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晚上,养老院三层东侧走廊灯全开着,九十个房间,八十五盏灯亮着。五位老人被接走了,剩下八十五位,有人新棉袄叠得齐整压在枕头下,有人把手机调成最大音量搁在床头柜边沿,有人把相册翻到去年除夕的合影页,手指停在屏幕中间,没点下去。
护工小陈值夜班,端着保温桶挨个送姜汤。她记得张伯早上六点就坐在铁艺廊椅上,新理的寸头,蓝布褂子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望向大铁门的眼神像在等一列不会停靠的绿皮火车。李阿姨更早,五点半就醒了,梳头用了四十二分钟,镜子里的白发她一根一根数过,又一根一根压进发网里。七点,她开始听楼外车流声,八点,听电动车铃铛响,十一点,听远处零星的鞭炮闷响——直到护工轻推她房门,说“李姨,年夜饭凉了”。
墙上福字是后勤王师傅上午贴的,红纸边角微微翘起。灯笼是社区志愿者挂的,一串串垂下来,风一吹就轻轻撞着,叮咚、叮咚。可你站在那儿听,那点脆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传不到人心里去。电视开着,播着春晚,但没几个房间真在看。更多是声音在响,人坐在沙发里,眼睛盯着门把手,耳朵竖着——不是听电视,是听电梯“叮”一声,听脚步声停在隔壁,停在自己门口,停了又走远。
有护工悄悄讲,她最怕初一凌晨两点交班。那时整栋楼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在跑,老人躺着没睡,手搭在被子上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沿。有人铃声设的是孙女唱的《新年好》,有人是老伴生前最爱哼的《夕阳红》。铃不响,他们就看一眼,再看一眼,再看一眼……最后把手机翻过去,屏住呼吸听门外。
九十年代建的这栋楼,原本只收无儿无女的孤老。如今九成住客有子女,最近的住城东,开车二十分钟;最远的在杭州,高铁两小时。他们不是不能接,是接了——孩子请假难,婆婆住院没空照看,家里老人瘫痪在床,小孙子发烧三十九度……谁家不是一箩筐事。可问题不在“能不能”,在“愿不愿把‘能’拆成小块”:视频里陪包十分钟饺子,初四下午带爸妈去老菜场买两把韭菜、半斤五花肉,蹲在院门口陪他们晒半小时太阳,听他们絮叨十年前谁家的腊肠挂得最高。
我上周去送腊八蒜,看见七十九岁的赵伯用放大镜读手机屏上孙子发的语音转文字,念到“爷爷新年快乐”那句,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,又戴上,重读了一遍。
红灯笼还在晃。风一来,光就在他皱纹里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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