不想成为妹妹的榜样。
我只想成为您的骄傲。
“可是妈妈，明天去游乐场，我想姐姐陪着我。”
妹妹撒娇打断了我的思绪，她扯了扯妈妈的衣角，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抬头看着妈妈。
妈妈最受不了妹妹朝她撒娇，她笑眯眯地捏了捏妹妹软软的脸蛋，始终没有问我的意见：
“好啊，让姐姐陪你，只要小小能开心，怎么样都可以。”
“耶太好了！”妹妹开心地跳起来，朝妈妈的脸颊上亲了一口，软软的手牵住我，“姐姐姐姐，你好久没回来了，我告诉你，咱们这里新建了一个游乐场，里面的海洋馆可有意思了，有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鱼，我听我同桌说里面还有一只长着斗鸡眼的大鱼，可好玩儿了，我先给你看看图片……”
妹妹拉着我叽叽喳喳个不停，她眼睛亮亮的，一件小事都能被她描绘地绘声绘色。
有一瞬间，我甚至也觉得，爸爸妈妈更喜欢妹妹是很正常的。
毕竟，谁会去喜欢一个沉默寡言、悲观敏感的孩子呢？
妹妹说着掏出手机给我看图片，我在看到妹妹最新款手机的那一刻愣了神。
3
我记得上大学不久后，我曾跟妈妈说过，我想换一个手机。
我的手机是上高中时爸爸换掉的旧手机，主要是让我查资料的。
本来大学报道那天，我想跟爸爸妈妈开口的，可那天妹妹在学校摔了跤，爸爸妈妈甚至没有把我送到学校门口，在距离学校三十多公里的地方停下，让我自己打车去学校，便匆匆回去看妹妹了。
我一个人拖着几十斤的行李，冻得瑟瑟发抖，在那个荒凉偏僻的地方叫了好久的车，晚上才到学校。
旧手机适应不了大学生活，后来我几次鼓起勇气跟妈妈发消息说了换手机的事，妈妈总是嘴上答应，过段时间就抛到脑后了。
我知道，家里不是没有钱。
只是，他们不爱我。
我自嘲地笑了笑，妹妹叽叽喳喳的话语将我的思绪拉回。
“姐姐你看到了吗，它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玩。”妹妹小脸红扑扑的，笑着抬头看我，却被我的脸色吓到了。
“姐姐，你怎么了？”妹妹一问我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轻飘飘的，马上就要倒下了。
妹妹踮起脚赶紧摸了摸我的脖子，却发现我身上的温度低的吓人。
“妈妈，妈妈，”妹妹哭着喊妈妈，“姐姐身上好冷啊，姐姐是不是生病了？”
妈妈闻声从卧室里出来，赶紧抱住妹妹，轻轻擦掉妹妹脸上的泪珠，抬头看了一眼钟表，已经晚上十点半了。
“姜妍，”妈妈说，“时间有些晚了，妹妹该睡觉了。”
我懂了妈妈的意思，强撑着身体安慰妹妹：
“小小，你放心，姐姐没事的。姐姐就是衣服穿少了有点冷，一会儿去洗个热水澡就好了。”
“真的吗姐姐？”妹妹扭过头，大大的眼睛里还闪着泪花。
“当然是真的，”我蹲下身摸了摸妹妹的头，努力扯出微笑，“现在快十一点了，小小该去睡觉了，睡足了觉明天才能带着姐姐去游乐场啊。”
其实，我也很喜欢去游乐场的。
小时候跟着奶奶在乡下，游乐场对于我来说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。
我总是幻想，我是一个穿着粉红色裙子，仙气飘飘、受尽万千宠爱的的公主。我在我的王国里跳舞，无论我跳的怎样，我的父王和母后都会称赞我：
他们说我是世界上最棒的公主。
他们说我是他们心中最优秀的公主。
他们说，他们很爱我。
我是他们最爱的公主。
钟表机械的滴答声将我拽回冰冷的现实。
哄着妹妹睡下后，爸爸妈妈将房门关的严严实实，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了我一个人。
我浑身发冷，脑子里的神经像被反复碾压般疼痛。
我终于意识到，我的病已经很严重了。
我想起我从检查室出来前，医生问过我一句话：
“如果你的生命只剩十天，你会做什么？”
如果我的生命只剩十天，我会做什么。
当时，我手里紧紧地攥着病危通知单，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使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我害怕去思考。
我不怕失去，我只是害怕意识到自己从未拥有。
我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不清，吃力地想要抓住眼前的东西，却因扑空摔倒在地。
恍惚间，我好像看到妈妈从房间里出来，焦急地喊着我的名字。
“妍妍……妍妍！”
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“妈妈，救救我。”
（故事 上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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