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说事,欢迎您来观看。
01
“周六有空吗?”
她头也没抬,手机贴在耳朵上,指甲上刚做的美甲在阳光里闪了一下——豆沙色,镶了两颗碎钻,昨天花三百八做的。
厨房里煎蛋的油滋啦滋啦响,我握着锅铲,等着。
“行啊,那家新开的日料?十一点半?好,不见不散。”
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扔沙发上,光脚踩过地板,进卧室换衣服。
我把煎蛋铲出来,放进盘子里,边缘有点糊。
十分钟后她出来,穿了那条我送她的碎花裙,藏青色,领口开得有点低。头发披着,喷了香水,是那瓶放在梳妆台上最显眼位置的祖玛珑,我上个月从免税店带的,三十毫升,五百二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周六不是说要去看妈?”
她愣了一下,低头看手机。
“下周吧,这周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朋友约。”
“哪个朋友?”
她没回答,弯腰穿鞋,是一双新买的高跟鞋,裸色,跟很细。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。
“陈铭。”她说。
陈铭。
男闺蜜。
大学同学,认识十年,单身,在我们结婚那天做伴郎,敬酒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“照顾好她,不然我跟你没完”。每周至少约三次饭,每次都是她主动问“有空吗”。看过午夜场电影,去过周边自驾游,微信置顶聊天,备注名是“铭铭子”。
我说过。
说过很多次。
第一次是订婚那天晚上,我说:“他是不是太频繁了?”她说:“你想多了,他就是我闺蜜。”第二次是婚后第三个月,我说:“能不能少约点?”她说:“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?”第三次是半年纪念日,我说:“我难受。”她说:“那你慢慢习惯。”
我慢慢习惯。
煎蛋凉了,油凝在盘子边,白花花的一层。
她站在玄关,对着镜子补口红,抿了抿嘴,左右照了照。
“晚饭回不回来吃?”
“不知道,看情况。”
“妈打电话来说想你了,让你有空回个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门打开,门关上。
脚步声远了,电梯门打开,又关上。
我站在厨房里,看着那盘凉掉的煎蛋,看了很久。
窗外有鸟叫,楼下有小孩在哭,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,叮叮当当的,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
我拿起来看,是她发的消息:晚上可能不回来吃了,你们自己解决。
我没回。
把煎蛋倒进垃圾桶,盘子冲干净放进碗架,然后去阳台收衣服。她的裙子,他的T恤,还有一件他的衬衫——白色的,昨天刚熨过,挂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收下来,叠好,放进衣柜。
她的那边整整齐齐,我的那边挤在角落里,随便叠了几件。
下午两点,我去超市买菜。
推着车在货架间走,旁边一对年轻夫妻在吵架。女的嫌男的不陪她逛街,男的说周末要加班。女的把一包薯片摔进车里,气呼呼地往前走。男的在后面跟着,推车,不说话。
我看着他们走远。
买了排骨,买了玉米,买了胡萝卜,准备炖汤。妈爱喝排骨汤,说外面的汤都是味精,不如家里炖的。
五点,汤炖好了。
我盛了一碗,端到客厅,打开电视。新闻联播还没开始,在放一部抗战剧,枪声炮声喊杀声,很热闹。
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黑着。
我拿起来,解锁,点开她的朋友圈。
三分钟前发的:阳光正好,心情正好,和你一起真好。配图是九宫格,日料,刺身拼盘,烤鳗鱼,抹茶冰淇淋,还有一张两个人的合影。她歪着头,他比着剪刀手,背景是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。
点赞四十七个。
评论二十三条。
我往下翻,翻到一条共同好友的评论:你俩真配。
她回复:别瞎说,我结婚了好吗。
我关掉手机,放回茶几。
汤凉了。
我端回厨房,倒进锅里,重新热上。热气升起来,模糊了玻璃。我用抹布擦了擦,看见自己的脸。
三十一岁,眼角有细纹,下巴上有胡茬,头发乱糟糟的。穿着家居服,灰色的,领口洗得发白。
手机响了。
妈打来的。
“儿子,晚上过来吃饭不?”
“炖了汤,明天给您送过去。”
“小晚呢?”
“跟朋友出去了。”
“什么朋友?”
