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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福三年(938年),后晋都城汴梁的宫殿里,弥漫着屈辱与谄媚的气息。

石敬瑭身着臣袍,对着契丹使者躬身行礼,以“儿皇帝”自居,将幽云十六州尽数割让给契丹,换来契丹铁骑对他称帝的支持。

满朝文武或缄默自保,或阿谀逢迎。

唯有时任河东节度使的刘知远,在朝堂之上掷地有声:

称臣可矣,以父事之太过;

厚以金帛赂之,自足致其兵,不必许以土田,恐异日大为中国之患,悔之无及。

这声诤言,是乱世中少有的清醒,也成了刘知远石敬瑭决裂的开端。

他不屑于用国土与尊严换取权位,更看透了契丹的野心与后晋的脆弱。

彼时的刘知远,尚是后晋藩镇,却已在心中埋下逐鹿中原的种子。

从沙陀寒微到赘婿从军,从救命恩臣到割据雄主。

他隐忍十余年,借契丹灭晋的乱世东风,不费一兵一卒摘得中原神器,建立五代最短命却极具传奇色彩的后汉王朝。

他的夺权之路,是五代乱世最精妙的生存哲学,也是沙陀军事集团最后的荣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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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沙陀寒微:从赘婿到藩镇,半生蛰伏的崛起之路

刘知远的起点,低到尘埃里。

唐乾宁二年(895年),他出生于太原沙陀族平民之家。

自幼沉默寡言,面色紫黑,目多白睛,相貌威严却家境贫寒。

沙陀族本是突厥别部,唐末随李克用入关平定黄巢起义,逐渐成为中原军事主力。

但刘知远一族并未沾得荣光,年少时他只能在晋阳李氏大户人家牧马,做了最被人轻视的上门赘婿。

牧马为生的日子里,他受尽冷眼:

马踏寺庙庄稼,被僧人捆绑殴打;

寄人篱下,遭兄嫂苛待。

但苦难从未磨平他的棱角,他深知,乱世之中,唯有兵权能改命。

在一次牧马时,因为马踏坏了寺庙属地的庄稼,被僧人捆绑起来,打了一顿。

刘知远不甘心这样混一辈子,就寻找时机出去干一番事业。

弱冠之年,刘知远毅然投军,加入后唐明宗李嗣源的麾下。

他从一名普通步卒做起,在战火中淬炼出过人的勇武与谋略。

他的人生转折点,是两次舍命相救石敬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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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唐同光四年(926年),李嗣源与后梁军激战于德胜渡。

石敬瑭作为李嗣源部将,战马突然断裂,身陷重围,眼看就要被梁军擒杀。

千钧一发之际,刘知远策马冲到,将自己的坐骑让给石敬瑭,自己骑上石敬瑭的残马,手持长槊断后,浴血拼杀掩护石敬瑭突围。

此战之后,石敬瑭对他感恩戴德,将他提拔为亲信牙将,视为心腹。

后唐清泰元年(934年),唐愍帝李从厚出逃,石敬瑭前往觐见。

双方发生冲突,李从厚的随从拔剑刺杀石敬瑭。

又是刘知远早有防备,派勇士石敢护驾,石敢战死之后。

刘知远率军冲入,诛杀所有刺客,再次保住石敬瑭性命。

两次救命之恩,让刘知远成为石敬瑭最信任的左膀右臂。

石敬瑭镇守河东时,任命他为马步军都指挥使,执掌核心兵权。

后唐清泰三年(936年),石敬瑭决意反唐,刘知远与桑维翰成为两大谋主:

桑维翰主谋割地联契丹,刘知远则负责整军备战,坚守太原抵御后唐大军。

石敬瑭称帝建晋后,刘知远凭借佐命之功,一路平步青云:

历任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、许州节度使、邺都留守。

天福六年(941年),终于出任北京(太原)留守、河东节度使,掌控了山西全境——这片李克用、李存勖起家的龙兴之地,成了刘知远逐鹿天下的根基。

此时的刘知远,早已不是当年的赘婿。

他手握河东精锐铁骑,占据山川险固之地,利用河东盐铁之利囤积粮草,招募吐谷浑等部族骑兵,暗中打造独立王国。

他对石敬瑭的“儿皇帝”行径嗤之以鼻,对后晋朝廷的诏令阳奉阴违,只待一个时机,撕下藩镇的面具,问鼎中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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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冷眼旁观:后晋覆灭,他是乱世的局外人

