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家娘子,醒醒!快醒醒!”

冰凉的湖水呛进肺里,沈如眉的手指死死抠住船舷的木刺,指甲盖翻了起来,血丝混着浑浊的河水。

岸边,她那个青梅竹马、指腹为婚的未婚夫谢景行,就站在柳树下。

他袖着手,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。

“景行……救……”沈如眉的呼喊被水淹没。

谢景行转身,对身边小厮低声说了句:“去叫傅家那个病秧子,他不是一直惦记么。”

小厮愣了:“少爷,这……”

“快去。”谢景行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“她命硬,淹不死。淹死了,婚约自然不作数。”

傅明诚,傅家那个出了名活不过二十五岁的药罐子三少爷,被小厮连拖带拽弄到岸边,咳着跳下了水。

沈如眉被捞起时,手里还攥着一截从谢景行衣角扯下的布条。

她看着谢景行远去的背影,喉头腥甜。

隔日,谢景行高中解元的喜报传遍全城。

他骑着高头大马,径直去了城西苏绣坊,当街跪在头牌绣娘苏婉儿的窗前,举着大红喜帖,声音清朗:“婉儿,我中解元了!我来娶你!”

围观的街坊哄笑震天。

“谢解元,您那落水的未婚妻沈家娘子,昨儿个刚被傅三郎从河里捞起来,湿漉漉地抬进傅家冲喜去了!”

“您这头功名刚到手,那头就迫不及待换新娘,吃相也太难看了吧?”

谢景行举着喜帖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血色褪尽。

马背上,他回头望了一眼傅家方向,眼底却闪过一丝沈如眉前世至死未见的、极深的嘲弄与期待。

他重生了。

他知道沈如眉也重生了。

他故意不救。

他看着自己前世小心翼翼护着、最终却嫌他贫寒、与权贵勾搭害他身败名裂的女人,这一世,嫁给了那个“短命鬼”。

而他,将踩着前世知道的科举题目,平步青云。

笑话?

他等着看,谁才是最后的笑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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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傅家后宅最偏的院子,漏风。

沈如眉坐在硬板床上,身上裹着傅家下人施舍的旧棉袄,头发还湿着。
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
傅明诚捂着嘴咳进来,脸白得像纸,手指瘦得见骨,却拎着个小小的手炉。

“给你。”他把手炉塞进沈如眉冰冷的手里,指尖相触,冰凉一片,“将就着用。傅家……就这条件。”

沈如眉没接话,抬眼看他。

前世,她看不起这个病秧子,嫌他晦气,过门没半年就巴上了来傅家做客的知州公子。后来傅明诚果然死了,她卷了点细软想跑,被谢景行设计抓住,成了他攀附权贵的垫脚石,最后死在乱葬岗。

“为什么救我?”沈如眉开口,声音沙哑。

傅明诚靠着门框喘气,咳了好一阵才说:“谢景行的小厮来叫我,说你再不上来,就真没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眼神有些空:“我活不了几天了。救个人,积点阴德,下去见我娘,也好说话。”

沈如眉攥紧了手炉,炉壁的温热烫着掌心。

“你想活吗?”她问。

傅明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咳着笑了:“谁不想活?可阎王爷的簿子,是你说了算?”

“我可以试试。”沈如眉下床,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,走到他面前,“但你要帮我。”

“帮你什么?”

“帮我,毁了谢景行的功名。”沈如眉一字一顿,眼底是淬了冰的火,“他不是中解元了么?我要他爬多高,摔多惨。”

傅明诚看了她很久,久到沈如眉以为他会喊人把她当疯子撵出去。

他却慢慢直起身,虽然还在咳,背却挺直了些。

“怎么帮?”他问,“傅家没钱,没势,就剩个空架子,还欠一屁股债。我爹的官,十年前就丢了。”

“你有脑子。”沈如眉盯着他,“前世……我后来听说过,你若不是病着,早该中举了。你懂科场的门道。”

傅明诚瞳孔微微一缩。

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
“我知道今年秋闱的考题。”沈如眉压低了声音,如同鬼魅,“谢景行就是靠这个中的解元。但他太贪,也太急。考题泄露,可不止他一人知道。只要我们找到源头……”

傅明诚猛地捂住她的嘴,力道大得吓人。

他侧耳听了听门外风声,才松开手,额头渗出冷汗。

“这话,烂在肚子里。”他喘着气,眼神却锐利起来,“从今天起,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。我病,你伺候。傅家的债,我们一起还。”

他伸出手,瘦骨嶙峋,却稳。

“合作?”

