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上一次在浙江留下身影,还是清光绪十一年,公元1885年。
此后的135年间,它仿佛人间蒸发,彻底淡出了人们的视野,连记载全省植物的《浙江植物志》,都渐渐遗忘了这位“小家碧玉”般的本土珍稀物种。
直到它在丽水的深山密林中悄然现身,就连深耕植物分类领域数十年的专家,都忍不住惊叹:“从业多年,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植物!”
这种仅在我国4个地方留下过踪迹的物种,究竟藏着怎样的神秘面纱?
01
深山寻踪八载,失踪135年的“隐士”重见天日
揭开这个植物谜团的,是浙江丽水一位50岁的植物分类专家——梅旭东。自2012年起,只要稍有闲暇,他的身影就会出现在景宁的崇山峻岭间,踏遍每一片密林,只为探寻那些隐匿的植物精灵,这一寻,便是整整8年。
2020年的盛夏,梅旭东又如往常一样走进景宁鹤溪街道的一片山林。当他途经一棵枝繁叶茂的百年甜槠树时,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抹异样的白绿——5株小巧的植物,正安静地生长在树根与岩壁缝隙形成的微型湿地里,藏在杂草间,不仔细端详,便会轻易错过。
这几株植物植株低矮,却有着独特的气质,洁白中透着淡绿的花朵,在幽暗的林间格外显眼。
深耕植物研究多年的梅旭东,对各类植物的形态早已烂熟于心,但眼前这几株,却让他心头一震:从事植物调查这么多年,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花型,一种莫名的惊喜与疑惑,瞬间涌上心头。
02
层层溯源求证,确认为“失踪”百年的珍稀兰科植物
这到底是什么植物?带着满心的疑惑,梅旭东不敢有丝毫耽搁,立刻拿出相机,小心翼翼地拍下植物的全貌、叶片、花朵等细节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关键特征。
随后,他第一时间将照片发给了两位业内权威——浙江省《浙江植物志》的编撰专家。
收到照片后,两位专家立刻投入到缜密的比对研究中。他们翻遍了无数植物文献,查阅了海量标本资料,尤其重点对照了1885年在宁波天台山首次采集到的模式标本。
经过数日的反复比对、严谨论证,专家们终于有了结论:梅旭东在景宁发现的这5株神秘植物,正是消失了135年的珍稀兰科植物——湿地玉凤花!
更令人惊喜的是,专家对这5株湿地玉凤花进行检测后发现,它们的块茎年龄均超过30年,算得上是湿地玉凤花中的“老寿星”。
同时,景宁发现的样本与宁波模式标本的基因相似度高达99.2%,这个数据有力地证明:湿地玉凤花在浙江的种群从未真正灭绝,它们只是躲在深山的隐秘角落,以一种低调的方式,默默延续着生命。
03
跨越千里的分布之谜,藏着冰期迁徙的传奇
翻看湿地玉凤花的“生存履历”,寥寥数笔却充满了神秘色彩,它的分布格局更是奇特到令人深思——这种植物自被科学记录以来,仅在我国4个地方出现过,形成了罕见的“华东-西南间断分布”模式。
1885年,浙江宁波天台山,它首次被科学记录,成为全球已知的模式标本采集地;1932年,相隔近半个世纪,它在遥远的西南地区——贵州兴义再次现身;1987年,云南思茅(今普洱),它又一次在西南的山林中留下踪迹;2020年,浙江景宁,时隔135年,它终于重回“故里”,在华东大地再次绽放。
这种跨越千里、中间毫无连续分布的奇特现象,在植物地理学上极具研究价值。它为何会形成这样的分布格局?
