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静书站在二十七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看着这座城市逐渐亮起的灯火。手机在办公桌上第三次震动,屏幕上跳动着“顾妄年”三个字。她没有接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光亮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明明灭灭,最后归于沉寂。
已经是第三天了。
自从三天前那场争吵后,她和顾妄年再没有说过一句话。其实连争吵都算不上,更像是一场积压太久的沉默终于崩裂。那天晚上,她因为公司并购案加班到十一点,回到家时,顾妄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没有开灯。
“你母亲下午打电话来了,”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平静,“说头晕得厉害,想去医院看看。”
林静书当时正脱着高跟鞋,闻言动作顿了顿:“然后呢?”
“我陪她去了。”顾妄年说,“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,可能是脑血管的问题。我办好住院手续才回来的。”
她走到沙发边坐下,疲惫像潮水般涌来:“谢谢你。明天我抽空去看看。”
就是这句话,不知怎的触动了顾妄年紧绷的神经。他转过头,窗外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:“抽空?林总,那是你母亲,七十三岁了,一个人住在老城区。我给她打电话时,她声音都是虚的,说已经头晕了两天,怕耽误你工作,一直没说。”
林静书皱了皱眉:“我不是说了会去吗?你阴阳怪气什么?”
“我阴阳怪气?”顾妄年站起来,“静书,这半年来,你见过你母亲几次?上个月她生日,你说临时有会,是我陪她吃的晚饭。上上周她关节炎犯了,打电话想让你帮忙买点药膏,你秘书接的电话,说你在开会,后来是我送去的。”
“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时期,”林静书也站了起来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几百号人等着发工资,并购案要是出了问题,整个公司都可能垮掉。顾妄年,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!”
“我知道,我当然知道。”顾妄年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,“你林总的事业最重要,家人可以等,可以往后排,可以‘抽空’去关心。就像我这个丈夫,不也排在你那些会议、应酬、并购案之后吗?”
林静书看着他,忽然觉得疲惫到了极点。这种对话他们进行过太多次,每次都以她的沉默或顾妄年的退让告终。但这一次,她不想再解释,不想再说那些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。
她拎起包,走向卧室:“我累了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“你母亲在第二人民医院,心脑血管科三楼,307病房。”顾妄年在身后说,“如果你‘抽得出空’的话。”
林静书没有回头。
那之后的三天,他们真的没有再说话。她住在主卧,他搬去了客房。早上她出门时,他已经不在家;晚上她回来时,他房间的门关着。那通未接来电,是三天来他第一次联系她。
手机又震动了,这次是秘书小杨。
“林总,明天上午九点和华远的会议需要调整吗?您之前说可能要请假……”
林静书揉了揉眉心。她差点忘了,明天原本计划要去医院看母亲的。但今天下午,华远那边的负责人突然提出要提前会议时间,这是并购案的关键节点。
“不用调整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,“会议照常。”
“那医院那边……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她挂了电话。
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,整座城市沉入夜色。林静书坐回办公椅,打开了电脑。还有三份文件要看,明天会议的PPT还需要修改。她看了眼时间,晚上八点二十。
母亲的病房应该已经熄灯了吧。老年人睡得早,现在打电话过去可能会吵醒她。明天,等明天会议结束,下午一定抽时间去一趟。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。
桌上的手机又亮了,这次是微信消息。林静书点开,是顾言发来的。
“还在加班?记得吃饭。【图片】”
图片是一份精致的日式便当,摆放在她常去的那家日料店的桌上。顾言知道她喜欢那家的鳗鱼饭。
林静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回复道:“还有一会儿。你自己先吃,别等我。”
顾言很快回过来:“我等你。工作再忙也要吃饭,身体最重要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心里涌起一阵暖意。顾言总是这样,体贴、周到,懂得她的压力,也从不会像顾妄年那样给她施加额外的情绪负担。他们是三个月前在一次商业酒会上认识的,顾言是合作公司的项目经理,年轻、有才华,更重要的是,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日渐沉重的失望。
这三个月,顾言成了她高压生活中的一点慰藉。他们一起吃过几次饭,聊过天,但仅此而已。林静书知道自己有家庭,虽然这个家庭正摇摇欲坠。她没想过要跨过那条线,只是……只是太累了,需要有个人能说说话,而不是一回家就面对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指责。
她关掉电脑,拎起包走出办公室。电梯下行时,她看着金属门上倒映出的自己——精致的妆容掩不住眼下的青黑,昂贵的套装裹着日渐消瘦的身体。四十二岁,公司总裁,外表光鲜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些年她付出了什么。
到日料店时已经九点了。顾言果然还在等她,桌上的便当盒完好未动。
“不是让你先吃吗?”林静书在他对面坐下。
顾言笑了笑,那笑容干净又温暖:“一个人吃没意思。来,快吃吧,都要凉了。”
他打开便当盒,细心地摆好筷子。林静书看着他修长的手指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顾妄年也是这样细心。她感冒发烧时,他会守在她床边,一遍遍换额头的毛巾;她工作到深夜时,他会煮好宵夜,默默放在她手边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大概是从她接任公司总裁开始吧。那之后,她的时间不再属于自己,更不属于家庭。顾妄年从理解到忍耐,从忍耐到抱怨,最后变成了现在的冷漠。
“怎么了?”顾言问,“看你心不在焉的。”
林静书摇摇头,夹起一块鳗鱼: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你母亲那边……需要我帮忙吗?”顾言小心翼翼地问,“我听你说她住院了。”
“不用,”林静书说,“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其实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处理。明天上午的会议至关重要,如果顺利,并购案基本就能敲定;如果不顺利,公司半年的努力都可能白费。下午还要见另一个客户,晚上已经有应酬安排。医院……她真的能抽出时间吗?
手机又震动了。林静书看了一眼,还是顾妄年。这次她没有挂断,但也没有接,任由它响了十几声,最后归于沉寂。
顾言看着她:“不接吗?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林静书把手机调成静音,反扣在桌上,“吃饭吧。”
吃完饭后,顾言送她回家。车停在小区门口时,林静书看见家里客厅的灯还亮着。已经十点半了,顾妄年还没睡?
“要送你进去吗?”顾言问。
“不用了,”林静书解开安全带,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“静书,”顾言忽然叫住她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,“如果……如果你需要,我随时都在。”
林静书点点头,没有回应这句话。她推门下车,走进小区。
家里的门虚掩着,客厅的灯亮得晃眼。林静书走进去,看见顾妄年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他已经戒烟好几年了。
听见声音,他抬起头。三天不见,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。
“嗯。”林静书换好鞋,径直走向卧室。
“静书。”顾妄年叫住她。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母亲今天下午三点,走了。”
林静书愣住了,缓缓转过身:“你说什么?”
