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五十六,丈夫走了三年。

姐夫打来电话说要来城里出差的时候,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。十月的太阳暖洋洋的,我把脸埋进棉被里,闻到了阳光的味道。电话响了好几声我才听见,掏出来一看,是姐夫的号码。

“小芸,我下周去省城开个会,要住三四天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,不急不慢的,“你姐让我问问你,方不方便住你那儿?酒店太贵了,单位报销得不够。”

我说方便,当然方便。

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,家里就一张床。儿子在省城念大学,住校,我那套小两居本来是他住一间我住一间,他上了大学之后我就把他的床收了,房间堆了些杂物。姐夫要是来了,总不能让他睡客厅沙发。

我把杂物收拾出来,又把儿子的床支上,铺了干净的床单被罩。忙活了一下午,腰酸背痛的,坐在床边歇着的时候,忽然想起上次见姐夫,还是丈夫的葬礼上。

三年了。

姐夫比我大八岁,今年六十四,头发白了大半,人倒是精神,走路带风。他和我姐结婚三十多年,我姐那人脾气急,嗓门大,他永远慢悠悠的,说话都不带高声。我妈以前常说,你姐这辈子是积了德,才摊上这么个好脾气的男人。

我丈夫脾气也好。我们姐妹俩,好像都找了脾气温吞的男人。

丈夫走的那天,姐夫连夜开车从老家赶过来,帮我料理后事。我姐那时候腿摔断了,在家养着,没来成。姐夫一个人忙前忙后,招待亲戚,跟殡仪馆的人打交道,连灵堂都是他布置的。我那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,哭都哭不出来,就坐在那儿发呆,他过来给我倒了杯水,说:“小芸,别怕,有哥在。”

我那时候就想,要是我姐嫁的不是他,我可能都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姐夫到的那天是周三。我下午请了半天假,去菜市场买了菜,又去超市买了些水果零食。回到家把屋子又收拾了一遍,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,头发该染了,白茬子又长出来了。

五十六了,还计较这些干什么。

姐夫六点多到的,提了两大袋子东西,一袋是我姐让他带的土特产,一袋是给我买的水果。我说你人来就行了,还带什么东西。他说是你姐非要让带的,不带回去没法交代。

我笑了,他还是那样,什么事都往我姐身上推。

晚饭我做了四菜一汤,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西红柿炒蛋、凉拌黄瓜,还有个紫菜蛋花汤。姐夫说太多了,两个人吃不完。我说吃不完明天热热再吃。

他吃了两碗米饭,说好久没吃到这么家常的菜了,你姐现在做饭越来越糊弄,能煮熟就不错。我说那是我姐忙,她那个广场舞队天天排练。姐夫笑笑,没接话。

吃完饭他去洗澡,我收拾碗筷。听见卫生间里水声哗哗的,忽然觉得这屋子好像没那么空了。丈夫走了之后,我一个人住了三年,早就习惯了安静。可这会儿有人在洗澡,有人在屋里走动,这房子好像活过来了。

姐夫洗完澡出来,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睡衣,头发湿漉漉的。我让他去沙发上坐着,拿了吹风机给他。他接过去,说我自己来。我说你给我,我给你吹,你看不见后面。

他就乖乖坐着,我站在沙发后面给他吹头发。他头发比我想象的还白,头皮上有些老人斑,我突然想起来,他比丈夫大六岁,丈夫要是活着,今年也五十八了。

吹完头发,我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。那是丈夫生前爱喝的白酒,一直没喝完,剩了半瓶。我问姐夫喝不喝,他说喝点儿也行。

就着晚上的剩菜,我俩坐在茶几前,一人倒了一小杯。

酒过三巡,话就多了起来。

姐夫说起我丈夫,说他是个好人,实在,干活不惜力,就是命不好。我说是啊,命不好,说好要带我去看海的,到死也没去成。

姐夫说他年轻时候也想去看海,一直没去成,后来就不想去了。我说为啥不想去了,他说岁数大了,心气儿没了,去哪儿都觉得没啥意思。

我说那不一样,该去还是得去,我明年就准备去一趟,把骨灰撒海里,也算是了他的心愿。

姐夫愣了一下,说你想好了?

我说想好了,留个骨灰盒有什么用,我又不拜他,还不如让他看看海。

姐夫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,说小芸,你比你姐想得开。

我说不是想得开,是想明白了。人都走了,我难过也是过,不难过也是过,干嘛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。

姐夫又倒了杯酒,不说话,就是看着我。他的眼睛有点红,不知道是酒劲儿上来了还是怎么的。

他突然说,小芸,你知道不,你姐这些年对我一直不放心。

我说为啥不放心?

他说她觉得我外面有人。我说你外面有吗?他说没有,这辈子就她一个。我说那她不放心什么?他说不知道,可能就是闲的。

我笑了,说你们老夫老妻了,还闹这个。他说不是闹,是真的。她有回翻我手机,查我通话记录,查我微信,什么也没查出来,还是不放心。

我说那你委屈吗?他说委屈有啥用,都过了一辈子了。

又喝了几杯,酒瓶快见底了。我有点晕,姐夫说话也有点大舌头,前言不搭后语的。他说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,说起我姐年轻时候的样子,说起我丈夫跟他一起去喝酒的事。

说着说着,他突然不说了。

我抬头看他,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。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眼神,就是……就是好像有很多话想说,又不知道怎么说。

他伸出手,拉住了我的手。

他的手很暖,有点粗糙,手掌上有老茧。我愣了一下,没抽回来。

他说,小芸,你一个人,苦不苦?