沈如眉握住那只冰冷的手。

“合作。”

第二章

傅家的债主姓胡,开赌坊的,脸上有道疤。

他带着两个打手上门时,傅明诚正咳得撕心裂肺,沈如眉在院子里浆洗堆积如山的旧衣裳。

“傅三郎,你爹欠的三百两银子,利滚利,现在五百两了。”胡疤脸一脚踢翻洗衣盆,“今天要么见钱,要么,拿你这冲喜的小娘子抵债。虽然是个二手货,模样倒还行。”

傅明诚把沈如眉拉到身后,咳着说:“胡爷,宽限几日。我……我娘子刚过门,正在帮我抄书换钱。”

“抄书?”胡疤脸嗤笑,“你那点破字,能值几个铜板?”

“抄的不是寻常书。”沈如眉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脆,“是帮‘墨韵斋’的顾老板,抄录历年州府大人批注的邸报汇编。顾老板说了,抄得工整清晰,一套给二两银子。”

胡疤脸一愣:“顾老西?那铁公鸡肯出二两?”

“顾老板的独子明年要考童生,急需这个。”沈如眉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契约,上面有墨韵斋的印章和一两银子的定金白条,“胡爷若不信,可去问。”

胡疤脸眯着眼看了看契约,又打量沈如眉:“你识字?”

“家父原是塾师。”沈如眉垂眼。

胡疤脸掂量了一下。顾老西确实有个儿子要考试,这女人看着也不像撒谎。为了几百两银子,得罪可能攀上州府关系的顾老西,不划算。

“行,再给你十天。”胡疤脸指着傅明诚,“十天后,见不到二百两,老子先打断你的腿,再拉你娘子走。”

人走了。

傅明诚靠着墙滑坐在地,咳得满手是血。

“哪有……什么顾老板的契约……”他喘着问。

沈如眉蹲下,用袖子擦他手上的血,动作生硬却仔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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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今早去当铺,把谢景行当年送我的那根镀银簪子当了。”她说,“当了一两二钱。经过墨韵斋,听见顾老板在骂伙计抄坏了邸报。我进去,说我能抄,工钱只要一半,但要先预付一两定金,立字据。”

她抬起头,眼底有股狠劲:“十天,抄十套,能得十两。不够还债,但能稳住胡疤脸。我们要找的,是更大的钱。”

“哪来的钱?”

“谢景行中解元的钱。”沈如眉冷笑,“他一个破落户,哪来的银子打点考官、购买考题?他背后一定有人。找到那个人,撬开他的嘴,不止能毁了谢景行,还能拿到一笔封口费。”

傅明诚看着她,忽然笑了,咳得更厉害。

“你比我想的……还要毒。”

“死过一次的人,还怕什么?”沈如眉扶起他,“走吧,相公。该去拜访一下你那位,在府衙户房当书办的表舅了。查查最近,谁给谢景行家,送过‘炭敬’。”

第三章

表舅姓何,在府衙户房管着钱粮册子,是个油滑的老吏。

见到傅明诚两口子提着两包最便宜的糕点上门,脸就拉了下来。

“明诚啊,不是表舅说你,自家都揭不开锅了,还讲究这些虚礼。”何书办捏了捏糕点包,分量轻飘飘,笑容更淡了。

“表舅,实不相瞒,外甥这次来,是想求您帮忙看个东西。”傅明诚咳着,示意沈如眉。

沈如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心誊抄的片段,是谢景行近三个月来,在几家不同粮店、布店的大额采买记录,时间、数量、金额,清清楚楚。

何书办扫了一眼,眼皮一跳。

“你哪来的这个?”

“谢景行中解元,街坊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,穷书生翻身。”沈如眉语气恭敬,“可我嫁过去前,听谢家婶子抱怨过,说家里米缸都见底了。我就好奇,一个米缸见底的人家,怎么突然有钱连续三个月买上等精米、细布,还都是现银结账?”