顾妄年看着她,那眼神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:“心梗,送医不及时。医生说她走得很安详,没受太多痛苦。”
客厅的灯光好像突然变得刺眼,林静书觉得眼前有些发黑。她扶住墙壁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我打了很多电话,”顾妄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想告诉你。但你没接。”
“我……”林静书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她想起那三个未接来电,想起自己反扣在桌上的手机。
“后事我已经办好了,”顾妄年站起来,“按照你母亲生前的意愿,一切从简。葬礼定在后天上午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,递过来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:“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,她一直放在枕头底下,护士整理遗物时发现的。”
林静书机械地接过盒子,打开。里面是一枚玉坠,雕刻着平安扣的样式,玉质温润,一看就是老物件。她认得这枚玉坠,是外婆传给母亲的,母亲说过以后要传给她。
“她什么时候……”林静书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。”顾妄年说,“医生抢救了四十分钟,没救回来。”
林静书握紧了手中的玉坠,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脏。她忽然想起,上周母亲确实打过电话,说有些头晕,想让她陪着去医院检查。她当时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,说忙完这阵子就陪她去。
这一忙,就再也没机会了。
“我……”她抬起头,想从顾妄年脸上看到一丝安慰,哪怕是一点责备也好。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,那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心慌。
“累了就去休息吧,”他说,“后天早上八点,殡仪馆。你要是有空……就来送送她。”
说完,他转身回了客房,关上了门。
林静书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手里攥着那枚冰凉的玉坠。她慢慢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,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但最终,她没有哭出声。
葬礼是在两天后的清晨举行的。
林静书穿着一身黑裙,站在殡仪馆的告别厅外。深秋的风已经带着凛冽的寒意,吹得她脸颊发疼。她来得有点晚,到的时候告别仪式已经快开始了。
顾妄年在厅内忙碌,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确认流程,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。他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,胸前别着白花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。林静书的几个亲戚围在他身边,低声说着什么,不时朝她的方向瞥来几眼。
她知道那些目光里的含义——女儿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缺席,反倒是女婿忙前忙后。那些窃窃私语,她不用听清也能猜到内容。
林静书没有走进厅内,只是站在门口。她看着母亲的遗像,那张黑白照片上的笑容温和慈祥,是她熟悉的模样,却又陌生得像隔着千山万水。上一次和母亲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?春节?不,春节她只在家待了两个小时,接了个电话就匆匆走了。那是……母亲生日?也不是,那天她在国外出差。
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已经想不起上次和母亲安静地吃一顿饭、聊一会儿天是什么时候了。
“静书,来了怎么不进去?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林静书回头,是她的表姐林芳。林芳比她大五岁,从小一起长大,这些年一直帮着照顾母亲。
“表姐。”林静书低声说。
林芳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她拉起林静书的手,那手冰凉:“进去吧,送姑姑最后一程。”
告别厅里人不多,母亲的亲友本就不多,这些年联系的更少。林静书走到前排,在顾妄年身边的空位坐下。他没有看她,目光直视前方。
仪式开始了。哀乐响起,司仪念着悼词,讲述着母亲平凡的一生。林静书安静地听着,那些往事从司仪口中说出来,既熟悉又遥远。她听见母亲年轻时在纺织厂工作的故事,听见她如何独自一人把她拉扯大,听见她如何省吃俭用供她上大学。
这些事林静书都知道,可此刻听来,却像在听别人的故事。她努力想从记忆里翻找出对应的画面,却只找到一些模糊的碎片。
轮到家属致辞时,顾妄年站了起来。他走到话筒前,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妈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静书今天也来了,您放心。”
只说了这一句,他就走了下来。没有长篇大论的追思,没有感人肺腑的告别,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。可林静书却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沉重。
仪式结束后,遗体火化。林静书捧着骨灰盒,跟着工作人员走向火化间。顾妄年走在她身边,仍然没有说话。
“顾妄年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对不起。”
他侧过头看她,眼神平静无波:“不用道歉。忙你的工作吧,这里有我就行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却疏离得像在对待陌生人。林静书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,她想说点什么,想说不是这样的,想说她也很难过,想说她真的不知道母亲病得这么重。
可话到嘴边,却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火化需要时间,工作人员让他们去休息室等候。林静书坐在塑料椅上,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。顾妄年出去了,说是去处理一些手续。休息室里只剩下她和林芳。
“静书,”林芳在她身边坐下,叹了口气,“不是表姐说你,这几个月,你实在太过分了。”
林静书低下头。
“姑姑住院那三天,顾妄年一直守在病床前,”林芳继续说,“白天晚上都在,没合过眼。我给你打电话,你一直说忙,说抽空就来。可直到姑姑走,你都没出现。”
“我不知道这么严重……”林静书喃喃道。
“不知道?”林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顾妄年没告诉你?他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道吗?后来姑姑昏迷,医生说情况不好,他急得都快疯了,给你打电话,发信息,你呢?一条都没回!”
林静书猛地抬起头:“他给我打电话了?”
“何止打了,一天几十个!”林芳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不解和责备,“静书,你到底在忙什么?忙到连接母亲最后一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?”
林静书张了张嘴,想说她只看到三个未接来电,想说她不知道母亲病危。但话卡在喉咙里,发不出声音。她忽然想起那三天,顾言总是适时地出现,约她吃饭,陪她加班。她的手机经常放在桌上,有电话来,顾言有时会提醒她,有时会说“你先忙,我帮你看看是谁”。
难道……
不,不可能。顾言不会这么做。
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藤蔓一样疯长。她想起顾言看她的眼神,想起他那些体贴入微的举动,想起他说“如果顾妄年不理解你,我理解”。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逐渐成形。
“表姐,”林静书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妈住院是哪天?”
“大前天啊,三天前下午入院的。”林芳说,“顾妄年当天就给你打电话了,你一直没接。后来他打给我,我才知道姑姑住院了。”
大前天。正是她和顾妄年冷战的第一天。那天晚上,她确实看到三个未接来电,但当时在和顾言吃饭,手机放在包里,没有及时看到。后来……后来她就没有再查看过未接来电记录。
但如果顾妄年真的打了几十个电话,为什么她的手机上只有三个记录?
林静书拿出手机,翻开通话记录。确实,从大前天到昨天,只有三个来自顾妄年的未接来电。时间分别是晚上八点、九点、十点。而白天,一个记录都没有。
这不合理。如果顾妄年真的疯狂地找她,不可能只在晚上打三个电话。
“表姐,”她抬起头,脸色苍白,“你说顾妄年白天也打了电话?”
“当然打了,”林芳说,“大前天下午姑姑刚入院他就打了,前天早上姑姑情况恶化,他急得不行,一直给你打电话。昨天姑姑走了,他一边处理手续一边还在给你打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林静书,“你别告诉我你一个都没接到。”
林静书握紧了手机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她盯着屏幕上那三条孤零零的记录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大前天下午,她和顾言在咖啡厅谈事,手机放在桌上。中途她去了一趟洗手间,回来时顾言说她的手机响过,他帮她看了一眼,是个陌生号码,可能是什么推销电话,他就挂了。
当时她没在意,只觉得顾言体贴。
现在想来,那真的是陌生号码吗?还是顾妄年用医院的电话打的?
还有前天,她在公司开会,手机调了静音放在办公室。中午回办公室时,顾言在她办公室里等她,说等了好一会儿了。他说看她手机一直在震动,怕是有什么急事,就帮她看了看,结果是什么房产中介。
昨天……
昨天她在和客户吃饭,顾言也在场。中途她去接了个工作电话,回来时,顾言说她的手机刚才响了好久,他怕吵到客户,就调成了静音。
一桩桩,一件件,此刻都涌上心头。那些她曾经觉得贴心的举动,现在想来都透着诡异。
林静书猛地站起来,膝盖撞到了椅子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静书?你怎么了?”林芳吓了一跳。
“表姐,”林静书的声音在颤抖,“我得去医院一趟。”
“去医院?现在?可是骨灰还没……”
“对不起,表姐,帮我跟顾妄年说一声,”林静书抓起包就往外跑,“我很快回来!”
她冲出殡仪馆,拦了辆出租车,报了第二人民医院的地址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大概是被她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吓到了,没多问,踩下油门。
路上,林静书不停地翻看手机。微信里,顾妄年在这三天里只发过一条消息,是昨天下午五点发的:“静书,看到消息回电话,有急事。”她没有回,因为昨天下午她正在和顾言吃饭,手机调了静音放在包里。
除此之外,再无其他。
这不对。按照表姐的说法,顾妄年应该发了无数条信息,打了无数个电话才对。除非……除非有人动了她的手机。
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。林静书冲下车,一路跑进住院部大楼。心脑血管科在三楼,她等不及电梯,直接冲上了楼梯。
三楼护士站,几个护士正在交接班。林静书喘着气走过去:“您好,我想问一下,307病房的病人……”
“307?”一个年长的护士抬起头,“哦,那位老太太啊。你是她家属?”
“我是她女儿,”林静书说,“我想了解一下她住院期间的情况。”
护士打量了她几眼,眼神有些奇怪:“老太太前天下午走了,你不知道吗?”
“我知道,”林静书艰难地说,“我想知道……她住院期间,有没有人来看过她?我是说,除了她女婿之外。”
护士翻了翻记录:“老太太是三天前下午入院的,她女婿一直陪着。期间有一个自称是她侄女的女士来过几次,其他就没有了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林静书,“你是她女儿?那几天怎么没见你来?”
林静书的心沉了下去:“我……工作太忙。”
“工作再忙也不能这样啊,”护士摇摇头,语气里带着不赞同,“老太太住院那三天,她女婿几乎没合过眼。尤其是前天,老太太情况恶化,他急得不行,一直打电话。我们护士站的电话都被他借去用了好几次。”
“打电话?”林静书抓住重点,“他给谁打电话?”
“当然是给你啊,”护士说,“他说他妻子的电话一直打不通,发信息也不回。后来他实在没办法,还问我能不能用医院的系统查一下有没有其他联系方式。”护士叹了口气,“我们也想帮忙,但规定不允许。最后他只能干着急。”
林静书感觉浑身发冷:“他用了护士站的电话?大概是什么时候?”
“我想想……前天上午十点多吧,老太太刚进抢救室的时候。”护士说,“他打了起码七八个电话,每次都是响几声就被挂断了。后来他还用自己的手机打,也是一样。”
“被挂断了?”林静书的声音尖了起来。
“是啊,我们都觉得奇怪,”另一个年轻护士插嘴道,“按理说,如果是家属,看到医院电话应该会接啊。后来顾先生——就是你丈夫——他说可能是他妻子在开会,不方便接。但挂断就有点……”
年长护士接着说:“昨天老太太走了之后,顾先生又打了好几个电话,还是没人接。他一个人办完了所有手续,整个人都憔悴得不成样子。我们科主任都看不下去了,让他去休息室睡一会儿,他说不用,还得联系殡仪馆。”
林静书靠在护士站的台子上,才勉强站稳。她想起昨天,顾言说她的手机响了好久,他帮她调了静音。如果那时顾妄年正在疯狂地找她,如果那些电话都被顾言挂断了……
不,不止是挂断。他甚至可能删除了通话记录,屏蔽了信息。
“护士,”林静书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能看看通话记录吗?就是护士站电话那天的记录。”
护士犹豫了一下:“这……不太合规定。”
“求您了,”林静书抓住护士的手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“这对我很重要,非常重要。我只是想确认一下……”
护士看着她通红的眼眶,心软了:“好吧,你等一下。”
她打开电脑,调出了前天的通话记录。林静书凑过去,看到那一长串拨出的号码,每一个都是她的手机号。时间从前天上午九点半开始,几乎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个。而这些电话的状态,无一例外都是“已挂断”。
不是无人接听,是被挂断的。
林静书闭上眼睛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。她想起前天上午,她正在和顾言讨论项目方案。中途她去洗手间时,手机放在桌上。回来时,顾言说她的手机刚才震动了一下,可能是垃圾短信,他帮她删除了。
那时,是不是顾妄年打来的电话?是不是母亲正在抢救室,而他疯狂地想联系她?
