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来源:中国旅游报)

转自:中国旅游报

□ 赵佩蓉

春节前,远在异国的弟弟发来一段视频:他将大米放入智能电饭煲,浇上色拉油、生抽,铺上红肠片,新鲜玉米粒、胡萝卜丁,煮了一锅饭。弟弟兴奋地说,味道好极了,很像炊饭。正是这一锅饭,撞开一扇记忆的门,将我引向久远的岁月。

除夕的喧闹像潮水缓缓退去,祖母才囫囵睡下,但只要远处零星燃起一两声开门炮,祖母便会窸窸窣窣地起床。在我的家乡浙江温岭,过年吃炊饭,预示着家业蒸蒸日上,这是一个庄严的仪式。大铁锅架在土灶上,灶膛里,枯木柴爿烧得正旺,火光在祖母沉静的脸上明暗跳跃。

炊饭,得选用饱满的糯米。米是早就浸泡、淘净、沥好的,粒粒分明,莹白如玉,等待着与沸水的相逢。锅里的水“噗噗”地沸,变成无数的小圆圈升上来,又降下去,仿佛一场小小的欢快的舞蹈。蒸汽从木质锅盖的缝隙间一丝丝逸出,祖母揭开锅盖,一团蓬勃的水汽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她放下竹箅,铺上防止米粒脱漏的麻布,将糯米一圈圈地撒在上面,堆起小丘模样。

接下来,便是耐心地“炊”。祖母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,时时躬身添柴。当锅里的响动从喧嚷的沸腾,转为内敛的咕嘟声,当糯米饭的甜香充盈整个灶间时,祖母熄灭灶膛里的明火,只留下温热的炭烬。等家人陆续地起来,祖母便洗净手,再次走向灶台。揭开锅盖的瞬间,祖母有一种大功告成的满足:一锅炊饭,吸饱了水分,颗粒膨胀,肌肤莹润,彼此依偎。

炊饭蒸熟,只是炒炊饭这一庞大工程的基础工作。猪油入锅,“滋滋”地响起来,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。祖母倒下肉片,扔下一把蒜白。在热油里打个滚后,蒜白变为淡金色,香气“轰”地炸开,霸道地占领了整个灶间。接下来要将切片的红萝卜和切丁的豆腐干下锅,随后倒下炊饭,快速翻炒。伴随着响亮的“刺啦”声,一股白色的、带着米香的蒸汽袅袅蒸腾。她专注地挥着饭锹,手腕稳稳地抖动,有节奏地掀起又放下。饭锹与铁锅碰撞,发出铿锵又厚实的声响。在热油的“诱惑”和锅铲的“疏导”下,炊饭不情不愿地松散开了。

这时候,灶间的香气便浓稠起来。不再是单一的谷物香味,蒜的辛烈、肉的醇厚,还有猪油那股子生猛的焦香,它们扭在一起,呈现不可分割的团结。我们三个小孩,这时候总要围在灶台边,争辩着那缕香味来自哪一种具体的食材。这香气太有诱惑力了,直往鼻孔里钻。我们会忍不住问:“好了没,好吃了吗?”祖母回过头:“急什么?炊饭靠炒,越炒越香。”

终于,她撒上一把绿豆芽和芹菜,又沿着锅边淋上一圈酱油。液体遇热,再一次爆起更浓郁、甚至有些“粗野”的咸香。我们踮起脚尖看向锅里。这哪里是饭,看锅里绿的晶亮,白的透明,红的娇艳,简直是春天的写意画。最后一遍翻炒,起锅。饭粒油润饱满,亮晶晶的,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鸡蛋是预先摊好的,蓬松金黄,此刻被切成细丝,铺在炒饭顶上,算是给孩子的优待。

祖母盛好饭放在桌上,孩子们扒拉着大口大口地挖进嘴去。软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,得了各种佐料的滋味,咸、香,层次分明地融在热乎乎的油润中。父亲忍不住嘱咐,慢慢咬,慢慢咬。祖母却不阻拦。她问弟弟:“吃饱了没,还要添一点吧。”弟弟鼓着腮帮,含糊地表示吃不下了。祖母的嘴角翘起,眼角的皱纹堆成花。“大年初一吃炊饭,日子像炊饭一样”。我们放肆地吞咽,祖母虔诚地念叨。这便是年的滋味,踏实的,温暖的,带着憧憬的。

后来,祖母不再操持家务,土灶也被燃气灶替代,我们的大年初一也由一碗面汤或者几个汤圆代替了。

许多年之后,我也需要操办小家庭的过年饭菜了。有一次,用几朵香菇、一节香肠、一截胡萝卜、两个鸡蛋,加一块冷炊饭,炒了一盆五彩缤纷的饭。那是一锅“合集”,是一年风物的荟萃,是对家乡美食的缅怀。当熟悉的混杂的香味在厨房里升腾起来,窗外正噼噼啪啪地响起新年的鞭炮。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年的味道,被完整地续上了。这一碗信手拈来的炒饭,让那场盛大的欢宴,妥帖地落进柴米油盐的寻常里。大年初一吃炊饭,生活也像炊饭一样温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