何书办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:“兴许是谢解元文章写得好,提前得了哪位大人的赏识,给的润笔呢?”

“润笔费不走账,送实物。”傅明诚接口,“可这些采买,卖货的掌柜说,去的是谢家的老仆,说话口气大得很,像是突然得了横财。表舅,您管着钱粮册子,最近……有没有哪笔账,对不上?或者,有没有哪家商号,突然给府衙里某位大人,孝敬得特别勤?”

何书办放下茶杯,盯着傅明诚:“明诚,你究竟想干什么?”

“讨债。”沈如眉接过话,声音压低,“胡疤脸逼我们十天还二百两。我们不想死。谢景行见死不救,攀了高枝,我们只想从他手指缝里,抠点活命钱。表舅,您指点条明路,日后若有进项,忘不了您的恩情。”

她将那一两二钱银子当来的最后几十个铜板,轻轻推到何书办手边。

何书办看着那几十个磨得发亮的铜板,又看看傅明诚惨白的脸和沈如眉眼底的决绝,沉默良久。

“城东,‘永丰粮行’。”他最终开口,声音几不可闻,“东家姓赵,是学政大人小妾的兄弟。上个月,他名下有一笔五百石的陈粮,报的是‘霉变亏损’,核销了。但有人看见,那批粮,半夜从后门运出去,没去沤肥,去了码头。”

傅明诚和沈如眉对视一眼。

粮政亏空,是掉脑袋的罪。用来堵窟窿的,要么是真金白银,要么是更大的把柄。

“谢景行的考题,会不会就是……”傅明诚低语。

“别问我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何书办迅速收起铜板,摆摆手,“你们也没来过。走吧,以后别再来了。”

走出何家,夜风刺骨。

“永丰粮行,赵东家。”沈如眉念着这个名字,“学政的小舅子。谢景行的考题,若真是从他这里流出去,那学政也脱不了干系。这可是通天的大案。”

“我们扳不动学政。”傅明诚冷静分析,“但我们可以让赵东家和谢景行狗咬狗。只要让他们以为,对方想独吞好处,或者想出卖自己。”

“需要证据,或者……一个他们不得不信的局。”沈如眉眼中光芒闪动。

傅明诚看着她:“你会模仿笔迹吗?”

“我爹教过。”

“谢景行的字,你熟悉吗?”

沈如眉笑了,冰冷而锋利。

“化成灰,我都认得。”

第四章

五天后的傍晚,“永丰粮行”后巷。

赵东家腆着肚子走出来,正要上轿,一个破衣烂衫的小乞丐撞到他身上。

“瞎了你的狗眼!”赵东家一脚踹开小乞丐。

小乞丐怀里掉出一封皱巴巴的信,火漆封口,印鉴模糊,但收信人处,赫然写着“谢景行亲启”。

赵东家眼神一凛,捡起信。

他撕开一看,脸色瞬间变了。

信是以谢景行的口吻写的,内容是催促“赵兄”尽快将“余下三百两”及“秋闱第二场考题详注”送到老地方,并暗示“上次粮账之事已妥,学政大人处我已分说,赵兄大可放心”,末尾还提了一句“风声紧,勿再使人至舍下”。

字迹,与谢景行平日流传出来的诗稿笔迹,有八九分相似。

“好你个谢景行!”赵东家额头青筋暴起,“拿了我五百两买题钱,又讹走三百两封口费,现在还敢用粮账要挟我?真当老子是泥捏的?”

他哪里知道,这信是沈如眉熬了两夜,对照谢景行旧日书信仿写的。那“小乞丐”,是傅明诚用最后几个铜板雇来的。

当晚,赵东家就派人去了谢景行租住的小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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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景行刚从苏婉儿那里温存回来,志得意满,就被几个大汉堵在屋里。

“赵东家让我问谢解元,那三百两银子,和考题详注,什么时候给?”为首的人捏着拳头,骨节咔咔响。

谢景行懵了:“什么三百两?什么考题详注?我与赵东家只是泛泛之交……”

“泛泛之交?”大汉冷笑,掏出那封伪造的信,抖开,“谢解元这字,自己不认识?”

谢景行一看信,魂飞魄散:“这……这不是我写的!这是伪造!有人害我!”

