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山之巅,祥云万载不散,莲台之上佛光亘古长明。自唐僧师徒四人历经九九八十一难,取得真经归返东土,渡化苍生千载之后,凡世轮回辗转,佛门功德圆满,唐僧、孙悟空、猪八戒、沙悟净、白龙马,终在灵山莲台之上,依次圆寂,肉身化虹,神魂归寂,只留下四句临终遗言,刻于灵山藏经阁的玉璧之上。
观音大士自长安送别唐僧,一路护持师徒西行,见惯了悟空的桀骜、八戒的贪痴、沙僧的沉默、唐僧的执着,五百年相伴,千载守望,早已将这四人视作佛门最特殊的行者。听闻四人圆寂,观音自南海紫竹林起身,踏莲而来,素衣拂过灵山云海,眼底藏着千年未有的沉寂。
她立于玉璧之下,指尖轻拂冰凉的玉石,上面镌刻着四行字迹,是四人圆寂前,耗尽最后一丝佛力留下的心声,无半句虚言,无一丝矫饰,皆是西行路上,藏了一生的话。
第一行,是唐三藏的遗言。
唐僧圆寂时,端坐于真经阁中央,周身被《大般若经》的金光包裹,昔日东土大唐的圣僧,面如冠玉,慈眉善目,历经千载佛前修行,早已褪去凡胎,却唯独眼底藏着一丝凡世的温软。他没有说佛法,没有说功德,没有说西行的艰辛,只留下一句:
“我这一生,只悔未曾好好看一眼人间烟火。”
观音看到这句话,指尖微微一颤。
她想起初见唐僧时,他是长安城金蝉子转世的玄奘,身披袈裟,手持禅杖,立在唐太宗的朝堂之上,目光坚定,誓要西去求经,普度众生。那时的他,心中只有苍生,只有真经,只有灵山的方向,眼里从没有过自己。
西行路上,他逢山拜佛,遇寺烧香,饿了吃斋,渴了饮泉,从未贪恋过人间的繁华,从未享受过凡夫的安乐。女儿国国王的柔情似水,他狠心转身;陈家庄的百姓挽留,他步履不停;荆棘岭的诗酒风雅,他不为所动;甚至路过自己的故土,路过长安的烟火人家,他也只是合掌一拜,便策马西去。
他是圣僧,是金蝉子,是佛门的希望,却从来不是一个真正活过的人。
他一生都在渡人,却从未渡己。一生都在追寻西方的佛光,却忘了人间的炊烟,才是最真实的修行。他走过十万八千里,见过妖魔鬼怪,见过神佛仙圣,却从未停下来,尝一口人间的热汤,看一次寻常的日落,听一句无关佛法的闲话。
他的遗憾,不是八十一难的苦,不是妖魔鬼怪的险,而是这一生,为了众生,活成了一个符号,却丢了自己的人间。
观音闭上眼,心中泛起一丝酸涩。她护了他一路,却从未问过,他想要的,究竟是灵山的莲台,还是人间的一盏灯。
第二行,是孙悟空的遗言。
齐天大圣孙悟空,斗战胜佛,圆寂时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,没有金光万丈的佛韵,只是坐在灵山的灵石之上,手中金箍棒早已化作一根普通的木棍,火眼金睛闭上,再无桀骜,再无锋芒。
他大闹天宫,打翻凌霄宝殿,踢翻八卦炉,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,西行路上降妖除魔,护得唐僧周全,终成斗战胜佛,受万佛敬仰,万妖臣服。
可他留下的遗言,轻得像一缕风,淡得像一片云:
“我斗了一生,最后只想做回花果山的一只猴。”
观音的呼吸,骤然一滞。
她太懂孙悟空了。从他破石而出,到拜师学艺,从大闹天宫,到五行山脱困,从桀骜不驯的妖猴,到循规蹈矩的佛徒,她看着他被紧箍咒束缚,看着他被佛门规训,看着他收起锋芒,磨平棱角,从那个无法无天的齐天大圣,变成了听话懂事的斗战胜佛。
他斗过天,斗过地,斗过妖,斗过魔,斗过一切不公,斗过所有束缚。他以为成佛是解脱,是荣耀,却不知,成佛之后,才是真正的牢笼。
灵山的莲台,比五行山更冷;佛门的清规,比紧箍咒更紧。
他再也不能回花果山吃桃,再也不能和猴子猴孙嬉笑打闹,再也不能随心所欲,想笑就笑,想闹就闹。他成了佛,成了榜样,成了佛门的战力,却再也不是那个从石头里蹦出来,无忧无虑的石猴。
他一生都在战斗,一生都在证明自己,一生都在被身份绑架——齐天大圣、孙行者、斗战胜佛,没有一个是“花果山的孙悟空”。
直到圆寂的最后一刻,他才敢说出心底最真的愿望:不想成佛,不想斗胜,只想做回那只在花果山晒太阳、吃野果、无拘无束的猴子。
原来最厉害的英雄,最想要的从不是天下第一,而是最初的自由。
第三行,是猪八戒的遗言。
天蓬元帅猪八戒,净坛使者,圆寂时躺在灵山的莲台边,嘴角还带着一丝憨笑,手里攥着一个早已干瘪的果子,像是还在惦记着什么吃食。
他是师徒四人里最“不完美”的一个:贪吃、贪睡、贪色、贪懒,遇到困难就想散伙,遇到美食就挪不动脚,遇到美色就迈不开腿。西行路上,他抱怨最多,偷懒最多,被悟空欺负最多,被唐僧训斥最多。
可他也是最真实的一个。
他没有唐僧的伟大,没有悟空的神通,没有沙僧的忠厚,他只是一个贪恋人间烟火、贪恋俗世温暖的普通人。
他留下的遗言,直白又心酸:
“我贪了一生,终究没贪到一句真心。”
观音的眼底,泛起了泪光。
世人都笑猪八戒贪,笑他俗,笑他没出息。可谁又懂,他的贪,从来不是贪权力,贪富贵,贪功德,而是贪人间的温暖,真心的陪伴。
他曾是天蓬元帅,执掌天河八万水军,意气风发,却因一时痴念,被贬下凡,错投猪胎,受尽屈辱。他在高老庄娶亲,不是贪恋高翠兰的美色,而是贪恋那个家的温暖——有人等他吃饭,有人等他回家,有人把他当普通人,而不是妖,不是神,不是佛。