“……同事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儿子,”妈的声音低下来,“你心里有事,瞒不过妈。”
“没事,妈。”
“有事就说,别憋着。”
“真没事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火关掉,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。
窗外天黑了。
七点四十。
我站在厨房里,听着汤翻滚的声音,站了很久。
02
九点二十,门锁响了。
她从外面进来,高跟鞋磕在地板上,哒,哒,哒。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,印着我不认识的logo,鼓鼓囊囊的。
“还没睡?”
“没。”
她把购物袋放沙发上,踢掉高跟鞋,光脚走进来。我闻见一股酒味,淡淡的,混着香水。
“喝了点清酒,不多。”
“嗯。”
她进卧室,拿了睡衣出来,往浴室走。走到门口,停住。
“汤?”
“嗯,炖了排骨。”
她没说话,进了浴室,门关上。水声响起来,哗啦哗啦的。
我把汤盛出来,放在餐桌上。两碗,一碗多一点,一碗少一点。多的那碗推到她常坐的位置。
二十分钟后她出来,穿着睡衣,头发湿漉漉的,用毛巾擦着。
“还热着,喝点。”
她坐下来,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。
“淡了。”
“明天再煮会儿。”
她没再说话,一口一口喝着。我坐在对面,看着。
喝完,她把碗推过来,站起来。
“我去睡了,你也早点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到卧室门口,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他失恋了,心情不好,陪他聊聊。”
门关上。
我收拾碗筷,洗碗,擦灶台,拖地。忙完已经十一点,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。对面的楼亮着几盏灯,有人在看电视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。风有点凉,吹得烟灰四处飘。
第二天,周日。
我起得早,去早市买了菜,回来做早饭。小米粥,煎饺,凉拌黄瓜,还有她从网上买的那个什么酸奶,贵,一小杯十几块。
她九点才起来,坐在餐桌前,一边吃一边看手机。
“今天有空吗?”
“嗯?”
“妈说想见你,中午过去吃饭。”
她放下手机,想了想。
“中午……可能不行。”
“又有约?”
“他状态不好,约了去爬山,散散心。”
我把筷子放下。
“苏晚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一周七天,你跟他约了五天。”
她皱了皱眉。
“哪有五天?周一,周三,周五,周六——四天。”
“上周也是四天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很大,双眼皮,睫毛很长,化妆的时候会贴假睫毛,显得更大。
“我是你老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是男闺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能不能——”
“能不能什么?”她打断我,“能不能不跟朋友来往?能不能天天围着你转?能不能变成你想要的那种老婆?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嫁给你,不是卖给你。”她站起来,“我有我的生活,有我的朋友,有我的社交圈。你要是受不了,当初别娶我。”
她进卧室,换衣服,出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运动装。白色T恤,黑色瑜伽裤,头发扎成马尾,背着一个双肩包。
“晚上不回来吃了。”
门关上。
我坐在餐桌前,看着对面那碗没喝完的粥。
手机响了。
妈打来的。
“儿子,中午过来吧,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“好。”
中午,我一个人去了妈那儿。
妈住在老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我爬上去,出了一身汗。门开着,她在厨房里忙,油烟机轰轰响。
“来了?坐,马上好。”
我在沙发上坐下。沙发是老式的,木头扶手,海绵垫子,坐上去吱呀响。茶几上摆着果盘,苹果,香蕉,橘子,洗得干干净净。
墙上挂着相框,有我小时候的照片,有我们全家的合影,还有我和她的结婚照。那张结婚照是放大的,二十四寸,装在金色相框里。她穿着白纱,我穿着西装,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。
那是两年前。
妈端菜出来,红烧肉,糖醋排骨,清炒时蔬,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。都是我爱吃的。
“小晚呢?”
“有事。”
妈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吃饭的时候,她一直给我夹菜,堆得碗里满满的。我低着头吃,吃得很慢。
“儿子,”她突然开口,“有什么事别瞒着妈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是我生的,我还不知道?”她放下筷子,“是不是跟小晚有关?”
我没说话。
“她是不是跟那个男同学走得太近了?”