“害你?”大汉一拳砸在谢景行脸上,“粮账的事,也是别人害你?谢解元,赵东家说了,三天之内,见不到东西和银子,你就等着学政大人请你喝茶,聊聊你是怎么‘分说’粮账的吧!”

谢景行被打得鼻青脸肿,瘫在地上,看着那封足以让他身败名裂、甚至掉脑袋的假信,浑身发冷。

是谁?苏婉儿?不可能。那是谁?知道他拿钱买题的人不多……

沈如眉!

那个被他故意推进命运泥潭的女人!

只有她,熟悉他的字迹!只有她,有理由恨他入骨!

谢景行爬起来,眼底一片猩红。

他重生的优势,是知道考题和未来大势。他本以为沈如眉嫁给短命鬼傅明诚,会凄惨死去,没想到她竟敢反咬一口!

不能让她活着。

必须在她和傅明诚弄到更多证据、或者把假信的事捅出去之前,让他们闭嘴。

永远闭嘴。

第五章

胡疤脸的十天期限,到了第八天。

沈如眉抄完了十套邸报,从顾老板那里结了十两银子,又预支了下个月的活儿。

傅明诚拖着病体,暗中查访,终于从一个在码头扛活的老兵那里,用一壶烧刀子,套出了关键消息:那批“霉变”的五百石粮食,半夜被运上了一条标着“漕”字的快船,往北去了。

“漕字头的船,寻常商号可用不起。”老兵打着酒嗝,“那是官船,或者……跟漕帮有关系的船。”

漕帮,运河上的阎王爷

牵扯到漕帮,这潭水比想象得更深。

晚上,傅明诚咳得越发厉害,脸色灰败。

沈如眉把当簪子剩下最后一点钱买的药煎好,端给他。

“明天,我去找胡疤脸,先还十两,再求他宽限。”沈如眉说,“有了顾老板这个活计,他应该不会逼太急。我们得抓紧时间,找到那批粮食到底去了哪里,换成了什么。那才是能扳倒赵东家,甚至扯出学政的真东西。”

傅明诚喝完药,喘着气:“谢景行那边呢?假信过去,赵东家肯定找他麻烦。他狗急跳墙,可能会对我们下手。”

“他不敢明着来。”沈如眉冷笑,“他现在是解元,名声要紧。最多使阴招。”

话音刚落,院门被拍得山响。

不是胡疤脸那种嚣张的踹门,而是急促、慌乱。

沈如眉开门,门外是脸色惨白的何书办。

“快……快走!”何书办一把抓住沈如眉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,“谢景行刚才去了府衙刑房,递了状子,告傅明诚勾结匪类,偷盗府衙库银!还说……还说你是不贞妇人,与他早有私情,是被傅明诚强迫为妻,手里有你们私通的信物!刑房的张押司,是学政的门生,已经派人来拿了!”
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远处传来了官差杂沓的脚步声和铁链声响。

傅明诚猛地站起,又因眩晕扶住桌子,咳出一口血在掌心。

“私通……信物?”他看向沈如眉。

沈如眉脑子嗡的一声。

前世,谢景行确实哄着她写过一些暧昧诗句!那些东西,她重生后以为早已丢弃,难道……

“他算计好的……”沈如眉牙齿打颤,“从他不救我那天起,就在算计今天!他要我们死无对证!”

何书办急得跺脚:“别说这些了!张押司带人从前面来,你们从后墙走!我帮你们拖一会儿!记住,往漕运码头跑,去找一个叫‘罗老歪’的漕帮小头目,就说……就说‘何胖子欠他的酒,该还了’!”

“表舅,你……”傅明诚看向何书办。

何书办胖脸上挤出个难看的笑:“老子贪了一辈子小便宜,临老,就当积回德,赌你们俩不是短命相!快走!”