石敬瑭死后,养子石重贵即位,是为后晋出帝。

石重贵年轻气盛,不愿再对契丹称臣,喊出“称孙不称臣”的口号,彻底激怒契丹主耶律德光。

开运元年(944年),契丹大军南下,后晋与契丹的全面战争爆发。

这场战火,成了刘知远崛起的最佳契机。

石重贵任命刘知远为幽州道行营招讨使,命他率军抵御契丹。

刘知远深知后晋朝政腐败、军心涣散,根本无力对抗契丹,于是采取“保境安民,坐观成败”的策略:

他在忻口大破契丹伟王所部,斩杀数千人,立下战功以稳住朝廷;

却又按兵不动,拒绝率军南下驰援汴梁,任由契丹与后晋拼得两败俱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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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对心腹郭威坦言:“晋室衰微,契丹势盛,中原必将大乱。

我坚守河东,养兵蓄锐,待天时已至,天下可图也。”

开运三年(946年),后晋主帅杜重威率十万大军降契丹,汴梁门户大开。

耶律德光率军长驱直入,攻破汴梁,俘虏石重贵北迁,后晋灭亡。

消息传到太原,刘知远无悲无喜,他知道,自己等待多年的机会,终于来了。

此时的中原,群龙无首,契丹铁骑烧杀抢掠,以“打草谷”为名搜刮民财,百姓怨声载道,各地义军蜂起。

耶律德光在汴梁称帝,改国号为辽,强行命令各地藩镇入朝称臣。

多数藩镇畏惧契丹兵锋,纷纷遣使投降。

唯有刘知远,按兵不动,既不投降,也不反抗,成为中原唯一一支独立的军事力量。

为了麻痹耶律德光,刘知远玩了一手“虚与委蛇”:

他派牙将王峻前往汴梁,向契丹奉表称臣。

耶律德光大喜,认为刘知远易制,特意赐他象征殊荣的木拐,还在诏书中称他为“儿”,效仿石敬瑭旧事。

王峻带着木拐返回太原,契丹人望见无不避让。

刘知远却借此摸清了契丹的底细:

王峻回报说,契丹政令混乱,纵兵扰民,中原人心尽失,必不能长久占据中原。

刘知远心中笃定:契丹只是过客,中原天下,终将归他所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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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太原称帝:三辞三让,举起抗辽兴汉大旗

开运四年(947年)二月,太原城外春寒料峭,城内却暗流涌动。

河东行军司马张彦威联合文武将吏、豪强耆老,联名上书劝进:

“中原无主,群雄割据,契丹暴虐,民不聊生。

王上威望素著,雄踞河东,若不称帝,何以安天下?

请顺天应人,早登大位。”

刘知远故作谦让:“我本晋臣,晋室新亡,岂能趁乱称帝?”

第二次劝进,他依旧推辞;

直到第三次,文武百官、三军将士齐聚府前,泣血恳请,刘知远才“勉为其难”,应允登基。

这一套“三辞三让”的礼仪,既是乱世称帝的惯例,更是刘知远收拢人心的手段——他要让天下人知道,他称帝,不是为了一己私欲,而是为了驱逐契丹,恢复中原。

开运四年二月十五日,刘知远在太原城南筑坛祭天,正式称帝,国号汉,史称后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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称帝之初,刘知远展现出极高的政治智慧:

他没有立刻改元,而是沿用石敬瑭的“天福”年号,称天福十二年。

此举意在安抚后晋旧臣,表明自己是后晋正统继承者,而非另起炉灶的叛逆。

同时,他颁布三道诏令,直击人心:

1. 禁止诸道为契丹搜刮钱帛,严惩依附契丹的官员;

2. 慰劳各地抗辽义军,赦免被迫降辽的军民;

3. 诛杀境内契丹使者,明确抗辽立场。

三道诏令一出,中原百姓欢呼雀跃,后晋旧臣纷纷归附,就连原本投降契丹的藩镇,也纷纷斩杀辽使,归顺后汉。

刘知远不费一兵一卒,就占据了道义制高点,成为中原抗辽的核心。

他的皇后李氏,更是在关键时刻助他稳固军心。

李氏出身农家女儿,她与刘知远的婚姻是充满传奇色彩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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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知远少时家贫充军当马奴,在晋阳牧马邂逅李氏,遂生爱慕之情。