科学家们利用先进的分子钟技术,一步步揭开了这个埋藏在岁月里的谜团。
大约在末次冰期最盛时期(距今约2万年前),全球气候急剧变冷、变得异常干燥,原本生活在温带、亚热带地区的许多动植物,都面临着生存危机。
生长在浙江的湿地玉凤花祖先种群,为了躲避酷寒,不得不开启艰难的迁徙之路。它们沿着适宜生存的生境走廊,一路向南,苦苦寻觅能够安身立命的“避难所”。
迁徙途中,一部分幸运的湿地玉凤花个体,最终在我国西南部的险峻山地中,找到了相对温暖湿润的栖息地——那些被群山环绕的山间湿地,如同一个个“绿色孤岛”,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与干旱,庇护着它们度过了漫长而艰难的冰期。
冰期结束后,全球气候逐渐回暖,但浙江地区的原生境,却因气候变化、人类活动等因素,迟迟未能恢复到适合湿地玉凤花大规模繁衍的状态,导致它们无法顺利回归,只能在隐秘的角落默默生存。
04
苛刻的生存要求,是它“隐身”百年的真正原因
湿地玉凤花之所以能“失踪”135年才被重新发现,核心原因就在于它对生存环境的要求,苛刻到了极致——它是一种典型的喜湿、喜阴兰科植物,对海拔有着严格的限定,必须生长在600米至1500米之间的林下,或是岩石背阴处的潮湿地带。
更“挑剔”的是,它的生长环境还必须满足一个看似“矛盾”的条件:既要有着大树遮挡形成的柔和散射光,避免强光灼伤叶片和花朵;又要有岩壁渗出的洁净流水,保持生长环境的常年湿润,同时不能出现积水,否则会导致块茎腐烂死亡。
除此之外,湿地玉凤花生长期间,对温度、湿度的稳定性,以及土壤的酸碱度,都有着极高的标准——温度需稳定在15℃至25℃之间,空气湿度不低于70%,土壤酸碱度需维持在微酸性(pH值5.5至6.5)。哪怕其中一个环节出现细微偏差,都可能导致它枯萎死亡。
正是这种近乎“极致”的生存需求,让它在人类活动日益频繁、原生境不断变化的百年间,始终“藏于深山人未识”,直到梅旭东的偶然发现,才重新走进人们的视野。
05
科普解读:湿地玉凤花,兰科中的“舞仙子”
这种神秘而珍稀的植物,学名叫做湿地玉凤花,隶属于兰科玉凤花属。作为兰科植物中的一员,它有着兰科植物特有的雅致与灵动,同时又有着自身独一无二的特征。
湿地玉凤花植株小巧,高度仅15至20厘米,如同一个个精致的小精灵。
它的莲座状叶片呈汤匙形,肉质肥厚,叶片边缘微微向内卷曲,形成了一种天然的“集雨器”结构——这种结构能够帮助它收集雨水和露水,储存水分,以适应湿润但偶尔缺水的生长环境,是它在长期进化中形成的生存智慧。
从莲座叶的中心,会抽出一根纤细却挺拔的花茎,直直地挺立在叶片之间,显得格外精神。它的花序亭亭玉立,花朵错落有致地绽放。
它的侧裂片呈丝状扭曲,随风摇曳时,宛如翩翩起舞的仙子,因此也有人给它起了个灵动的外号:“舞仙子”。
湿地玉凤花的花期也十分特别,属于“细水长流”型:每一朵花的花期仅15天左右,但一个花序上能陆续绽放1至3朵花,整个花期可从4月延续到12月,横跨大半年。
这种独特的开花方式,是它为了增加传粉机会而进化出的策略——漫长的花期,能提高与传粉者相遇的概率,确保种群的繁衍。
而它最令人惊艳的,莫过于极度特化的唇瓣结构:中裂片近似圆形,圆润可爱;侧裂片则分裂成10至15条细长的丝状裂片,最长可达3.5厘米,纤细如丝,造型独特。
中科院植物所的兰科专家李敏在研究后指出:“这些丝状裂片可能通过模拟昆虫的触角,来吸引特定的传粉者前来帮忙授粉,这是它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形成的独特生存策略。”
简单来说,湿地玉凤花会用自己丝状的唇瓣,模仿蛾类、蜂类等昆虫的触角——当这些昆虫飞过时,会误以为是同伴或配偶,主动靠近,从而在不经意间为湿地玉凤花完成授粉。
这种巧妙的“伪装”,是湿地玉凤花在亿万年的进化中,为了适应环境、延续生命,磨练出的独特生存本领。
科普小知识:玉凤花属是兰科中的一个大属,全世界分布多达600种,主要集中在热带、亚热带地区,我国目前记载的有54种,其中19种为我国特有种,湿地玉凤花便是这19种特有种之一,也是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,具有极高的科研价值和观赏价值。
参考文章
[1]《浙江景宁发现消失135年珍稀植物湿地玉凤花》,中国绿色时报,2020年10月15日
[2]《意义重大!在浙江失踪135年 湿地玉凤花又被发现了》,都市快报2020年9月6日
[3]《湿地玉凤花的形态特征与生存策略研究》,李敏、张颖,植物学报,2021年
[4]《末次冰期对我国兰科植物分布格局的影响——以湿地玉凤花为例》,地理科学进展,2023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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