沈如眉不再犹豫,搀起傅明诚,从破败的后墙翻出。

身后,院门被撞开的巨响,官差的呵斥声,何书办佯装惊讶的询问声,混杂在一起。

黑暗的陋巷,寒风如刀。

傅明诚几乎将全身重量压在沈如眉身上,每一步都伴着压抑的咳嗽。

沈如眉咬着牙,拖着他,朝着漆黑一片的漕运码头方向,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去。

手里,紧紧攥着那十两还没焐热的银子,和顾老板给的契约。

这是他们全部的筹码。

漕运码头,深夜,灯火零星。

沈如眉按照何书教的暗号,找到一个蹲在趸船边抽旱烟、脖子有点歪的老汉。

“罗爷?”沈如眉喘着气问。

罗老歪斜眼打量他们,目光在傅明诚脸上停留片刻,嘬了口烟:“何胖子的酒?”

“他说,该还了。”沈如眉将十两银子递过去。

罗老歪掂了掂银子,没接,反而看向他们身后远处的巷口。

几点晃动的火光,正迅速逼近。

“官差。”罗老歪吐出烟圈,“何胖子这回,可真给我找了个大麻烦。”

“罗爷,救我们一次。”傅明诚靠着趸船,声音虚弱但清晰,“我们手里,有永丰粮行赵东家,勾结学政,倒卖官粮,私售考题的线索。还有……那批五百石粮食的下落。”

罗老歪抽烟的动作停了。

火光更近了,已经能听到官差奔跑的呼喝。

“粮食在哪?”罗老歪问,眼神锐利如钩。

沈如眉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
她知道,这是唯一的生机,也是最大的赌博。

说出这个秘密,可能换来庇护,也可能被立刻灭口。

她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傅明诚,又看了一眼逼近的火光。

深吸一口气。

就在她嘴唇微张,即将吐出那个地名的瞬间——

码头上最高的那座望楼,突然亮起了火把。

一个清朗熟悉、此刻却冰冷无比的声音,借着夜风,清晰地传了下来:

“漕帮的兄弟,在下今科解元谢景行!奉命协助张押司,捉拿勾结漕匪、盗卖官粮的要犯傅明诚及其同谋沈氏!”

火把光下,谢景行一身青衫,立在望楼栏杆边,衣袂飘飘,恍若谪仙。

他俯视着下方趸船上如同蝼蚁的沈如眉和傅明诚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。

“罗把头,你身边那两人,可是府衙重犯。包庇之罪,漕帮担得起吗?”

罗老歪脸色一变,猛地扭头,看向沈如眉和傅明诚的眼神,瞬间充满了惊疑和审视。

前后的路,都被堵死。

上方的望楼,谢景行胜券在握。

沈如眉的手,缓缓握紧了傅明诚冰冷的手指。

谢景行抬手。

望楼上的弓手,张弓搭箭,冰冷的箭镞,在火光下,对准了趸船。

第六章

箭没有射下来。

罗老歪在谢景行话音落下的瞬间,突然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
他抬手,对着望楼方向,比了个奇怪的手势,像是打招呼,又像是某种暗号。

然后他转身,对沈如眉和傅明诚压低了声音,快得几乎听不清:“跳下去!沿着趸船底下,往第三条货船游!船尾挂着破渔网的地方,有人接应!”

说完,他猛地将手里抽完的旱烟杆子,朝着逼近的官差方向用力扔去,同时扯开嗓子大骂:“哪个龟孙子乱扔火把?烧了老子的船,你们赔得起吗?!”

烟杆带着火星划破黑暗,吸引了官差的注意。

就这一刹那的混乱。

沈如眉没有任何犹豫,用尽全身力气,拖着傅明诚,从趸船边缘滚落冰冷的河水。

入水刺骨。

傅明诚呛了水,剧烈咳嗽,身体往下沉。

沈如眉死死抓着他的后领,双腿拼命蹬水,凭着感觉,朝着黑暗中的船影潜去。

头顶上方,传来谢景行气急败坏的喊声:“放箭!别让他们跑了!”

零星几支箭射入水中,失了准头。

沈如眉感觉肺要炸开时,手终于触到了粗糙的木板。

是船体。

她憋着最后一口气,沿着船体摸索,果然在船尾摸到了一片湿漉漉、缠在一起的破渔网。

渔网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。

一个精瘦的汉子露出头,无声地指了指船身一个不起眼的破损处,那里被水草掩饰着,里面是空的。

沈如眉把几乎昏迷的傅明诚先推了进去,自己再钻入。

里面是一个极窄小的夹层空间,充满鱼腥和朽木味,但暂时安全。

精瘦汉子将渔网重新盖好,外面传来他骂骂咧咧的声音:“妈的,大晚上抓贼抓到老子船上来了?老子这里是运腌鱼的!臭死个人,官爷要不要进来查查?”