我抬起头。
“你别当我不知道。”妈叹了口气,“上次在超市碰见他们,有说有笑的。那个男的还搭她肩膀。”
“妈,那是她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妈哼了一声,“什么朋友能搭肩膀?当着我这老婆子面都这样,背地里还不知道什么样。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妈,别说了。”
“我不说谁跟你说?”她看着我,眼眶红了,“儿子,你从小就闷,有事往心里憋。可这事不能憋,你得说,得让她知道你不高兴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没用。”
沉默。
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,在滴水,嘀嗒,嘀嗒。
妈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她的背影很瘦,肩膀有点驼,头发白了大半。
“儿子,”她的声音很低,“你要是难受,就别撑着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背影,没说话。
下午三点,我离开妈那儿,坐公交回家。
车上人不多,我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窗外。路边的树已经黄了,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。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过马路,走得很慢,车都停下来等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
我拿起来看,是她发来的消息:晚饭不回来吃了,我们在郊区,晚点回。
我回了一个字:好。
窗外又黄了一片叶子。
03
那天之后,我开始做一件事。
每天晚上,等她睡了,我坐在书房里,打开电脑,在一个文档里记东西。
日期,时间,她出门的时间,回来的时间,跟谁出去,去哪,做什么。她告诉我的,和我在她朋友圈看到的,偶尔不一样的,都记下来。
周一,18:30出门,22:15回来,他说想吃火锅,陪他去了海底捞。
周二,19:00出门,23:40回来,他心情不好,陪他在清吧坐到打烊。
周三,没出门,但他打了三个电话,每个都在半小时以上。
周四,20:00出门,凌晨一点回来,他发烧了,陪他去急诊。我那天加班,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,床头放着退烧药和体温计,不是家里的。
周五,18:30出门,没回。
周六早上六点,我站在阳台上,抽了第三根烟。
她一夜没回。
手机打过去,关机。微信发过去,没回。给那个男的打电话,也关机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。对面的楼亮起第一盏灯,有人起床了。楼下开始有人走动,晨练的老头老太太,遛狗的年轻女人,送牛奶的小哥骑着电动车过去。
七点,手机响了。
她的号码。
“喂?”
“老公——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出事了。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他……他晕倒了,在医院的,你快来——”
“哪个医院?”
“市一,急诊科——”
我挂了电话,冲出门。
出租车上一路红灯,我攥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司机看了我好几眼,想说什么,没敢说。
二十分钟后,我冲进急诊科。
她站在走廊里,头发乱着,脸上有泪痕,运动服上沾着泥。看见我,跑过来,抓住我的手。
“他、他在里面——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我们爬山,他、他突然就晕倒了,一直喊头疼,然后就、就没反应了——我打120,等了好久——”
医生从里面出来。
“家属?”
“我是、我是他朋友——”她冲上去。
医生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我。
“病人脑溢血,需要马上手术。你们是他什么人?”
她愣住了。
“我、我是他朋友——”
“没有家属?”
我走上前。
“医生,手术费多少?”
“先准备十万,后续看情况。”
她从包里翻出银行卡,手抖得拿不稳,卡掉在地上。我弯腰捡起来,连同自己的卡一起递给医生。
“刷这个。”
医生接过卡,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走了。
她看着我,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老公——”
“别说。”
我在长椅上坐下。
她坐在旁边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。走廊里很安静,偶尔有护士经过,脚步声轻轻的。消毒水的味道很浓,呛鼻子。
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。
下午两点,医生出来。
“手术顺利,但病人情况比较复杂,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。你们谁是负责人?”
她站起来,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我也站起来。
“我。”
医生点点头,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,走了。
她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。”
我去交了剩下的费用,三万八。回到病房的时候,他已经醒了,躺在床上,头上缠着纱布,脸色惨白。她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。
看见我,他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
“沈哥……对不起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这么多年,我一直……一直喜欢她。我知道不对,可我控制不住。这次约她爬山,是我故意的,我想找机会跟她表白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他看着她,眼泪流下来。
“苏晚,我喜欢你。从大学喜欢到现在,十年了。可我配不上你,我没工作,没房,没车,我连自己都养不起。我只能做你闺蜜,只能看着你嫁人,只能在你难过的时候陪着你。”
她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“你骗我?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他闭上眼,“我只是没说实话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病床上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落在她震惊的眼睛里。
“沈默……”她的声音在抖。
“我回家做饭。”我说,“妈还等着。”
我转身走了。
走廊很长,白炽灯很亮。我一步一步走着,脚步很稳。
电梯门打开,我走进去。门关上,数字跳动:5,4,3,2,1。
一楼的灯亮了。
我走出去,穿过大厅,穿过人群,走到医院门口。
阳光很刺眼。
我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04
晚上七点,她回来了。
我坐在餐桌前,桌上摆着三菜一汤,都凉了。她站在门口,没换鞋,就那样看着我。
“吃饭吧。”我说。
她走过来,坐下。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嘴里,嚼着嚼着,眼泪掉下来。
我给她盛了碗汤,放在手边。
“他怎么样?”
