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二年七月,那时候天挺热,可对于刚从滦水谷爬出来的那个老头来说,心里估计凉透了。

他骑着马,浑身狼狈,周围静得吓人。

就在几个时辰前,他手底下还有六万大唐精锐,那是朝廷的家底。

这会儿?

没了。

全折在了契丹人的口袋阵里,一个整建制都报销了。

最后逃出来的,就他光杆司令一个。

这人叫薛讷。

他不光是个带兵的,还是个顶级“二代”——他爹就是评书里那个一身白袍、横扫战场的薛仁贵。

按照大唐的规矩,把仗打成这个德行,一口气送掉六万条人命,主帅除了把脑袋交出去,没别的路可走。

可怪事发生了,他居然活下来了。

唐玄宗李隆基瞅着这个败得灰头土脸的老将,做出了一个让满朝文武下巴都掉地上的决定:脑袋寄存在脖子上,爵位全撸到底,以平民的身份留在军营里干活。

这步棋,当时没几个人能看懂。

六万条人命的血债,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了?

其实,李隆基心里头那是精打细算过的。

他不在乎以前赔了多少,他在赌以后能赚回来多少。

他在赌——这老头能把丢掉的面子,连本带利地抢回来。

后来一看,皇帝这把梭哈,赌对了。

也就过了三个月,薛讷交出了一份让天下人都闭嘴的成绩单。

想弄明白李隆基为啥刀下留人,咱们得把日历往前翻一页,回到开元元年。

那会儿李隆基刚坐上龙椅,接手的是武则天晚年留下的一堆烂摊子。

特别是军队里头,山头林立,纪律松垮得像一盘散沙。

为了把这股歪风邪气刹住,李隆基在新丰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大阅兵。

结果这场阅兵简直就是车祸现场。

各路兵马凑到一块,别说打仗了,连站队都站不直,稀稀拉拉跟赶集似的。

皇帝坐在高台上,脸黑得像锅底。

为了立威,李隆基当场就下了狠手:兵部尚书郭元振直接流放,负责礼仪的官员唐绍更是倒霉,当场掉了脑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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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乱哄哄的闹剧里,有两块方阵显得特别扎眼。

一个是解琬带的兵,另一个,就是薛讷的队伍。

这两拨人站在那儿,纹丝不动,军容整齐得像刚切出来的豆腐块,跟周围那帮混子完全不是一个画风。

李隆基当时指着薛讷就感慨了一句:这人有“周亚夫”的那股劲儿。

周亚夫是西汉出了名的硬茬子,治军严得连皇帝的车驾都敢拦。

在那个乱糟糟的阅兵场上,李隆基看到的不仅仅是个将军,而是大唐军队里最缺的那种“规矩”。

这就是为啥一年后,当薛讷把六万人马都填进沟里时,李隆基没杀他。

在皇帝看来,打败仗常有,但能练出这种“军魂”的人,死一个少一个。

薛讷属于稀缺品。

杀人容易,再培养一个这号人物,难。

于是,李隆基留了他一条命。

但这笔账没销,先挂在墙上。

翻身的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,也更血腥。

就在薛讷兵败后的第二个月,开元二年八月,西北边境突然炸雷了。

吐蕃那边的狠人坌达延、乞力徐,带着整整十万人马,跟决了堤的洪水一样,一股脑涌进了洮州、兰州那一带。

一时间,西北警报声响成一片,求救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长安。

这下子,朝廷坐蜡了。

前些年瞎折腾,导致将领断层严重,真到了要命的时候,能顶上去的大将没几个。

十万强敌压境,谁能扛?

谁敢扛?