“还有件事,”年长护士轻声说,“顾先生昨天办完手续离开前,问我能不能转告你一句话,如果你来的话。”
林静书睁开眼: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”护士顿了顿,“‘告诉静书,妈走的时候很安详,没受罪。让她别太难过,照顾好自己。’”
林静书捂住嘴,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。她蹲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过往的种种在脑海中翻涌——顾妄年这些年默默的付出,他对母亲的孝顺,他对她的包容,还有她一次次的缺席和忽视。
而她,在母亲生命的最后时刻,甚至不知道她在医院。因为她身边的那个人,用看似体贴的方式,切断了她和家人的联系。
“女士,你没事吧?”护士担心地问。
林静书摇摇头,扶着台子站起来。她擦干眼泪,对护士说了声谢谢,然后转身离开。
走出医院时,天开始下雨了。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,混合着泪水。林静书站在雨中,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。
殡仪馆那边,葬礼应该快结束了。顾妄年在那里,一个人处理着一切。而她现在过去,该以什么面目面对他?说对不起?说她不知道?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另一个男人动了她的手机?
手机震动起来。林静书拿出来看,是顾言发来的微信:“静书,下雨了,你在哪?需要我去接你吗?”
她盯着那条信息,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,忽然觉得一阵恶心。
她删除了对话框,没有回复。然后打开通讯录,找到顾妄年的号码,拨了出去。
电话响了很久,就在林静书以为他不会接的时候,那头接通了。
“喂。”顾妄年的声音传来,背景很安静,应该是在殡仪馆的休息室。
“顾妄年,”林静书的声音哽咽,“我……我现在过去,你在那里等我好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用了,”他说,“已经结束了。妈的骨灰我暂时安放在殡仪馆,等你有时间……我们再商量后续的安排。”
“对不起,”林静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“我真的不知道,我不知道我妈病得这么重,不知道你打了那么多电话……”
“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?”顾妄年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慌,“静书,我们都累了。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吧,我这边……你不用操心。”
“顾妄年,你听我说,是有人动了我的手机,是……”
“不重要了,”他打断她,“真的,不重要了。我挂了,还有事要处理。”
“等等!”林静书急切地说,“我们谈谈,好好谈谈,行吗?今天晚上,我回家,我们……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“静书,”顾妄年说,“你觉得我们之间,还有什么可谈的吗?”
说完,他挂了电话。
忙音传来,林静书握着手机,站在雨中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雨越下越大,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,可她浑然不觉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雨中站了多久,直到一辆车停在她身边。车窗降下,是顾言。
“静书!你怎么在这儿?快上车,别淋雨了!”他推开车门。
林静书看着他,看着那张曾经让她觉得温暖的脸。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,也模糊了他的轮廓。
“顾言,”她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妈住院那三天,你是不是动了我的手机?”
顾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顾言脸上的表情变化得很微妙,从关切到错愕,再到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慌乱。但这慌乱只持续了一瞬,就被恰到好处的困惑取代了。
“静书,你在说什么?”他推开车门走下来,撑开伞走到她身边,“雨这么大,先上车再说。你看你都湿透了。”
林静书没有动。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她盯着顾言的眼睛,想从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找到真相。
“我问你,”她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妈住院那三天,你是不是挂断了顾妄年打给我的电话?还删除了通话记录?”
顾言愣住了,随即露出受伤的表情:“静书,你怎么会这么想我?我是那样的人吗?”
“护士站的电话记录显示,前天上午顾妄年用医院电话给我打了七八个电话,每一个都是被挂断的。”林静书的声音在颤抖,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愤怒,“而那个时候,我的手机在你那里。你说有垃圾短信,帮我删除了。”
顾言叹了口气,伸手想拉她:“静书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别碰我!”林静书猛地后退一步,伞的边缘撞到她额头,但她浑然不觉,“你只需要回答我,是,还是不是?”
雨越下越大,街上行人匆匆,没有人注意到这对在雨中僵持的男女。顾言举着伞,一半身子露在雨中,很快也湿透了。他看着林静书,那双眼睛里终于褪去了惯常的温和,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是,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在雨声中清晰地传到林静书耳中,“是我挂断的。”
林静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。虽然早有猜测,但亲耳听到承认,还是让她一阵眩晕。她扶住路边的路灯杆,才勉强站稳。
“为什么?”她的声音嘶哑,“你凭什么这么做?那是我母亲!她病危了,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……”
“因为我心疼你!”顾言突然提高音量,雨水顺着他脸颊滑落,“静书,你看看你自己,这几个月你成了什么样子?每天工作到凌晨,压力大到睡不着觉,头发大把大把地掉。顾妄年不理解你,他只会给你施加更多的压力,只会指责你不顾家、不关心家人!”
“那是我自己的事!”林静书吼道,“轮不到你来替我做决定!”
“是,轮不到我,”顾言苦笑,“可是静书,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被拖垮。那天在医院,顾妄年打电话来时语气多差你知道吗?他质问你为什么不去医院,说你冷血,说你连自己母亲都不管。我不想让你听到那些话,不想让你本就沉重的负担再增加一份愧疚!”
林静书愣住了。顾妄年真的说了那些话吗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因为顾言的“好心”,她错过了和母亲最后的告别。
“那后来呢?”她问,“前天上午,我妈进抢救室的时候,你是不是也挂断了电话?”
顾言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:“是。那时你正在为并购案做最后准备,那个会议关系到整个公司的未来。我想,就算告诉你,你也赶不过去,只会让你分心,影响你的工作。而工作,是你最看重的东西。”
“我最看重的东西……”林静书重复着这句话,忽然笑了,笑得凄凉又讽刺,“顾言,你真的了解我吗?你真的知道我最看重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你为了公司付出了多少,”顾言急切地说,“我知道你有多想证明自己,想证明一个女人也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。所以我想保护你,想让你专心做你最想做的事。我做错了,静书,我知道我做错了,但我真的是为你好……”
“为我好?”林静书打断他,“你知不知道,因为你的‘为我好’,我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?你知不知道,顾妄年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,一个人处理了我母亲的后事?你知不知道,我现在连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?”
她越说越激动,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:“顾言,你这不是为我好,你是在满足你自己的控制欲!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,就用你的方式把我塑造成那样。你删掉顾妄年的电话,屏蔽他的信息,不就是想让我觉得全世界只有你理解我、关心我吗?”
顾言的脸色白了白:“静书,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“别说了,”林静书抬手制止他,“从现在开始,我们没有任何关系。工作上的合作我会让其他人接手,以后请不要联系我。”
她转身要走,顾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静书,你冷静点,”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,“我知道我做错了,我道歉,我向你道歉。但你不能否认,这三个月来,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是开心的,对吗?顾妄年给不了你的理解和陪伴,我可以给。他只是不断索取,而我,我只想支持你、保护你……”
林静书用力甩开他的手:“放开!”
“静书……”
“我说放开!”林静书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顾言,你让我觉得恶心。你用最卑鄙的方式,毁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。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。”
说完,她转身冲进雨中,拦了辆出租车。上车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,顾言还站在原地,手里的伞歪在一边,整个人被雨淋得透湿,像个狼狈的雕像。
但林静书心里没有一丝怜悯,只有翻涌的愤怒和悔恨。
出租车在雨中缓慢行驶。林静书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模糊的世界。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顾妄年发来的信息:“妈的骨灰暂时存放在殡仪馆,寄存单我放在客厅茶几上了。钥匙我也会留在那里。”
她盯着那条信息,看了很久,才回复:“你在哪?我们谈谈。”
消息发出去,如石沉大海。直到出租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,顾妄年都没有回复。
林静书付了钱,下车走进小区。雨小了一些,但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她走到楼下,抬头看向自己家的窗户——一片漆黑。
顾妄年不在家。
她上楼,开门,果然,客厅里空无一人。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,上面压着一串钥匙。林静书走过去,打开信封,里面是骨灰寄存单和一些死亡证明的文件。最下面,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。
字条上是顾妄年熟悉的字迹:“卡里有二十万,是妈生前攒下来留给你的。密码是你生日。我暂时住酒店,有事发信息。”
简短,疏离,没有任何多余的话。
林静书握着那张字条,慢慢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。压抑了三天的情绪终于爆发,她放声大哭,哭得撕心裂肺,哭到几乎窒息。
她哭母亲,哭自己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;哭顾妄年,哭这些年对他的忽视和伤害;哭自己,哭那个为了所谓的事业丢失了所有的自己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,直到嗓子哑了,眼泪也流干了,她才慢慢站起来。客厅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。她走进浴室,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——红肿的眼睛,苍白的脸,湿透的头发和衣服。
她洗了个热水澡,换了身干净衣服。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开始整理思绪。
顾言的事情必须处理。明天就去公司,终止一切和他的合作。如果他要闹,那就闹,她不怕。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,这是她一贯的原则。
然后是和顾妄年。她必须见他,必须把一切说清楚。不管他原不原谅,不管他们的婚姻还能不能继续,她欠他一个解释,一个道歉。
最后是母亲的后事。按照老家的习俗,骨灰要入土为安。她得选个日子,把母亲送回老家,和父亲合葬。
想到这些,林静书觉得稍微有了点力气。她拿出手机,给助理发了条信息,说明天上午的行程全部取消。然后打开电脑,开始查找老家的殡葬习俗和相关流程。
工作到凌晨两点,她终于有了个初步方案。关上电脑时,她忽然想起顾妄年字条上说的“住酒店”。他会住哪个酒店?这些天他一个人是怎么过的?