“还在观察。”
“嗯。”
她放下筷子,低着头。
“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我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着。
“什么时候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他喜欢我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”
“知道又怎样?”我放下筷子,“不知道又怎样?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什么?告诉你你最好的朋友喜欢你?然后呢?你信吗?”
她愣住。
“我说过。”我说,“说过很多次。你说我小心眼,说我想太多,说那是你闺蜜。我还能说什么?”
她低下头。
“那次你发烧,他半夜送你去医院,我在加班。回来的时候,床头放着退烧药和体温计。我问你哪来的,你说他买的。”
我没看她,继续说。
“那条碎花裙,你说自己买的。可我在商场见过那个牌子,三千六。你一个月工资八千,房贷三千,你拿什么买?”
她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还有那次你说去郊区,晚上不回来。那天我刚好去那边办事,在服务区看见你们的车。你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,他开着车,看了你一眼,笑了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这些我都没说。我以为你会知道分寸,我以为你只是把他当朋友。我以为——”
我没说下去。
窗外很黑,对面楼的灯亮着,一格一格的。有人在做饭,有人在看电视,有人在吵架。
她走到我身后。
“沈默。”
我没回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红着,妆花了,头发乱着。站在我面前,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习惯了。从大学就习惯了他,习惯有事找他,习惯不开心找他,习惯什么都找他。嫁给你之后,这个习惯改不掉。”
我等着。
“我没想过他会喜欢我。我真的没想过。他从来没说过,从来没表露过,一直都那么好,那么贴心,那么懂我。我以为这就是友谊,最好的那种。”
她抓住我的手。
“今天他说的那些话,我才知道。原来这些年,我一直在伤害你。”
我低头看着她。
她的手很凉,在抖。
“你伤害我了吗?”
她点头。
“你觉得自己错了吗?”
她点头。
“错哪了?”
她愣了愣。
“错在……错在跟他走得太近?”
“错在没把我当回事。”我说,“你做什么都先想到他,吃什么先问他,去哪先约他。我是你老公,排在最后一位。等你想起我的时候,已经没位置了。”
她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不是的——”
“不是吗?”我看着她,“上周三你说加班,其实是跟他去看电影了吧?那部《奥本海默》,三个小时,你们看完还吃了夜宵。你回来的时候十二点,跟我说加班太累,倒头就睡。”
她张了张嘴。
“上周六你说陪他散心,爬山。可那天是周六,妈等了一天,想见你。我做了一桌子菜,等到下午两点,你发消息说不回来了。”
我松开她的手。
“苏晚,我不是小心眼。我是你老公,我也有心。”
她哭了,哭出声来。
我看着她哭,没动。
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了,夜越来越深。
她哭了很久,哭到没力气,靠着墙,抽抽搭搭的。
我走到她面前,递了张纸巾。
“擦擦。”
她接过去,擦了擦脸。
“沈默,”她抬起头,“你还能原谅我吗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哭得红肿,睫毛膏糊成一片,狼狈极了。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,我从没见过——是真心的悔意,还是别的什么,我看不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她愣住了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她点头,又点头,眼泪跟着往下掉。
“好,我给你时间。多久都行。”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
手机响了。
医院打来的。
“沈先生?陈铭醒了,一直叫着苏晚的名字。您看——”
我把手机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,听了两句,脸色变了。
“好,我马上来。”
挂了电话,她看着我。
“我——”
“去吧。”
她愣了愣。
“去吧,”我说,“他刚醒,需要人。”
她咬了咬嘴唇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拿起包,走到门口,停住。
“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门关上。
我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她的身影跑出单元门,跑向路边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车门打开,她钻进去,车开走了。
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。
我关上窗,收拾餐桌,洗碗,拖地。做完这些,已经十一点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。午夜新闻在播,一个地方发洪水了,一个地方着火了,一个地方有人被骗了。都很远,跟我没关系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她发的:他没事了,我今晚陪夜,你早点睡。
我没回。
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,听着电视里的声音,很久很久。
05
三天后,我去了医院。
他没在病房,护工说他能走动了,在楼下花园里。
我下楼,找到他。
他坐在轮椅上,头还缠着纱布,穿着病号服,看着不远处的喷泉发呆。喷泉没开,池子里积着落叶,有几片在水面上漂着。
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。
他转头看见我,愣了愣。
“沈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苏晚回去休息了,刚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瘦,骨节突出,手背上扎过针的地方还贴着胶布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手术费,我会还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为什么?”