官差显然不愿进这臭气熏天的腌鱼船搜查,敷衍几句就走了。

夹层里,沈如眉和傅明诚瘫在潮湿的木板上,剧烈喘息。

“罗老歪……为什么帮我们?”傅明诚咳着,声音微弱。

“不是帮我们。”沈如眉抹了把脸上的水,眼神在黑暗里发亮,“是帮他自己。谢景行那句‘勾结漕匪’,点了死穴。漕帮最恨官面上的人扣这种帽子。罗老歪不管我们是不是贼,但绝不能让官差从他自己地盘上把人抓走,坐实了‘勾结’的名头。他救我们,是在撇清自己。”

“那他现在……”

“现在,我们是他的筹码了。”沈如眉冷静地分析,“他知道我们手里有赵东家和学政的把柄。救下我们,就等于捏住了那两人的一个把柄。这是投名状,也是护身符。”

果然,没过多久,夹层被打开。

罗老歪端着两碗热姜汤进来,脸上没了之前的凶悍,反而带着点市侩的笑。

“两位,受惊了。”他把姜汤递过来,“何胖子的酒,我收了。你们说的那条线索,现在能详细聊聊了吗?”

沈如眉和傅明诚对视一眼。

“那批粮食,去了北边的‘裕丰仓’,对吧?”傅明诚喝了一口姜汤,直接点破。

罗老歪笑容一僵。

“裕丰仓,是储备漕粮的官仓之一。永丰粮行的赵东家,把本该核销的‘霉变’官粮,偷偷运到裕丰仓,顶替了那里的一批新粮。新粮被他高价倒卖出去,赚的差价,一部分用来打点学政买考题,一部分进了他自己腰包。”傅明诚语速平缓,却字字如刀,“而负责裕丰仓接收、记录的小吏,如果我没猜错,应该姓孙,是个赌鬼,欠了胡疤脸一屁股债,也欠你们漕帮不少水钱。”

罗老歪盯着傅明诚,眼神变幻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猜的。”傅明诚苦笑,“户房的账目只能看流向,看不出具体经办人。但能悄无声息把五百石粮食换掉,必须是内鬼。管仓小吏是最可能的人选。而好赌,是这种人最常见的毛病。胡疤脸的赌坊和漕帮的水钱,是这城里赌徒的两座大山。”

罗老歪沉默了很久。

“孙老六确实欠我们钱。”他终于承认,“人也确实在裕丰仓。前几天,他突然阔绰了,还了一部分旧债。”

“谢景行买考题的钱,还有赵东家打点学政的钱,都来自这批倒卖的新粮差价。”沈如眉接口,“只要拿到裕丰仓真实的入库记录,或者让孙老六开口,就能证明赵东家盗卖官粮。到时候,学政为了自保,一定会把卖考题的事全推到赵东家身上。赵东家为了活命,也一定会供出谢景行买题舞弊。”

罗老歪摸了摸下巴:“账本在仓里,孙老六的嘴,可不好开。”

“他好赌。”沈如眉说,“赌徒最怕什么?”

“怕没钱赌,更怕……赌输了没命。”罗老歪明白了,嘿嘿一笑,“这事,我们漕帮倒是能帮忙。不过……”

“事成之后,赵东家那份赃款,我们分文不取。”傅明诚干脆地说,“我们只要谢景行身败名裂。另外,需要罗爷帮我们暂时找个安身之处,避过官差和谢景行的耳目。”

罗老歪一拍大腿:“成交!不过,你们也得帮我把孙老六的嘴撬开,拿到实实在在的账本或者口供。空口无凭,动不了赵东家,更动不了学政。”

“自然。”

第七章

三天后,深夜。

裕丰仓后街,一家不起眼的小赌坊里,烟雾缭绕。

孙老六今天手气出奇地“好”,玩骰子连赢七把,面前堆起了小山似的铜钱和碎银。

他眼睛通红,兴奋得直搓手。

对面坐着的,是个生面孔的年轻汉子,穿着普通,眼神却有点呆,像是外地来的愣头青,输了不少,却还在硬撑。

“兄弟,还来不?”孙老六咧着嘴,“要不,咱们玩把大的?”