她拿起手机,想给他打电话,但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。太晚了,而且,电话里说不清楚。
她编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,把顾言的事、自己的愧疚、这些年的反思都写了进去。写完后,她看了三遍,删删改改,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:“明天你有时间吗?我想见你,把所有事情说清楚。”
点击发送。
这一次,顾妄年回复得很快,虽然只有一个字:“好。”
林静书握着手机,靠在沙发上,闭上了眼睛。她不知道明天见面会是什么结果,不知道顾妄年会用什么态度对她。但无论如何,她必须面对。
这是她自己酿成的苦果,再苦也得咽下去。
第二天一早,林静书是被电话吵醒的。她迷迷糊糊接起来,是公司法务部的小刘。
“林总,出事了,”小刘的声音很急,“顾言那边今天一早发来律师函,说我们单方面终止合作是违约,要我们赔偿损失。”
林静书瞬间清醒了:“律师函?他怎么敢?”
“不只是律师函,”小刘说,“他还联系了几家媒体,说我们公司恶意违约,损害合作伙伴利益。现在已经有记者打电话来问了。”
林静书坐起来,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。她料到顾言不会善罢甘休,但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,这么狠。
“我知道了,”她说,“你先稳住媒体,我马上到公司。”
挂了电话,她看了眼时间,早上七点半。和顾妄年约的是下午两点,在那之前,她必须先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好。
匆匆洗漱,换了身衣服,林静书开车赶往公司。路上,她给顾妄年发了条信息:“公司有点急事要处理,下午两点我准时到,地点你定。”
顾妄年没有回复。
到公司时,已经是八点十分。林静书直接走进会议室,法务部、公关部的人都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她坐下就问。
公关部经理把几份报纸推到她面前:“三家本地财经媒体已经发了报道,虽然还没指名道姓,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在说我们。标题都很负面——《知名企业单方面毁约,商业信誉遭质疑》。”
林静书快速浏览了那几篇文章,内容大同小异,都是指责她所在的公司不顾合同精神,随意终止合作,给合作伙伴造成重大损失。文章里还暗示,这背后可能有不可告人的内幕。
“顾言还说什么了?”她问。
法务部的小刘递过来一份文件:“这是律师函的副本。他索赔金额是五百万,理由是项目中断造成的直接损失和商誉损失。”
五百万。林静书冷笑。顾言这是要撕破脸了。
“我们有违约吗?”她问。
“从合同条款来看,”小刘谨慎地说,“确实有。虽然顾言那边有错在先,但他截留你私人电话的行为,在法律上很难作为我们单方面终止合作的正当理由。除非……我们能证明他的行为给公司造成了实际损失。”
“那就证明,”林静书说,“去查,查这三个月来,因为顾言的误导,我错过了哪些重要的信息,导致了哪些决策失误。还有,查他所在的公司,有没有利用合作之便,窃取我们的商业机密。”
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了愣。林静书平时虽然强势,但很少用这么决绝的手段。
“林总,”公关部经理小心翼翼地说,“这么做的话,事情可能会闹得更大。对公司的声誉……”
“公司的声誉不是靠忍气吞声维护的,”林静书打断她,“顾言敢做初一,我就敢做十五。他不是想玩吗?我奉陪到底。”
她站起来,环视会议室里的每个人:“从现在开始,公司进入危机应对状态。法务部全力准备应诉材料,公关部制定舆论引导方案,技术部配合法务部,彻查顾言公司所有接触过的系统和文件。我要在三天内看到初步结果。”
“是!”
散会后,林静书回到办公室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,心里却没有表面那么平静。和顾言撕破脸,意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公司要面对不小的压力。并购案刚刚敲定,这个时候出乱子,董事会那边恐怕会有意见。
但她不后悔。如果连这种原则性问题都能妥协,那她这些年的坚持就成了一场笑话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林静书拿起来看,是顾妄年发来的信息:“下午两点,蓝山咖啡馆。”
很简短,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。
林静书回复:“好。”
她坐下来,开始处理堆积的工作。但思绪总是飘散,一会儿想到下午要和顾妄年见面,一会儿想到顾言那边的麻烦,一会儿又想到母亲。
中午十二点,助理送来了午饭。林静书勉强吃了几口,就没了胃口。她看了眼时间,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她走到办公室的休息间,换了身稍微柔和点的衣服——不再是平时那种强势的商务套装,而是一条米色的针织裙,外面搭了件浅灰色的开衫。又补了补妆,遮住眼下的青黑。
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依然憔悴,但至少不再那么咄咄逼人。林静书看着自己,忽然有些恍惚。她有多久没有这样为见一个人而精心打扮了?好像自从当上总裁后,她的衣柜里就只有黑白灰,只有各种款式的西装和衬衫。
一点二十分,她拎着包走出办公室。助理惊讶地看着她:“林总,您要出去?”
“嗯,下午的行程都推掉。”林静书说。
“可是三点有个董事会……”
“让他们改期,”林静书头也不回,“就说我有更重要的事。”
她开车前往蓝山咖啡馆。那家咖啡馆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,她和顾妄年恋爱时常去。后来工作忙了,就很少去了。算起来,上一次去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了。
路上有点堵,林静书到的时候已经一点五十八分。她停好车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咖啡馆的门。
熟悉的铃铛声响起,熟悉的咖啡香扑面而来。咖啡馆的装潢几乎没变,还是那些原木色的桌椅,还是那面贴满客人留言的墙。
顾妄年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的老位置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。听见声音,他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林静书感觉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。
三天不见,顾妄年看起来更憔悴了。眼睛里都是血丝,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,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。但他坐得笔直,表情平静,只是那平静下,林静书能感觉到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来了。”顾妄年说。
“嗯,”林静书应了一声,招手叫来服务员,“一杯美式,谢谢。”
服务员走后,两人陷入了沉默。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,周围的客人低声交谈,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,模糊而遥远。
最后还是林静书先开口:“对不起。”
顾妄年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
“我妈的事,我真的不知道,”林静书继续说,声音有些哽咽,“那天晚上你跟我说她住院,我以为只是小问题,想着忙完这阵子就去看她。我没想到……”
“没想到她会走,”顾妄年接话,声音很轻,“没想到我会打那么多电话,没想到会有人挂断那些电话。”
林静书猛地抬起头:“你知道了?”
“猜到了,”顾妄年转回头看着她,“那天在医院,我就觉得不对劲。你的手机就算调了静音,也不可能连续三天一个电话都不接。除非有人动了手脚。”
他顿了顿:“是顾言,对吗?”
林静书点点头,眼泪又涌了上来:“他说他是为我好,说不想让我分心,不想让我听到你指责我的话……”
“我从来没有指责你,”顾妄年打断她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,“静书,我给你打电话,只是想告诉你妈的情况,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。我怎么会指责你?妈最后那几天,最挂念的就是你。她说你工作太辛苦,让我别给你太大压力。”
林静书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桌面上: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我打了多少电话?不知道妈病得多重?不知道我这三天是怎么过的?”顾妄年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静书,我们结婚十五年,我是什么样的人,你真的了解吗?”
这个问题像一把刀,直直刺进林静书心里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这十五年来,我一直在等你,”顾妄年继续说,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下是汹涌的情绪,“等你下班,等你回家,等你有时间一起吃顿饭,等你有空去看看妈。我告诉自己,你的事业很重要,我要支持你,不能拖你后腿。所以我学着自己处理所有事——家里的事,妈的事,甚至我自己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可是静书,人都是会累的。这次妈的事,就像最后一根稻草。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三天,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,却联系不上你。那种感觉……我形容不出来。”
林静书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“我不怪你忙,不怪你把事业看得很重,”顾妄年轻声说,“我怪的是,在你心里,我从来都不是那个可以依靠、可以分担的人。出了事,你宁愿找别人帮忙,也不愿意告诉我。”
“不是的……”林静书泣不成声,“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“那是怎样的?”顾妄年问,“静书,这三个月,你和顾言走得很近,你以为我不知道吗?我只是在等,等你自己告诉我,等你意识到我们的婚姻出了问题。可我等到最后,等到的是妈走了,而你身边陪着的人是他。”
林静书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:“我和顾言什么都没有,只是工作上的合作……”
“但他动你的手机,挂我的电话,这些事你知道吗?”顾妄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怒意,“如果他心里没鬼,为什么要这么做?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没问题,为什么允许他这样介入你的生活?”