刘知远托人向李父求亲,李父因刘家贫而拒绝。

刘知远请几位朋友,乘夜到李家抢亲。

930年生子刘承祐(后来的隐帝),时年李氏大约18岁,刘知远38岁。

婚后,刘知远以军功升河东节度使、封北平王、封李氏为魏国夫人。

947 年,刘知远起兵太原,因府库空虚,刘知远想搜刮百姓财物犒赏三军,李氏坚决劝阻:

“陛下起兵,号称义兵,百姓未受恩惠,先被夺财,岂是救民之意?

后宫所有财物,我愿悉数拿出犒军,虽不足数,将士必无怨言。”

刘知远听从建议,散尽后宫财物,三军将士无不感动,军心大振。

这位出身农家的皇后,用远见卓识,为后汉赢得了最初的民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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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挥师南下:轻取中原,契丹与政敌皆成垫脚石

太原称帝只是第一步,刘知远的目标,是汴梁的天下。

天福十二年(947年)三月,耶律德光在中原的统治彻底崩溃:

百姓起义不断,藩镇拒不归顺,契丹军水土不服,疫病横行。

耶律德光无奈,只得率军北撤,途中病死于杀胡林。

辽军群龙无首,中原陷入彻底的权力真空。

刘知远抓住战机,采纳郭威“由汾水南下,先取洛阳,再定汴梁”的策略,命史弘肇为先锋,率精锐铁骑南下。

这场南下之路,堪称兵不血刃。史弘肇军纪严明,秋毫无犯,沿途州县望风而降;

辽军残部闻风而逃,不敢抵抗。

刘知远亲率大军跟进,从太原到汴梁,仅用四十七天,就顺利进入后晋旧都。

六月,刘知远正式定都汴梁,改国号为汉,改元乾祐,大赦天下,后汉王朝正式确立。

入主中原后,刘知远面临两大威胁:一是契丹残余势力,二是反复无常的后晋旧将杜重威。

杜重威是后晋降将,手握魏州重兵,暗中勾结契丹,妄图割据称帝。

天福十二年七月,刘知远下诏调杜重威移镇归德,杜重威抗命不遵,公开叛乱。

刘知远决意亲征,以绝后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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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命高行周为招讨使,慕容彦超为副,率军围攻魏州。

杜重威据城死守,城中粮草耗尽,百姓相食。

刘知远亲临城下,多次遣使招降,许诺不杀杜重威。

十一月,杜重威出城投降,刘知远信守承诺,封他为楚国公,暂时安抚了降将之心。

对于契丹,刘知远采取守势为主,伺机反击的策略:

他命大将镇守河北边境,修缮城池,抵御辽军南下;

同时收编契丹降兵,扩充骑兵力量。

他深知,契丹虽退,实力犹存,中原初定,不宜轻启战端,这份隐忍,让后汉得以在乱世中站稳脚跟。

至此,刘知远彻底平定中原,从河东藩镇变成了中原天子。

他的夺权之路,没有惊心动魄的决战,没有尸横遍野的厮杀,全凭隐忍、精准、顺势而为,成为五代乱世中最“轻松”的开国皇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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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家国天下:铁血帝王的温情与软肋

刘知远外表冷峻,行事狠厉,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,家人与亲信,是他铁血生涯中最柔软的软肋。

他与皇后李氏的爱情,是乱世中的一段佳话。

当年他身为赘婿,李氏不嫌他贫贱,不离不弃;

他起兵称帝,李氏倾囊相助,劝谏安民。

称帝之后,他册封李氏为皇后,从不后宫擅权,对李氏敬重有加。

元代南戏《白兔记》演绎的二人悲欢离合,虽有艺术加工,却也印证了这段感情的深入人心。

他对子女的疼爱,更是直白而深沉。

长子刘承训,温厚贤明,被他立为继承人,悉心培养。

乾祐元年(948年),刘承训突然病逝,年仅27岁。

刘知远悲痛欲绝,整日痛哭,身体迅速垮掉——这位在战场上刀枪不惧、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帝王,终究抵不过丧子之痛。