我看着喷泉池里的落叶,没回答。
“你是好人。”他说,“比我好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喜欢她十年,从大一就喜欢。可我不敢说,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。我家里穷,成绩一般,长相也一般。她那么漂亮,那么好,追她的人排着队。我只能做她朋友,只能在她难过的时候陪着她,只能在她高兴的时候替她高兴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后来她遇到你,我就知道,我彻底没机会了。你是好人,有房有车,对她也好。我以为我可以放下,可以真心祝她幸福。可我做不到。”
风吹过来,把落叶吹得沙沙响。
“那天爬山,我是故意的。我想最后试一次,如果她选我,我就带她走。如果她不选我,我就彻底死心。”
他闭上眼。
“结果她还没选,我先倒了。”
我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睁开眼,眼眶红红的。
“沈哥,对不起。我不是有意破坏你们的婚姻。我只是……太喜欢她了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里有恐惧,有愧疚,还有一点期待。
我伸出手。
他愣了愣,看着我。
“好好养病。”我说,“好了以后,重新开始。”
他握住我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沈哥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
我松开手,转身走了。
走出花园,走进住院部,等电梯的时候,她发来消息:你在哪?
我回:医院。
她秒回:我来找你。
电梯门打开,我走进去。门关上,数字跳动:1,2,3……
手机又响了:我看到你了,别动。
电梯停在三楼,门打开,她站在门口。
穿着便装,头发扎起来,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。看见我,她笑了,笑得很小心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我走出电梯,站在她面前。
“他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,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。”
“嗯。”
她看着我,咬了咬嘴唇。
“沈默,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我等着。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“想清楚什么?”
“想清楚我要什么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要你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这几天我想了很多。想我们认识的时候,想结婚那天,想你给我做的每一顿饭,想你在我说约他的时候那个眼神。”她走近一步,“我想明白了,我一直都在忽略你,一直都在把你当成理所当然。我错了。”
她抓住我的手。
“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。但我想让你知道,我愿意改。我愿意把他从我的生活里一点一点挪出去,愿意把你放在第一位,愿意学着做一个好妻子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亮,有泪光,但没哭。
“你说你需要时间。我给你时间。一天,一个月,一年,十年,我都等。”
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。她抬手拢了拢,动作有点笨拙。
“沈默,”她看着我,“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?”
我看着她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声。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浓,但好像没那么难闻了。
我抬起手。
她闭上眼,等着。
我把手放在她头上,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傻。”
她睁开眼,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“沈默——”
“别哭了。”我说,“丑。”
她擦了擦眼泪,又笑了。
“那你原谅我了?”
我没回答,拉着她的手,往外走。
“去哪?”
“回家。做饭。”
她跟在我后面,走得很急,高跟鞋磕在地板上,哒哒哒的。
走到门口,她突然停住。
“沈默。”
我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
我看着她的脸。阳光下,她的眼睛亮亮的,脸上还有泪痕,但笑得很好看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
然后我笑了。
她也笑了。
阳光真好。
后来的事,慢慢来。
一个月后,他出院那天,我们去接他。他站在医院门口,背着包,瘦了很多,但精神不错。
“苏晚,沈哥。”
“好好养身体。”我说。
“我会的。”他看着我们,笑了笑,“我要去外地了。”
她愣了愣。
“那边有个工作机会,我想去试试。”他说,“重新开始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保重。”
“你们也是。”
他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,回过头。
“苏晚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要幸福。”
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阳光照在他背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靠在我肩膀上,看着那个影子越来越远。
“他会好的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我们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影子消失在人群里。
风有点凉,我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她抬头看着我,笑了笑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转身,走向相反的方向。
她的手在我手心里,暖暖的。
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。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,感谢您的倾听,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。我是小陈说事,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,期待您的关注。祝您阖家幸福!万事顺意!我们下期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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