“来!”愣头青似乎上了头,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,又摘下腰间一块看似普通的玉佩,“这个押上!”

孙老六瞥了一眼玉佩,成色普通,不值几个钱,但蚊子再小也是肉。

“成!买定离手!”

骰盅摇动。

就在孙老六全神贯注盯着骰盅时,赌坊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。

罗老歪带着两个人闪了进来,直接走到孙老六身后。

骰盅揭开。

“四五六,十五点大!”孙老六狂喜,伸手就去抓那块玉佩和银子。

手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按住。

孙老六回头,看到罗老歪那张似笑非笑的脸,魂都吓飞了。

“罗……罗爷……”

“孙老六,手气不错啊。”罗老歪拍拍他的肩膀,“欠我的三十两水钱,是不是该还了?”

“罗爷,宽限几天,我……我马上就翻本……”孙老六冷汗直流。

“翻本?”罗老歪拿起桌上那块“普通”玉佩,对着灯光照了照,内侧有几个极小的刻字,“哟,这玉佩……好像是府衙库房去年失窃的赃物啊?孙老六,你不但赌钱,还偷东西?”

孙老六腿一软:“这……这不是我的!是那小子押的!”他指向对面的愣头青。

愣头青早就趁乱溜得没影了。

赌坊里其他人见势不妙,纷纷低头溜走。

“人赃并获。”罗老歪脸色一沉,“偷盗府库,可是流放的重罪。孙老六,你是现在跟我去见官呢,还是咱们私下聊聊?”

孙老六瘫倒在地,磕头如捣蒜:“罗爷饶命!罗爷饶命!我赔钱!我加倍赔钱!”

“赔钱?”罗老歪蹲下身,压低声音,“你那点钱,够赔吗?永丰粮行那五百石粮食的事,要是捅出去,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。”

孙老六猛地抬头,面无人色:“罗爷……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不但知道,我还知道账本在哪。”罗老歪慢条斯理地说,“你现在有两条路。第一条,我绑你去见官,赃物在此,粮食账目一对,你死路一条,还要连累家人。第二条,你把真实的裕丰仓入库账册副本,还有赵东家怎么跟你交接的细节,写下来,画押。然后,我送你一笔钱,你连夜离开这里,永远别再回来。”

孙老六浑身发抖:“赵东家……他不会放过我的……”

“赵东家自身难保了。”罗老歪冷笑,“学政大人已经知道事情可能败露,正在找替罪羊。你觉得,他会保你,还是保他小舅子?”

孙老六眼神绝望。

半个时辰后,在罗老歪提供的隐秘安全屋里,沈如眉和傅明诚看到了孙老六亲笔书写、按了手印的供状,以及那本被孙老六偷偷藏起的真实账册副本。

上面清楚记录了永丰粮行运来的“五百石陈粮”的入库时间、经手人(孙老六),以及这批粮食之后被调拨出去的记录。而同一时间,裕丰仓账面上“新粮”库存却没有减少。

铁证如山。

“接下来,怎么用这个?”罗老歪问。

“不能直接告官。”傅明诚仔细看着供状,“学政在府衙根基很深,张押司就是他的人。直接告,证据可能半路就没了,我们也会被灭口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找比学政官大,又跟他不是一条心,而且同样关心漕粮仓储的人。”沈如眉眼中闪过精光,“新任的漕运总督特使,是不是快到我们府城巡察了?”

罗老歪一惊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顾老板让我抄的邸报里,有朝廷公文。”沈如眉说,“这位特使姓严,以刚正不阿、专查积弊闻名。他来的第一站,就是查核沿河官仓。我们只要想办法,把这份证据,送到他手里。”

“怎么送?特使行辕守卫森严,我们连靠近都难。”

傅明诚咳了几声,缓缓道:“特使巡查,必然会见地方耆老、行会代表,以示亲民。罗爷,你在漕帮多年,也算码头上的头面人物。有没有门路,让你或者信得过的人,在特使接见时,递上一份‘陈情书’?”

