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的愿望
黎荔
当年夜饭的喧闹沉下去,像潮水退往夜的深处。杯盘已撤,空气里残留着油脂与水果甜香,掺着窗外零星炸响的爆竹余烬的气味。守岁的电视节目兀自热闹着,光影在家人半阖的眼睑上跳动。你是否在新旧岁交替的节点,悄悄离了沙发,踱到临窗的写字台前,独对夜空,给自己一个许愿的时刻?对有的人来说,这并非除夕夜应景的余兴。而是一年一度,最为郑重其事的仪式。
望向窗外的城市广场,广场上聚满了人,人们喧闹着,跺着脚,人来人往扬起的尘烟,在彩灯的光晕里升腾、消散。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穿梭,山楂果上的糖衣亮晶晶的,像是冻住的红月亮。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,他们的笑声又尖又脆,仿佛能把寒夜的寂静划破。我在高楼的窗边站着,俯看那些陌生的面孔。忽然想,这每一张脸后面,都藏着多少个愿望呢?
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人,他许的愿怕是简单的——多卖出几串,早点儿回家,家里的炉火还旺着。他许愿的时候,会不会想起许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寒夜,第一次牵起老伴的手?那时候的愿望,该是另一个样子的罢。年轻的情侣们,女孩把手缩在男孩的衣袋里,两个人偎得那样紧,像是要融成一个人。他们许的愿,大约是永远这般偎着,永远这般年轻,永远这般热烈。可是永远又是什么呢?谁见过永远呢?还有个带孩子的年轻主妇,孩子困了,闹着要抱,她一边哄着,一边看手机,好像在等着什么人。她的愿望,也许是孩子快些长大,又或许是孩子永远不要长大——这愿望里的矛盾,她自己怕是也不晓得的。
许愿的本质,是一种对抗时间熵增的仪式。物理学告诉我们,孤立系统总是趋向混乱。我们的生活亦然——抽屉里的袜子会莫名其妙地不成对,精心维护的关系会在某个寻常的午后出现裂痕,计划好的旅行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垮。我们活在一种持续的、微小的失控之中,像站在流沙上的人,越是挣扎,下陷越快。于是我们在年关岁末,固执地要做些什么。买一本崭新的手账本,在扉页写下“今年要读完五十本书”;去寺庙排队三小时,只为在零点准时撞响那口铜钟;或是在年夜饭的饺子里包进一枚硬币,谁吃到谁就是这一年的“幸运星”。
这些行为看似徒劳。但正如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,正是在承认荒诞之后依然推石上山,人才获得了尊严。许愿不是相信命运会垂青,而是宣告:即便知道多数愿望终将落空,我仍选择在此刻,以语言为锚,将自己固定于某个向上的方向。
我心里忽然很轻快。许愿从来不是空泛的,它与我们对生活的信念同源——在混乱中建立秩序,在无奈中播种希望。它的力量,就在于让我们在愿望的指引下,去行动,去生活。愿望是一个起点,而不是终点;是一粒种子,而不是果实。许愿之所以有力量,不是因为它能改变什么。可是在许愿的那个瞬间,我们把散乱的日子聚拢来,把破碎的心事拼起来,告诉自己:明天可以重新开始。这难道还不够吗?那么就好好许个愿罢。明天醒来,该面对的还得面对,该熬的还得熬。只是心里有了光,走起夜路来,也亮堂些。这光,便是愿望给的。
从抽屉深处,我抽出一只扁长的木匣。启开铜扣,里头是叠得齐整的朵云轩松筠梅影书房联洒金宣纸。我挑了一张手工蜡染的正丹色楹联宣纸。正丹色如霞光初燃,炽烈庄重,最宜悬于春节之门庭。拈起一支毛笔,笔尖舔润,停在红纸上方,像一只即将降落的、犹疑的鸟。许愿是私人的。一个人的愿望,便是他灵魂的窗口,透过去,能看见他走过的路,吃过的苦,盼着的光。
每一个字都落得沉缓,我在纸上写下了“日课”二字。极朴素的词,却重若千钧。那是我为自己立下的、对抗时间侵蚀的法度:阳日读经,阴日读史,晨起吟诵,午后史页,日暮自省,睡前日记。愿望若不能分解为日复一日的动作,便会飘散如烟;而正是这些微小而顽固的动作,构成了生活本身,让信念有了骨血。顿了顿,我又写下“清朗”二字。不是祈求天气,是祈愿心境的澄明。少些无谓的追悔,多些对窗前一片云、盏中一杯茶的专注与悦纳。这愿望,近乎一种修行。
墨迹渐干。我将红纸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个紧凑的方形,然后从抽屉中取出一段红丝线,细细缚好。这不像是封缄一个愿望,倒像是包扎一处旧伤,或珍藏一颗依然温热的种子。我起身,走到书柜旁,那里有一株枝叶葳蕤的幸福树。我将这枚小小的、沉甸甸的红封,挂在了树枝间。看着自己悬系的愿望,知道自己在漫长时光里,始终未曾放弃这种“向往好的事会发生”的努力,这本身,便是对当下最大的慰藉。其实活到一定阅历,愿望实现不实现,倒不那么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在许愿的那一刻,向着光伸出手去。
窗外,烟花忽然升起来了。第一朵在夜空绽开时,人群齐齐地“啊”了一声。接着是第二朵,第三朵,金色的菊花,紫色的牡丹,红色的流星雨,一朵接一朵,把天幕染得明明灭灭。人们在烟花的间隙里喊着“新年快乐”,喊声被新的爆炸声吞没,又顽强地钻出来。烟花奋力冲上夜空,绽开一瞬的绚烂,旋即隐没于更广大的幽暗。而窗内这株树上,那些悬着的愿望,在灯下泛着暗光。它们不曾绽放,只是静静地挂着,陪伴着主人,从旧的冬天,走向新的春天。许愿不是对虚空的呼喊,是在内心点亮一盏灯,然后提着它,一步一步,走进未来的夜色里。
坐回椅中,我心境奇异地平和下来。来年的纷扰尚未登门,而秩序的蓝图,已在心中,更在那方小小的红封里,悄然绘就。远处的爆竹声又密了一阵,像是为新生的决心擂鼓。我知道新的一年,便从这静默而庄重的许愿里,真正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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