林静书答不上来。是啊,为什么?因为她贪图那一点理解和陪伴?因为她累了,不想再面对顾妄年眼中的失望?因为她觉得,和顾言在一起,至少不用背负那么多愧疚?
服务员送来了咖啡,又悄悄退开。林静书握着温热的杯子,指尖却依然冰凉。
“顾妄年,”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“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妈的事,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。你对我的失望,我也能理解。但我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顾妄年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有车驶过,带起一阵风,吹动了桌上的纸巾。
“静书,”他终于开口,“有些事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就像妈的最后一程,你错过了,就再也补不回来。我们之间……也一样。”
林静书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“我已经找律师拟好了离婚协议,”顾妄年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推到她面前,“你看一下。财产分割方面,我只要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,其他的都归你。妈留下的钱,我也都给你。”
林静书盯着那个文件夹,像是盯着什么可怕的东西。她缓缓伸出手,翻开封面。白纸黑字,“离婚协议书”五个大字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“你就这么决定了?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?”
“这三天,我想了很多,”顾妄年说,“想我们这十五年的婚姻,想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。静书,我不恨你,真的。我只是觉得,我们都该放彼此一条生路了。你继续追求你的事业,我……我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。”
“如果我说我不签呢?”林静书抬头看他,眼里还含着泪。
顾妄年沉默了一下:“那我会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。静书,走到那一步,对我们都不好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话语里的决绝,让林静书彻底明白了——他是认真的。这十五年的婚姻,他真的打算放手了。
咖啡馆里的音乐还在继续,周围的情侣在低声说笑,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,一切都温暖又美好。可林静书只觉得冷,从心底透出来的冷。
她看着对面这个男人,这个陪伴了她十五年、包容了她十五年的男人。她忽然意识到,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面对面坐着了。从今以后,他们就是陌路人。
这个认知让她痛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好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,遥远得不像自己的,“我签。但能不能……再给我一点时间?让我把妈的后事处理完,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好。之后……之后我们再办手续。”
顾妄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一个月,”他说,“一个月后,我们去民政局。”
林静书闭上眼,点了点头。
顾妄年站起来:“那我先走了。妈的后事,如果需要我帮忙,随时联系。”
他走到门口时,林静书忽然叫住他:“顾妄年。”
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对不起,”她说,“还有……谢谢你。谢谢你这十五年的包容,谢谢你照顾我妈,谢谢你……曾经爱过我。”
顾妄年的背影僵了一下,然后推开门,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。
林静书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,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,看着桌上那份离婚协议。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,喝了一口。
真苦。
从咖啡馆出来后,林静书没有回公司。她开着车,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转悠。下午的阳光很好,透过车窗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,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。
手机一直在震动,有公司的电话,有顾言打来的,还有一些不知道是谁的陌生号码。林静书一个都没接,最后干脆关了机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和顾妄年刚结婚的时候。那时他们还没钱买房子,租在一个老小区里。房子很小,只有四十多平,但顾妄年把它布置得很温馨。阳台上种满了绿植,客厅的墙上贴满了他们的照片。
每个周末,他们都会一起去菜市场,买新鲜的食材回来做饭。顾妄年厨艺很好,总是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。她那时还在基层打拼,经常加班,但不管多晚回家,总有一盏灯亮着,总有一碗热汤等着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是她升职之后?还是她接任总裁之后?好像不知不觉间,家就成了一个睡觉的地方,顾妄年就成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。
她把车开到江边,停在堤岸上。江风吹来,带着潮湿的水汽。林静书靠在车边,看着江水缓缓流淌。远处有货船驶过,鸣着沉闷的汽笛声。
母亲曾经说过,人生就像这江水,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涌动。有些东西,一旦错过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她从前不懂,现在懂了,却已经太晚。
傍晚时分,林静书开车回家。推开门,屋里还是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,冷清、整洁,没有一丝烟火气。茶几上,顾妄年留下的信封和钥匙还在那里。
林静书走过去,拿起那个装玉坠的黑色丝绒盒子。打开,温润的玉质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。
她把玉坠拿出来,握在手心。玉是冰凉的,但握久了,也会染上体温。林静书想起小时候,母亲总爱给她讲故事,讲外公外婆的事,讲她年轻时的事。那些故事她当时听得不耐烦,现在想来,却成了最珍贵的记忆。
手机开了机,几十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涌进来。林静书大致翻了翻,公司的、顾言的、还有一些朋友的慰问。她一一回复了朋友的关心,公司的暂时没管,至于顾言的信息,她直接删除了。
正准备去洗个澡,门铃突然响了。
林静书有些意外。这个时间,会是谁?她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往外看——是顾言。
他怎么会来?怎么知道她家的地址?
林静书没有开门。门铃又响了几声,接着传来顾言的声音:“静书,我知道你在家。我们谈谈,好吗?”
“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,”林静书隔着门说,“请你离开。”
“静书,别这样,”顾言的声音里带着恳求,“我知道我错了,但你不能因为一次错误就否定我们之间的一切。这三个月,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……”
林静书打断他:“顾言,如果你再不离开,我就报警了。”
门外沉默了几秒,然后顾言的声音变得冷硬:“林静书,你别逼我。如果你真的要撕破脸,那我也不客气了。你公司的那些事,我知道得不少。如果我把这些都抖出去,你觉得你这个总裁还能当多久?”
威胁。赤裸裸的威胁。
林静书握紧了门把手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她没想到顾言会这么无耻,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手段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她问,声音冰冷。
“开门,我们好好谈谈,”顾言说,“我只想跟你好好谈谈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林静书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打开了门。顾言站在门外,穿着整齐的西装,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。看见她开门,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。
“静书,”他走进来,很自然地换了鞋,“我给你带了点吃的,你肯定还没吃饭吧?”
“有话就说,”林静书没有关门,就那样站在门口,“说完就走。”
顾言把礼盒放在餐桌上,转过身看着她:“静书,我们非要这样吗?我知道我做了错事,我道歉,我愿意弥补。但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全盘否定我,否定我们之间的感情。”
“我们之间没有感情,”林静书冷冷地说,“至少我对你没有。顾言,你挂断我丈夫的电话,让我错过了母亲最后一面,现在又来威胁我。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?”
顾言的脸色变了变:“我那不是威胁,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下来,好好想想。静书,顾妄年给不了你想要的,他只会拖累你。而我,我可以支持你的事业,可以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地往前冲。”
“我不需要,”林静书说,“我现在只需要你离开我家。”
“静书……”
“出去!”林静书指着门口,“不然我真的报警了。”
顾言站着不动,眼神渐渐冷下来:“好,既然你这么说,那我也没必要客气了。林静书,你给我听好了,如果你敢终止合作,敢让我难堪,我就敢把你公司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抖出去。到时候,看谁先撑不住。”
“见不得光的事?”林静书冷笑,“我林静书行得正坐得端,没什么见不得光的。倒是你,窃取商业机密,干扰他人家庭,这些事要是传出去,不知道谁先完蛋。”
顾言的瞳孔缩了缩:“你胡说什么?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,”林静书说,“我已经让技术部彻查了,你最好祈祷没留下什么把柄。”
两人对峙着,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。就在这时,电梯门开了,顾妄年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他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人,愣了一下,随即皱起眉:“静书?”
林静书也没想到顾妄年会来,一时有些无措: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回来拿点东西,”顾妄年说,目光转向顾言,“这位是?”
顾言立刻换上了一副彬彬有礼的表情:“你好,我是静书的朋友,顾言。我们之前见过,在一次酒会上。”
顾妄年打量了他几眼,点点头:“想起来了。顾先生,这么晚了,有事吗?”
“没什么事,就是来看看静书,”顾言笑着说,“既然你回来了,那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林静书忽然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顾言回头。
“把你带来的东西拿走,”林静书指着餐桌上的礼盒,“我受不起。”
顾言的脸色沉了沉,但碍于顾妄年在场,还是走过去拎起了礼盒。走到门口时,他压低声音对林静书说:“我们的事还没完。”
林静书没理他,直接关上了门。
门关上后,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顾妄年站在玄关处,看着林静书:“他经常来?”
“没有,今天是第一次,”林静书说,“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。”
顾妄年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走进客厅,径直走向书房:“我拿几本书,拿完就走。”
林静书跟过去,站在书房门口:“你吃饭了吗?要不要……”
“吃过了,”顾妄年打断她,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厚厚的专业书,“你忙你的,不用管我。”
他语气里的疏离让林静书心里一痛。她靠在门框上,看着顾妄年在书桌前整理东西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显然很清楚每样东西放在哪里。这个家,他住了十五年,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掌。
“顾妄年,”林静书轻声说,“对不起。”
顾妄年动作顿了顿,没有回头:“你刚才已经说过了。”
“不只是为我妈的事,”林静书说,“还有这十五年,我一直忽视你的感受,把你做的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。我……我不是一个好妻子。”
顾妄年转过身,看着她。书房柔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,照出了他眼角的细纹,还有眼神里深深的疲惫。
“静书,”他说,“现在说这些,还有什么意义呢?”
