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窗框上还留着前一晚暴雨冲刷过的水痕,几片梧桐叶贴在玻璃边沿,干得卷了边。大家坐得笔直,有人袖口磨出了毛边,有人笔记本封皮被手指翻得发亮,谁都没敢先开口。空气里不是紧张,是“怕说错话”的那种沉——就像端着一碗刚舀满的豆浆,晃一下都怕洒。
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,没敲,人就进来了。布鞋底蹭过水泥地,发出一点闷响。他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,烟灰快坠不坠地悬着,像随时要掉下来,又始终没掉。没看人,先笑了一下,嘴角往两边一咧,眼角立马堆出细纹,那笑不是“领导视察式”的,倒像隔壁巷子修收音机的老张头,刚帮你把断了的线头焊好,顺手递来一颗水果糖。
“莫紧张嘛,我又不吃人——”声音一出来,屋里七八个人齐齐松了口气,有人肩膀垮下来,有人低头憋笑,肩膀直抖。一个年轻文书没忍住,“噗”一声笑出声,赶紧拿本子挡脸,可那笑声早钻进所有人耳朵里了。主席自己也跟着笑,肩膀一耸一耸的,手里的烟灰这才“簌”地落下去,在裤腿上烫出个浅褐色小点,他也不掸,就那么笑着,把烟往窗台一搁,烟头朝外,还在冒一丝白气。
后来有人偷偷跟炊事班老李说,那天他看见主席进屋前,在走廊拐角处对着搪瓷缸子漱了口,水里还泛着点茶垢。老李点头:“他啊,每次见人多,总得先咕嘟两口温水,说喉咙一润,话才不硌人。”
你别说,这话说得真有点道理。他说话不绕弯,不端腔,一个“莫”字拖着点鼻音,尾音往上挑,像小时候蹲在井台边,听外婆讲古时那股子劲儿。没人觉得他在“讲话”,倒像拉家常。有次华北抗旱调研回来,他蹲在村口晒谷场上,跟几个老农掰着手指头算水渠走向,裤脚卷到小腿肚,脚踝上还沾着泥星子。有个穿蓝布褂子的大娘壮着胆子递了碗凉白开,他接过来,仰头喝了一大口,喉结一动,水珠顺着下巴滴到领口,也没擦,只说:“甜!这水,比俺老家韶山冲的还带点回甘。”
那笑,真不是演的。不是照片里那种“请笑一下”的标准弧度,是眼睛先弯,嘴角才跟上,笑到一半还可能突然咳两声——烟抽多了,肺里存着点旧账。可就是这点不完美,让人觉得踏实。你愿意把心里话掏给他听,不是因为他是谁,而是因为他站在那儿,像棵老槐树,枝桠伸得敞亮,树荫底下,能歇脚,也能说话。
对了,他烟灰掉在裤腿上那个小点,第二天洗衣的大嫂洗衣服时还念叨了一句:“这灰印子,洗了三遍才淡下去。”
你信不信?有时候,最重的分量,就藏在一句没挂腔调的乡音里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