除了家人,刘知远最信任的,是跟随他起家的河东旧部:

郭威、史弘肇、杨邠、王章,皆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。

他重用武将,掌控兵权;

信任文臣,打理朝政,构建起后汉的核心统治集团。

他对亲信推心置腹,临终前更是将幼子托付给他们,希望他们能辅佐新君,守住后汉江山。

但他的狠厉,也藏在温情之下。

为了稳固皇权,他诛杀吐谷浑部首领白承福,吞并其部族骑兵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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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震慑藩镇,他对叛乱者毫不留情;

临终前,他特意叮嘱托孤大臣:“杜重威反复无常,必为后患,可杀之。”

温情与狠厉,在刘知远身上完美融合。

他是乱世中的铁血帝王,也是家庭中的慈父良夫。

这份复杂的人性,让他摆脱了脸谱化的历史形象,成为有血有肉的乱世雄主。

六、巨星陨落:在位十月,托孤遗恨与后汉速亡

乾祐元年(948年)正月,汴梁皇宫的万岁殿内,气氛凝重。

刘知远因长子病逝,悲痛过度,一病不起。

他自知时日无多,急召郭威、史弘肇、杨邠、苏逢吉四大心腹入宫,举行托孤仪式。

病榻上的刘知远,气息微弱,却依旧目光锐利。

他拉着年仅18岁的次子刘承祐的手,对四位大臣说:“承祐幼弱,后事托在卿辈。

杜重威等人,心怀异志,务必除之,以安社稷。”

交代完后事,这位沙陀雄主溘然长逝,享年54岁,在位仅11个月。

他的一生,如流星般短暂,却在五代乱世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:

他以沙陀赘婿之身,逆袭开国;

他拒绝割地称臣,坚守民族气节;

他趁乱夺权,轻取中原,结束了契丹入侵后的乱世动荡。

但他的离世,也为后汉的灭亡埋下了祸根。

刘承祐即位,是为后汉隐帝,年少无权,朝政被四大托孤大臣掌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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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弘肇执掌禁军,酷虐滥杀;

杨邠总揽朝政,轻视君主;

苏逢吉与诸将不和,朝堂内斗不断。

隐帝不甘做傀儡,最终发动政变,诛杀史弘肇、杨邠、王章,又密令诛杀邺都留守郭威。

郭威被逼无奈,起兵反叛,乾祐三年(950年),郭威攻入汴梁,隐帝被杀,后汉灭亡。

从刘知远称帝到后汉覆灭,仅仅四年时间。

这个由他一手建立的王朝,成了五代十国最短命的正统王朝,令人唏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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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知远的夺权之路,是五代乱世最精妙的生存哲学。

他不像朱温那样残暴弑君,不像李存勖那样骁勇善战,不像石敬瑭那样割地求荣,他只做一件事:蛰伏待机,顺势而为。

当石敬瑭割让幽云、甘做儿皇帝时,他坚守底线,积攒声望;

当后晋与契丹拼得两败俱伤时,他冷眼旁观,保存实力;

当契丹覆灭后晋、中原无主时,他果断称帝,收拢人心;

当辽军北撤、权力真空时,他挥师南下,轻取天下。

他是乱世中的“黄雀”,在蝉与螳螂厮杀之后,轻松摘得胜利果实。

他的成功,不在于武力有多强,而在于眼光有多准、隐忍有多深、决策有多狠。

他反对割让幽云十六州的诤言,穿越千年依旧振聋发聩;

他建立后汉、驱逐契丹的功绩,为乱世中原撑起了一片天;

而他的速亡,也印证了五代乱世“兵强马壮者为天子”的残酷法则——没有根深蒂固的统治根基,没有长治久安的治国之策,仅凭武力与权谋夺取的政权,终究如昙花一现。

刘知远的一生,是沙陀军事集团最后的荣光,也是五代乱世的缩影。

他以最卑微的起点,登顶权力巅峰;

以最隐忍的方式,夺取天下政权。

他的故事,告诉我们:

乱世之中,锋芒毕露者易折,隐忍待时者常胜;而真正的雄主,不仅要懂得如何夺取政权,更要懂得如何守护江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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