“有,”林静书急切地说,“我知道我错了,我愿意改。我们可以重新开始,就像刚结婚时那样。我……我可以把工作放一放,多花时间在家里,多陪陪你……”
“静书,”顾妄年打断她,声音很轻,“你不是那样的人。就算你现在这么说,过不了多久,你又会回到工作中去。这不是你的错,是你骨子里的东西。你天生就该在商场上拼杀,那是你的战场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我,我想要的是一个家,一个每天有人一起吃饭、一起说话的家。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,强求下去,只会两败俱伤。”
林静书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无话可说。因为顾妄年说的是对的。就算她现在为了挽回他而承诺改变,但骨子里,她确实不是那种能安心在家相夫教子的人。她享受事业的成就感,享受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感觉。
这是她的一部分,她改不了,也不想改。
“所以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“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?”
顾妄年沉默了很久,最终点了点头。
林静书闭上眼睛,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。她没去擦,任由它流。
顾妄年整理好书,抱在怀里:“我走了。你……照顾好自己。”
他走到门口,林静书忽然想起什么:“等等。”
她跑回客厅,从茶几上拿起那个装玉坠的盒子: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
顾妄年看着盒子,没接:“这是妈留给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,”林静书说,“但你照顾了妈这么多年,这个应该给你。而且……这本来也是传家的东西,你留着,以后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但两人都明白“以后”是什么意思。以后顾妄年会有新的家庭,新的孩子,这个玉坠可以传下去。
顾妄年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接了过来:“谢谢。”
他走了。门关上,屋里又只剩下林静书一个人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顾妄年的车驶出小区,消失在夜色里。
这一别,可能就是永远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静书把自己埋在工作里。她处理了顾言那边的事,法务部查出了他们公司窃取商业机密的证据,她直接把材料交给了警方。顾言被立案调查,自然也就没空再来找她麻烦。
公司的危机暂时解除了,但林静书知道,这件事对公司声誉的影响还需要时间来修复。她开了几次新闻发布会,澄清了事情经过,也向公众道了歉。虽然还有一些负面声音,但总算控制住了局面。
母亲的后事也提上了日程。林静书选了个日子,准备把母亲的骨灰送回老家安葬。她给顾妄年发了信息,问他要不要一起去。
顾妄年回复:“好,时间地点告诉我。”
出发那天是个阴天。林静书开车到顾妄年住的酒店接他。他穿着黑色的西装,手里捧着一束白菊,看起来庄重又肃穆。
车上,两人都很沉默。林静书开了音乐,是母亲生前最爱听的老歌。歌声在车厢里流淌,带着淡淡的忧伤。
老家在邻市,开车要三个小时。中途,顾妄年忽然开口:“妈走之前,跟我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。”
林静书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: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小时候特别要强,考试考了第二名都要哭鼻子,”顾妄年说,声音里有一丝笑意,“说你第一次学做饭,把厨房弄得乌烟瘴气,还非说是锅的问题。说你上大学那天,她送你到车站,你头也不回地上了车,她在站台上哭了好久。”
林静书的眼眶又湿了:“这些她都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她说你太忙了,她不想打扰你,”顾妄年轻声说,“每次给你打电话,都是挑她觉得你可能有空的时候。有时候你接得匆忙,说几句就要挂,她也不抱怨,只是说‘你忙你忙,注意身体’。”
林静书咬着嘴唇,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。这些年,她到底错过了多少?错过了母亲的关心,错过了顾妄年的陪伴,错过了本该温暖的时光。
“顾妄年,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如果……如果时光能倒流,我一定会做得更好。”
顾妄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,没有说话。
到老家时已经是中午了。老家的亲戚都等在那里,看到他们下车,纷纷围了上来。表姐林芳也在,她握住林静书的手,眼睛红红的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安葬仪式很简单,就在家族墓园里。林静书把母亲的骨灰和父亲合葬在一起,立了碑,献了花。亲戚们依次上前鞠躬,说些告慰的话。
轮到林静书时,她跪在碑前,看着父母并排的名字,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。
“爸,妈,对不起,”她哽咽着说,“女儿不孝,让你们操心了这么多年。以后……以后我会好好的,你们放心。”
顾妄年站在她身后,也深深鞠了一躬。起身时,他轻声说:“爸,妈,你们安息吧。静书……我会照顾好的。”
林静书听到这句话,猛地回过头。顾妄年没看她,只是看着墓碑,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仪式结束后,亲戚们一起吃了顿饭。席间,长辈们免不了说起林静书小时候的事,说起她父母年轻时的样子。林静书安静地听着,心里百感交集。
吃完饭,她和顾妄年准备返程。表姐林芳送他们到村口,拉着林静书的手说:“静书,以后常回来看看。这里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林静书点点头:“我会的,表姐。”
回程的路上,天色已经暗了。林静书开得有些慢,因为心情还没平复。
“顾妄年,”她忽然说,“谢谢你今天陪我回来。”
“应该的,”顾妄年说,“妈也是我妈。”
又是短暂的沉默。过了一会儿,顾妄年说:“离婚协议,你看了吗?”
林静书的心一沉:“看了。”
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没有,”林静书说,“很公平。”
“那就好,”顾妄年说,“如果你没意见,下周我们就可以去办手续了。”
这么快。林静书握紧了方向盘。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,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,她还是觉得难以接受。
“顾妄年,”她轻声说,“能不能……再给我一点时间?我……”
“静书,”顾妄年打断她,“拖下去没有意义。我们已经做了决定,不是吗?”
林静书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是啊,已经做了决定。是她自己把这段婚姻推到了绝路,现在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更多?
车开到市区时,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。林静书问:“送你去酒店?”
“嗯,”顾妄年说,“麻烦了。”
车停在酒店门口,顾妄年解开安全带:“谢谢。你……路上小心。”
他推开车门,正要下车,林静书忽然叫住他:“顾妄年。”
他回头。
林静书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:“这个给你。”
顾妄年接过来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。
“卡里是我这些年攒的一些钱,不多,五十万,”林静书说,“信里写了一些话,你……回去再看吧。”
顾妄年看着信封,沉默了一会儿:“静书,你不用这样。”
“收下吧,”林静书说,“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。这十五年,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,我从来没有什么回报。这些钱,你拿去,重新开始生活。”
顾妄年最终收下了信封:“谢谢。”
他下了车,站在路边,看着林静书的车驶远。夜风吹起他的衣角,他站在那里很久,才转身走进酒店。
林静书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直到消失。眼泪终于决堤,她停下车,趴在方向盘上,哭得不能自已。
那一晚,林静书失眠了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这十五年的点点滴滴。第一次见面,第一次约会,求婚那天,婚礼那天,还有婚后那些平淡而温暖的日子。
如果她能早一点意识到顾妄年的重要,如果她能早一点在事业和家庭之间找到平衡,如果……
可是人生没有如果。
第二天一早,林静书去了公司。她召开董事会,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——她将辞去总裁职务,只保留董事席位。
“为什么?”副董不解地问,“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时期,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?”
“正是因为关键时期,才需要更专注的人来带领,”林静书说,“我最近的状态大家也看到了,私事影响了工作。公司需要一个能全身心投入的领导者。”
“那并购案怎么办?后续的整合……”
“我已经制定了详细的交接计划,”林静书说,“新的总裁人选我也已经有了推荐,是王副总。他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,我相信他能带领公司走得更好。”
会议结束后,林静书回到办公室,开始整理东西。助理站在一旁,眼睛红红的:“林总,您真的要走了吗?”
“嗯,”林静书笑了笑,“累了,想休息一段时间。”
“那您以后……”
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,”林静书说,“你先出去吧,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助理点点头,退了出去。林静书坐在椅子上,环视这间她待了五年的办公室。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合影,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,桌上还放着她和顾妄年的合照——那是很多年前拍的,在海南旅游时,两人都笑得很灿烂。
她拿起那张照片,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尘。然后打开抽屉,拿出那份离婚协议。
协议的最后,顾妄年已经签了名。字迹工整,力道很重,像是一笔一画刻上去的。林静书拿起笔,在乙方签名处停顿了很久,最终还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字迹有些抖,但还算清晰。
签完字,她给顾妄年发了条信息:“协议我签了。明天你有时间吗?我们去把手续办了。”
顾妄年很快回复:“好。上午九点,民政局见。”
林静书看着那条信息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。
这座城市很大,人很多,但从此以后,她就要一个人走了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是顾妄年发来的:“今晚有空吗?我想见你最后一面,有些话想当面说。”
林静书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回复:“好。在哪里?”
“蓝山咖啡馆,老地方。七点。”
“好。”
傍晚六点半,林静书就到了咖啡馆。她选了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,点了一杯美式,安静地等着。
七点整,顾妄年准时出现。他还是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,但气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些。他在林静书对面坐下,服务员立刻过来,他点了杯拿铁。
等服务员走后,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还是顾妄年先开口:“你……最近怎么样?”