李隆基的眼光,又一次落在了那个正戴罪立功的老头身上——薛讷。

这是步险棋,甚至可以说是在玩火。

要是薛讷再输一次,那就不是丢六万人的事儿了,整个西北防线都得崩盘,李隆基自己也会沦为天下的笑柄。

但李隆基把桌子一拍:就让他去。

任命书发下来挺有意思。

给薛讷的头衔是“摄”左羽林将军,也就是个“代理”的,而且是以“白衣”身份出征。

啥叫“白衣”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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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是没官品,没工资,说白了还是个犯错的老百姓。

这不光是打脸,更是签了一张生死状。

对薛讷来说,后路早就断了。

他背上背着六万条冤魂的骂名,顶着皇帝孤注一掷的信任,还得护着自己那颗随时会搬家的脑袋。

这时候的他,比任何人都渴望见血。

十月,西北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。

薛讷带着几万唐军,跟太仆少卿王晙汇合后,一头撞上了吐蕃的十万大军。

地点在武街驿。

这场仗具体怎么打的,史书上没多废话,但结果吓人得很。

薛讷的部队跟疯狗一样扑向敌阵。

憋屈了三个月的火气,这一下全炸开了。

刚一交手,唐军就砍了一万多颗脑袋。

吐蕃人直接被打懵了,开始撒丫子跑。

按常理,赢了就算了,穷寇莫追。

可薛讷没停。

他像一头杀红了眼的狼,死死咬住吐蕃的屁股不放,一直追杀到洮水边上。

这一回,他是真的一点活路都没给对方留。

最后清点战果,朝廷上下都倒吸一口冷气:吐蕃那十万人,全没了。

十万大军,被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在滦水谷,薛讷赔了六万;在武街驿,他赚回来十万。

这笔账,总算是平了,而且赚翻了。

这一仗打完,薛讷身上的脏水彻底洗干净了。

那个曾经只身逃命的败将,一夜之间成了吐蕃人听了都要做噩梦的杀神。

经此一役,大唐西北边境居然换来了十多年的太平日子。

回过头来再琢磨,李隆基当初凭啥敢不杀薛讷?

除了那个“周亚夫”的印象分,更深层的原因是——李隆基看透了薛讷这号人的骨头。

史书里说薛讷这人:“性沉勇寡言,其用兵,临大敌益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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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译成大白话就是: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,看着木讷,可越是碰到强敌,越是到了生死关头,这人就越来劲。

这种人,不能用一般的胜负逻辑去套。

早在武则天当政那会儿,突厥人打进河北,朝廷没人可用,第一次把兵权交给他。

那时候他也是临危受命,结果上来就给了突厥人一记闷棍,后来长期镇守幽州,成了突厥人的克星。

人家是有底子的——胜利的底子。

在李隆基的算盘里,滦水谷那次虽然输得惨,那是中了埋伏,非战之罪。

而薛讷身上那股“将门虎子”的韧劲,还有那种触底反弹的爆发力,才是帝王最看重的本钱。

武街驿大捷后,李隆基也没含糊,立马兑现奖励:官复原职,爵位恢复。

到了开元三年,也就是大胜后的第二年,薛讷被调去凉州当一把手。

这回,他对面站着的是老冤家突厥。

在凉州这地界,薛讷没选缩在城里防守。

这位快七十岁的老爷子,好几次主动带着兵冲进大漠,追着突厥人屁股打。

他在任那几年,突厥愣是没敢往南迈一步。

开元八年,薛讷走了,享年72岁。

这一年,距离他那次狼狈不堪的逃亡,过去了整整六年。

这六年里,他用敌人的鲜血,把那个曾经掉进泥里的名字,重新擦得锃亮。

李隆基给他的谥号是“昭定”。

在悼词里,这位皇帝动情地写了八个字:

“智涌泉源,气横雷电。”

这大概是对这位大唐“最强军二代”最到位的总结。

大家伙儿往往只记得结果。

人们记得武街驿那十万颗脑袋的辉煌,却很少有人念叨滦水谷那六万具尸骨的绝望。

可恰恰是那次绝望,逼出了后来那个“气横雷电”的战神。

如果不狠狠摔到谷底,你怎么知道反弹起来的劲头能有多大?

这就是名将的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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