我说习惯了。

他说,有人说话吗?

我说有,儿子周末回来,平时上班跟同事也说。

他说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

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。

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,没松开。我低着头看茶几上的酒杯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不是那种害怕的空白,就是不知道该想什么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松开了。

他说对不起,我喝多了。

我说没事。

他去上厕所,我收拾酒杯茶几。手有点抖,差点把杯子摔了。我听见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,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。

他出来之后,说我去睡了,明天还得开会。我说好,早点睡。

他走到他房间门口,又回过头来,说小芸,刚才的事,你别往心里去,我真是喝多了。

我说我知道,你睡吧。

门关上了。

我坐在沙发上,灯也没开,就那么坐着。客厅里黑黑的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的光。我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,他可能也睡不着。

我也不知道坐了多久,后来回自己房间,躺床上半天睡不着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想起丈夫,一会儿想起姐夫,一会儿想起刚才那只手。

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,他已经走了,桌上留了张纸条,说去开会了,晚上可能回来晚,不用等他吃饭。纸条下面压着两百块钱,说是买菜的钱。

我看着那两百块钱,忽然有点想哭。

那天我照常去上班,一整天心不在焉的。同事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睡好。下班回家,我做了饭,自己吃了,给他留了一份在锅里。等到九点多,他还没回来。我给他发了个微信,说饭在锅里,回来自己热。他回了个好。

我睡得早,没等他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看见锅里的饭已经没了,碗也洗了扣在碗架上。

第二天晚上他回来得早,我们一块儿吃的饭。谁都没提那天晚上的事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说起开会的事,说起单位里的那些事,我听着,偶尔应两声。

吃完饭他看电视,我织毛衣。新闻联播的声音在屋里响着,毛线针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叮叮声。有那么一会儿,我觉得像回到了很多年前,丈夫还在的时候,我们也是这样的晚上。

但我心里知道,不一样。

第三天他开完会,晚上说请我吃饭,谢谢我这几天的招待。我说不用,在家吃就行。他说别,出去吃吧,我请你吃好的。

我们去了一家附近的餐馆,他点了好几个菜,我说吃不完,他说没事,剩就剩。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菜,说我太瘦了,多吃点。我说我不瘦,都一百多斤了。他说一百多斤也瘦,你以前比这胖。

我说你还记得我以前多胖?他说记得,你结婚那会儿,脸圆圆的,跟现在不一样。

我低头吃饭,没说话。

吃完饭往回走,路灯亮着,路上没什么人。我们并排走着,谁也没说话。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他突然站住了。

他说小芸,那天晚上,我其实没喝多。

我也站住了。

他说我岁数大了,酒量不行,但那天晚上喝的那点儿,不至于让我乱来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拉你的手。

我没说话。

他说你别误会,我不是那种人。我就是有时候想想,你一个人,我姐那个人你也知道,脾气急,嗓门大,我跟她过了三十多年,有时候也想……也想有人能好好说说话。

我说我知道。

他说你不知道。你姐夫这个人,一辈子没做过出格的事,那天晚上是我这辈子头一回,动那种心思。

我说什么心思?

他说就是想有个人,能安安静静地坐着,不用吵,不用闹,不用提心吊胆怕说错话。

我站那儿半天没动。

后来我说,回去吧,外头冷。

他点点头,跟我往楼里走。电梯里就我们俩,谁都没说话。电梯门开了,我掏钥匙开门,他在后头站着。我开了门,进去,他跟着进来。

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

六十四岁的人了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,眼睛里有血丝,大概是这几天没睡好。他站在玄关那儿,看着我,像个小学生一样,等着我说话。

我说姐夫,你是个好人。

他没说话。

我说好人有时候也得替自己想想,但替自己想想之前,得先替别人想想。我姐是我亲姐,你是她男人,我是她妹妹。

他还是没说话。

我说今晚的事,咱们就当没说过。你明天回去,该怎么样还怎么样。以后该来还来,该住还住。

他点点头。

我去给他倒了杯水,他接过去,喝了。喝完他说,小芸,你说得对,是我糊涂了。

我说不糊涂,人都有想不开的时候。

他去睡了,这回关门的动静比昨天大一点。我坐在沙发上,又坐了很久。

第二天早上我送他去车站,他上车之前回过头,说小芸,谢谢你。

我说谢啥,一家人。

他上了车,我在站台上站着,看着大巴开走。开出去老远,我还能看见他在窗户里朝我招手。

回去的路上,太阳出来了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我想起丈夫,想起他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太阳。我想起姐夫拉着我手的那会儿,也是这样的晚上。

有些事,过去了就过去了。

有些话,不说出来比说出来好。

回到家,我把那间屋子的床单被罩拆下来洗了,窗户打开通风。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,想着这辈子,大概不会再有人住进来了。

也好。

一个人,清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