西行路上,他喊着要回高老庄,不是真的想放弃取经,而是想回到那个有烟火、有温度、有牵挂的地方。他贪吃,是因为食物是最踏实的温暖;他贪睡,是因为梦里能忘记所有的委屈;他贪懒,是因为他不想像悟空一样斗,不想像唐僧一样苦,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他一生都在追求“真心”——高老庄的真心,师兄的真心,师父的真心,佛门的真心。可所有人都觉得他俗,觉得他贪,觉得他不堪,从没有人真正懂过他,从没有人给过他一句毫无保留的真心。
他贪的不是财色名利,是被人放在心上,被人真心以待。可这一生,他终究没得到。
第四行,是沙悟净的遗言。
卷帘大将沙悟净,金身罗汉,圆寂时静静站在莲台之下,双手垂立,一如西行路上永远沉默、永远忠厚、永远任劳任怨的模样。
他是师徒四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:话最少,事最多,挑着最重的担子,走最远的路,从不抱怨,从不争抢,从不邀功。悟空闹脾气,他劝;八戒偷懒,他做;师父被抓,他守。
他一生沉默,一生卑微,一生都在付出,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。
他留下的遗言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重得压碎人心:
“我等了一生,从未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。”
观音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无法呼吸。
沙悟净本是凌霄宝殿的卷帘大将,只因失手打碎了琉璃盏,便被贬下流沙河,日日受万剑穿心之苦,受尽折磨。后来皈依佛门,跟随取经,他成了最听话的徒弟,最靠谱的仆从。
师父要向西,他便挑担向西;师兄要降妖,他便牵马守行李;八戒要偷懒,他便默默做完所有事。
他从不说话,从不表达,从不提要求。所有人都觉得他本该如此,本该沉默,本该付出,本该任劳任怨。
唐僧关心悟空的桀骜,关心八戒的贪痴,却从未问过沙僧,流沙河的苦,他忘没忘;挑担的累,他受不受得了;一路的沉默,他孤不孤单。
悟空和八戒打打闹闹,亲如兄弟,却从未问过沙僧,你想要什么?你快乐吗?你累不累?
佛门封他为金身罗汉,觉得是对他的赏赐,却从未问过,他想要的,是罗汉之位,还是一份被看见、被在乎、被询问的温暖。
他一生都在等,等有人看见他的付出,等有人在意他的情绪,等有人问一句:沙师弟,你想要什么?
可直到圆寂,他都没有等到。
四句话,四行字,刻在玉璧之上,字字泣血,句句诛心。
观音大士站在玉璧之下,素衣无风自动,南海莲台的慈悲,灵山诸佛的庄严,在这一刻,尽数崩塌。
她缓缓开口,将四句话,一字一句,连起来,轻声念了一遍:
“我这一生,只悔未曾好好看一眼人间烟火。
我斗了一生,最后只想做回花果山的一只猴。
我贪了一生,终究没贪到一句真心。
我等了一生,从未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。”
声音很轻,却像四道惊雷,炸响在灵山云海,炸碎了万载佛光,炸醒了千古修行。
念完的那一刻,观音大士身形一晃,再也撑不住灵山菩萨的端庄与慈悲,双膝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,重重跪在了灵山门口。
这一跪,跪的不是诸佛,不是灵山,不是天道,而是跪这师徒四人,跪这一场西行,跪这千年修行,跪这世间所有被身份、责任、使命、规训绑架的灵魂。
她跪唐僧——一生渡人,终未渡己,圣僧之名,困了他一生。
她跪悟空——一生斗战,终失自由,大圣之名,锁了他一生。
她跪八戒——一生贪暖,终未得真,俗人之名,笑了他一生。
她跪沙僧——一生付出,终未被看见,仆从之名,埋了他一生。
她是观音大士,大慈大悲,救苦救难,渡化世间无数生灵,却从未渡化过这四个陪她走过最艰难西行路的人。
她看着他们从凡夫俗子、妖猴猪精、被贬天将,一步步走上灵山,修成佛果,却从未问过,他们快不快乐,愿不愿意,后不后悔。
灵山的莲台再高,不如人间的一盏灯;佛门的果位再尊,不如心底的一份真;真经的佛法再深,不如活成自己的模样。
他们取得了真经,渡化了苍生,修成了佛果,却终究输了自己,丢了人间,负了此生。
祥云依旧,佛光依旧,灵山依旧,可跪在灵山门口的观音大士,泪水无声滑落,打湿了莲台,打湿了玉璧,打湿了这千古西行的所有真相。
原来最痛的修行,不是九九八十一难的苦,而是为了别人眼中的圆满,活成了自己最陌生的样子。
原来最真的佛法,不是灵山的经文,不是诸佛的果位,而是好好活一次,为自己,为人间,为真心。
师徒四人圆寂,留下四句话,道尽了一生的遗憾,道尽了世间所有修行者的心酸,也道破了天地间最真的道理。
观音长跪灵山,久久不起。
灵山万佛沉默,祥云失色,亘古的佛光,第一次,为四个圆满成佛的行者,落下了慈悲的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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