“还好,”林静书说,“公司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。我辞去了总裁职务,想休息一段时间。”
顾妄年有些意外:“辞职?为什么?”
“累了,”林静书笑了笑,“也想通了一些事。事业很重要,但不是全部。这些年,我错过了太多,想好好补偿自己。”
顾妄年点点头:“也好。你确实该休息休息了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咖啡送来了,顾妄年加了糖,慢慢搅动着。
“静书,”他忽然说,“我今天约你出来,是想把一些东西还给你。”
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,推到林静书面前。林静书打开一看,愣住了……
是那个玉坠,还有她昨天给他的银行卡。
“这个……”她不解地看着顾妄年。
“玉坠是妈留给你的,应该由你保管,”顾妄年说,“至于钱,我不需要。我有工作,有能力养活自己。”
林静书急了:“可是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,”顾妄年打断她,“静书,我昨天回去看了你写的信。你说你对不起我,说你想补偿,说希望我能过得好。这些我都收到了,谢谢你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静书:“但我今天想告诉你的是,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。这十五年,我是自愿的。我爱你,所以愿意支持你,愿意等你,愿意包容你的一切。现在放手,不是因为你不好,只是因为我们想要的生活不一样。”
林静书的眼眶红了:“可是我真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,”顾妄年温和地说,“我知道你现在很后悔,很想弥补。但静书,有些事是弥补不了的。我们之间,已经走到了尽头。继续纠缠下去,对谁都不好。”
他喝了口咖啡,继续说:“我今天来,是想好好告个别。明天去办手续,我们就正式结束了。之后,我希望我们都能够开始新的生活。你去找你想要的,我也去找我想要的。”
林静书的眼泪掉下来:“你真的……一点都不留恋了吗?”
顾妄年沉默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“留恋。这十五年的点点滴滴,我都记得。但留恋不代表就要继续。静书,我们都该往前看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那是他们结婚五周年时拍的,在海边,两人手牵着手,笑得特别开心。
“这张照片,我一直带在身边,”顾妄年说,“现在,还给你。以后……就留个纪念吧。”
林静书拿起照片,指尖轻轻拂过上面年轻的笑脸。那时的他们,怎么也不会想到,十年后会走到这一步。
“顾妄年,”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,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我们都老了,都放下了,还有没有可能……”
“静书,”顾妄年摇摇头,“不要说如果。人生没有如果,只有结果和后果。我们已经做出了选择,就要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一切。”
他站起来:“明天九点,民政局见。你……保重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了咖啡馆。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林静书一个人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顾妄年渐行渐远的背影。她拿起那张照片,又拿起那个玉坠,把它们紧紧贴在胸口。
这一次,她是真的失去他了。
咖啡馆里的音乐还在继续,是一首老歌,唱着逝去的爱情和回不去的时光。林静书坐在那里,坐了多久,连她自己都不知道。
直到服务员过来轻声提醒要打烊了,她才站起来,慢慢走出咖啡馆。
夜风很凉,她裹紧了外套,走在空旷的街道上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的,像她此刻的心情。
回到家,她走到书房,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。里面放着很多旧物——顾妄年写给她的第一封信,恋爱时的电影票,结婚时的请柬,还有这些年他送她的各种小礼物。
她一样一样拿出来看,每一样都能勾起一段回忆。看着看着,她又哭了,但这一次,她没有压抑自己,而是放任自己哭了个痛快。
哭完了,她把那些东西仔细收好,放回抽屉里。然后拿出手机,给顾妄年发了最后一条信息:“明天见。保重。”
顾妄年没有回复。
林静书也不期待他回复。她洗了澡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明天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十五年的婚姻,十五年的感情,就要画上句号了。
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,但出乎意料的是,她很快就睡着了。而且睡得很沉,一个梦都没有做。
第二天早上,林静书起了个大早。她挑了身素雅的衣服,化了淡妆,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。八点半,她开车出发,前往民政局。
路上有点堵,她到的时候已经八点五十了。停好车,她看见顾妄年已经等在门口了。他穿着正式的西装,手里拿着文件袋,站得笔直。
林静书走过去,两人相视一笑,都有些苦涩。
“来了。”顾妄年说。
“嗯。”林静书点点头。
他们一起走进民政局。大厅里人不多,有几对年轻人在办理结婚,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林静书看着他们,心里一阵酸楚。
轮到他们时,工作人员接过材料,看了看:“离婚?”
“是的。”顾妄年说。
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些问题,确认双方是自愿的。然后让他们签了一些文件,最后,两个暗红色的小本子递到了他们手中。
离婚证。
林静书接过那个小本子,感觉它有千斤重。这就是结局了,十五年的婚姻,最后就浓缩在这个小本子里。
走出民政局,阳光很好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林静书和顾妄年并肩站着,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……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林静书问。
“先休息一段时间,”顾妄年说,“可能会出去走走,散散心。你呢?”
“我也一样,”林静书说,“想去几个一直想去但没时间去的地方。”
“挺好,”顾妄年点点头,“那……就到这里吧。”
“嗯,”林静书说,“顾妄年,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他们最后一次拥抱。很轻,很短暂,像是对过去的告别。然后分开,转身,走向不同的方向。
林静书坐进车里,没有立刻开走。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顾妄年的背影,看着他越走越远,直到消失在街角。
她拿出那个离婚证,翻开,看着上面两个人的名字和照片。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,那时他们还年轻,眼里还有光。
一滴眼泪掉在照片上,晕开了墨迹。林静书擦了擦,把离婚证合上,放回包里。
然后她发动车子,驶入车流。
人生就是这样吧,有相遇,就有别离;有开始,就有结束。重要的是,在还能珍惜的时候好好珍惜,在还能爱的时候好好爱。
而她,明白得太晚了。
但至少,她明白了。往后的日子,她会带着这份明白,好好生活。
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,驶过拥挤的人潮,驶向未知的远方。林静书看着前方,眼里有泪,但也有光。
日子还长,路还远。她相信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离婚后的第一个月,林静书去了云南。
她在大理租了个小院,每天睡到自然醒,然后在古城里闲逛,去洱海边发呆,去苍山上徒步。没有工作电话,没有会议,没有应酬,日子简单得像个梦。
她开始学着做饭,虽然做得不怎么样,但至少能填饱肚子。她也开始看书,看那些买了很久却一直没时间看的书。偶尔,她会给表姐林芳打电话,问问老家的情况,说说自己的近况。
顾妄年的消息,她是通过共同的朋友知道的。听说他也出去旅行了,去了西藏,拍了很多照片。朋友把顾妄年的朋友圈截图发给她看,照片里的他站在雪山前,笑得很灿烂,是这几个月来她见过的最真实的笑容。
看到那些照片,林静书心里既欣慰又酸楚。欣慰的是他终于放下了,开始了新的生活;酸楚的是,那个让他放下的人,是她自己。
在大理的第三周,林静书收到了一封快递。寄件人是顾妄年,里面是一个U盘和一封信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静书,最近整理东西,发现了这个。想了想,还是应该给你。看看就好,别太往心里去。保重。”
林静书把U盘插进电脑,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。她点开,画面晃了晃,然后出现了医院病房的场景。
是母亲。
她坐在病床上,脸色有些苍白,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。镜头外传来顾妄年的声音:“妈,您说几句,我给静书记下来。”
母亲笑了笑,对着镜头说:“静书啊,妈没事,就是有点头晕,来医院看看。你别担心,好好工作。妄年在这儿陪我呢,你放心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静书,妈知道你很忙,但再忙也要注意身体。按时吃饭,别老熬夜。妈这儿你不用担心,有妄年在呢。他照顾得很好。”
画面里的母亲说着说着,眼圈有点红:“妈就是……就是想你了。你有空的时候,给妈打个电话,让妈听听你的声音就行。”
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。林静书看着定格的画面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这是母亲住院第一天拍的。那时她还好好的,还能说话,还能笑。如果当时她接到顾妄年的电话,如果当时她去了医院,她就能见到这样的母亲,就能听到母亲这些话。
可是她错过了。
林静书把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,每一次看,心都像被针扎一样疼。最后,她把视频拷贝到手机里,然后把U盘小心地收好。
那天晚上,她一个人去了洱海边。夜晚的洱海很安静,只有风声和水声。林静书坐在岸边的石头上,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,忽然觉得无比孤独。
她拿出手机,给顾妄年发了条信息:“视频我收到了,谢谢。”
顾妄年没有回复。她也不期待他回复,只是想告诉他,她收到了。
在大理待了一个月后,林静书去了西藏。她没告诉顾妄年,只是想去看看他看过的地方。
拉萨的阳光很烈,天空很蓝。林静书在八廓街慢慢走着,看着朝圣的人们一步一叩首,脸上是虔诚的光。那种信仰的力量让她震撼,也让她反思——这些年来,她信仰的是什么?是事业?是成功?还是别的什么?
在布达拉宫前,她遇到了一个熟人——顾妄年的大学同学,现在在拉萨工作。对方看到她,很惊讶:“林静书?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来旅游,”林静书笑了笑,“你呢?”
“我在这儿工作好几年了,”对方说,“对了,顾妄年上个月也来了,我们还一起吃了顿饭。”
林静书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他……还好吗?”
“挺好的,”对方说,“就是看起来有点累。他说刚离婚,出来散散心。”
林静书低下头:“嗯。”
对方看了看她,叹了口气:“其实我们都挺意外的,你们俩怎么会走到这一步。大学时候,你们可是我们系的金童玉女。”
“是我的问题,”林静书轻声说,“我太忽视他了。”
“也不全是你的事,”对方说,“顾妄年也有责任。他那个人,什么都闷在心里,不愿意说出来。你们俩啊,就是缺少沟通。”
林静书苦笑:“现在说这些,已经晚了。”
“也是,”对方点点头,“不过既然离了,就往前看吧。你们都还年轻,以后的路还长。”
他们又聊了一会儿,互相留了联系方式,然后就分开了。林静书继续在八廓街走着,脑子里却全是顾妄年的影子。
他在这里走过哪条街?看过哪家店?在哪里拍过照?她不知道,只能凭着感觉,一条街一条街地走。
在拉萨的第五天,林静书去了纳木错。湖水的蓝是她从未见过的纯粹,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湖面上,美得像一幅画。她站在湖边,看着这壮丽的景色,忽然想起了顾妄年照片里的笑容。
他站在雪山前,笑得那么开心。那是不是说明,他已经放下了?
希望如此吧。林静书想,希望他真的放下了,希望他以后能过得幸福。
从西藏回来后,林静书回了老家。她在老家待了半个月,每天陪着表姐林芳,帮着打理家里的琐事。有时候,她会去父母的墓前坐坐,跟他们说说话,说说自己的近况,说说心里的愧疚和后悔。
表姐看她这样,很心疼:“静书,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。姑姑姑父在天有灵,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。”
“我知道,”林静书说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想多陪陪他们。”
“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表姐问,“还回公司吗?”
林静书摇摇头:“不回去了。我想做点别的事,还没想好具体做什么,但肯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。”
“也好,”表姐说,“人这一辈子,图什么呢?不就是图个心安,图个快乐吗?你前半生拼了那么久,后半生该为自己活了。”
林静书点点头。是啊,该为自己活了。
从老家回来后,林静书开始认真思考以后的路。她还有一些积蓄,足够她生活很长时间。但她不想就这样闲着,还是想做点有意义的事。
想来想去,她决定开一家小小的咖啡馆。不是那种商业化的连锁店,而是一个可以让人放松、可以看书、可以发呆的地方。地址就选在她和顾妄年常去的那家蓝山咖啡馆附近——那家咖啡馆去年已经关门了,店主退休回了老家。
林静书租下了那个店面,保留了原来的名字“蓝山”,但重新装修了一番。她把店里布置得很温馨,有书架,有舒适的沙发,有绿植,还有一面照片墙,上面贴满了客人留下的照片和便签。
装修期间,她每天都会去店里盯着。虽然累,但心里很踏实。这是她第一次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一件事,不是为了赚钱,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只是单纯的喜欢。
咖啡馆开业那天,来了很多朋友。表姐林芳也来了,还带来了老家的特产。大家坐在店里,喝着咖啡,聊着天,气氛很温馨。
林静书站在吧台后,看着这一切,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满足感。原来,幸福可以这么简单。
咖啡馆的生意比预想的好。很多人喜欢这里的氛围,成了常客。林静书也认识了不少新朋友,有附近的白领,有退休的老人,有自由职业者,有学生。每天听着他们的故事,看着他们的喜怒哀乐,她觉得自己的生活也变得丰富起来。
有一天,一个年轻女孩来到店里,点了杯拿铁,然后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发呆。林静书注意到她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她给女孩送了份小点心:“心情不好?”
女孩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和男朋友分手了。”
“难过是正常的,”林静书在她对面坐下,“但都会过去的。”
“真的吗?”女孩问,“我觉得我再也走不出来了。”
“真的,”林静书说,“我经历过,所以我知道。刚开始会很难,会觉得天都塌了。但慢慢地,你会发现,天还在那儿,日子还在继续。你会好起来的。”
女孩看着她:“你也经历过?”
“嗯,”林静书笑了笑,“离婚。十五年的婚姻,结束了。”
女孩惊讶地看着她: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也以为我走不出来了,”林静书说,“但现在我明白了,结束是为了更好的开始。我们都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。”
女孩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:“谢谢你,老板。我感觉好多了。”
“不客气,”林静书站起来,“如果需要倾诉,我随时都在。”
这件事让林静书有了一个想法。她开始在店里举办一些小型的分享会,让客人们分享自己的故事,倾听彼此的心声。没想到反响很好,很多人慕名而来,咖啡馆成了一个小小的社区中心。
林静书很享受这样的生活。每天在店里忙忙碌碌,和客人们聊聊天,听听他们的故事,偶尔也分享自己的经历。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充实,很有意义。
转眼,离婚已经半年了。这半年里,林静书和顾妄年没有再联系。她偶尔会从朋友那里听到他的消息,知道他过得不错,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顾问,工作清闲,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。
这样就够了。林静书想,知道他过得好,她就放心了。
咖啡馆的生意越来越稳定,林静书开始考虑扩张。她在另一个区看中了一个店面,准备开第二家分店。装修期间,她忙得不可开交,但也乐在其中。
有一天,她正在新店里监工,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,您好。”
“是林静书吗?”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。
“是我,您是?”
“我是第二人民医院心脑血管科的张医生,”对方说,“我们去年见过,你母亲住院的时候。”
林静书的心一紧:“张医生,您好。有什么事吗?”
“是这样,”张医生说,“最近我在整理病例档案,发现了你母亲的一些东西。我想,应该交给你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林静书问。
“一封信,”张医生说,“你母亲住院那天写的,托我转交给你。但后来发生那么多事,我就给忘了。最近才翻出来,真的很抱歉。”
林静书的呼吸急促起来:“我……我马上去拿。”
她放下手中的活,开车直奔医院。一路上,她的心砰砰直跳。母亲给她留了信?写的是什么?为什么现在才交给她?
到医院时,张医生已经在办公室等她了。他递给林静书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已经有些发黄了。
“真的很抱歉,现在才交给你,”张医生说,“你母亲是个很好的人,走得太突然了。”
林静书接过信封,手有些抖:“没关系,谢谢您。”
她没在医院多待,拿着信封回了车上。坐在驾驶座上,她深吸了几口气,才慢慢打开信封。
里面是一张普通的信纸,上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。字写得有点歪,大概是躺在病床上写的。
“静书,我亲爱的女儿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妈可能已经不在了。别难过,人都有这一天,妈已经活到这把年纪,没什么遗憾了。
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,说些平时没机会说的话。
静书,妈知道你工作忙,压力大。这些年,你一个人撑起那么大个公司,不容易。妈看着你从一个小职员做到总裁,既骄傲又心疼。骄傲的是我女儿这么能干,心疼的是你太累了。
妈知道你孝顺,总想给我最好的。但妈要告诉你,对妈来说,最好的不是你给的钱,不是你买的礼物,而是你能抽空陪妈说说话,吃顿饭。妈老了,不图别的,就图个天伦之乐。
妄年是个好孩子,他这些年对我们家付出太多了。你要好好珍惜他,别总把工作放在第一位。夫妻俩要互相体谅,互相扶持,才能走得长远。
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,就是看到你幸福。所以静书,答应妈,以后不管多忙,都要记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,记得珍惜身边对你好的人。
妈没什么文化,不会说什么大道理。就是想告诉你,妈爱你,永远爱你。
别哭,要坚强。妈会在天上看着你,保佑你。
爱你的妈妈”
信到这里就结束了。最后的签名有点潦草,大概是没力气了。
林静书拿着信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不停地往下掉。她趴在方向盘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这封信,她本该在半年前就看到。如果当时看到了,她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?会不会早一点醒悟,早一点珍惜?
可是没有如果。母亲的信迟到了半年,而有些事,错过了就是永远错过了。
哭了很久,林静书才慢慢平静下来。她把信仔细折好,放回信封里,然后小心地放进包里。
开车回家的路上,她一直在想母亲的话。“要珍惜身边对你好的人”。她珍惜过吗?好像没有。她总是把顾妄年的好当成理所当然,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后悔。
回到家,她把母亲的信和那个玉坠放在一起,收在一个盒子里。然后她拿出手机,翻到顾妄年的号码。
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。
现在联系他,还有什么意义呢?他们都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,再去打扰,对谁都不公平。
但母亲的话让她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有些话,该说的还是要说;有些歉意,该表达的还是要表达。不是为了挽回什么,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。
她给顾妄年发了条很长的信息,把母亲信里的内容告诉了他,也把自己这些日子的思考和改变告诉了他。最后,她写道:“顾妄年,谢谢你这些年为我们家做的一切。对不起,我没有珍惜。祝你以后一切都好。”
信息发出去后,林静书等了一会儿。顾妄年没有回复。
她也不期待他回复。有些话,说出来就够了。
放下手机,林静书走到窗前。夜色已经深了,城市里灯火通明。她看着那些灯火,想着每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,有悲欢离合,有爱恨情仇。
人生就是这样吧,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,总是在伤痛后才学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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