罗老歪皱眉:“陈情书?说什么?”

“不说赵东家和学政,只说裕丰仓管理混乱,账目不清,有亏空之嫌,恳请特使大人明察。”沈如眉接口,“只要特使派人去查仓,核对账目,孙老六这份真账本和供状,自然会被发现。到时候,学政和赵东家捂不住,谢景行买题的事,也会被顺藤摸瓜扯出来。”

“借刀杀人。”罗老歪明白了,点点头,“这法子稳妥。我去安排。不过,特使接见就在后天,时间很紧。”

“够了。”傅明诚看向窗外泛白的天色,“这一天,我等了很久了。”

第八章

两天后,漕运码头特使行辕外。

罗老歪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干净短褂,跟着几个码头脚夫行会的代表,排队等候接见。

他袖子里,揣着那份沈如眉熬夜写好的、言辞恳切又滴水不漏的“陈情书”,以及夹在其中的、关键账页的抄录片段。

行辕内,新任漕运总督特使严大人,面色沉静地听着地方官员和乡绅代表的奉承与汇报。

学政大人也在座,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容。

轮到码头脚夫行会代表发言时,罗老歪被推了出来。

他有些紧张地行了礼,然后开始磕磕巴巴地念陈情书,内容无非是脚夫生计艰难,码头管理有待改进,最后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:“……小的们有时搬运官仓货物,觉得数目有些对不上,比如上月裕丰仓出库的标包,分量似乎轻了些,也不知是不是小的们力气不济了……”

这话混在一堆琐碎抱怨里,并不起眼。

但严特使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知府和学政。

知府立刻笑道:“这些粗鄙之人,不懂规矩,信口胡言,大人不必在意。”

学政也捻须微笑:“仓库重地,自有法度,岂容差池。”

严特使不置可否,只是对身边随从低声吩咐了一句。

接见结束后,严特使突然提出,要亲自去看看沿河几个官仓的实际情况,“以示朝廷体恤仓储吏员辛苦”。

知府和学政脸色微变,却无法拒绝。

队伍来到裕丰仓。

仓官早已得到消息,仓内收拾得整整齐齐,账册也准备妥当。

严特使随意翻看了几眼账册,然后指着一处记录:“这里,上月十五,入库永丰粮行陈粮五百石。同日,出库新粮五百石至河防营。为何同一天,既有大宗入库,又有大宗出库?仓内周转,来得及吗?”

仓官额头见汗:“回大人,陈粮入库在上午,新粮出库在下午,并不冲突。”

“哦?”严特使走到标注着“永丰陈粮”的仓廒前,让人打开。

里面堆着满满的麻袋。

严特使示意随从随机抽取几袋,打开查验。

麻袋里,倒出来的确实是有些陈腐气味的粮食,但颗粒相对完整,霉变并不严重。

严特使抓起一把,在手里捻了捻,又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
他忽然将这把粮食递给随行的一名老仓吏:“你看看。”

老仓吏仔细看了一会儿,又捏了几粒放进嘴里咬了咬,脸色凝重,在严特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

严特使的眼神,瞬间冷了下来。

他转身,盯着仓官和陪同的知府、学政:“这粮食,是去年江南的晚稻。而你们账册上记录永丰粮行这批,应是本地三年前的春麦。品种、产地、年份,全对不上。”

现场死一般寂静。

“封仓!彻查!”严特使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调取所有入库出库原始单据,核对所有经手吏员!本官倒要看看,这裕丰仓里,到底藏了多少猫腻!”

学政的脸色,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
他知道,完了。

严特使带来的,都是精通仓储钱粮的干吏。孙老六那份被藏起的真账本,很快就在其住所的暗格里被搜出。

连同一起被搜出的,还有赵东家给他的几封密信,以及一小包作为“定金”的银子,银子底下,刻着永丰粮行的暗记。

铁证链条,瞬间闭合。

第九章

赵东家是在自家粮行后院的地窖里被找到的,正准备带着细软跑路。

被抓时,他嚎啕大哭,把一切都抖了出来:如何贿赂学政,如何盗卖官粮,如何将考题泄露并高价卖给几个有关系的秀才,其中,就包括今科解元谢景行。

“谢景行给了五百两!他一个穷书生,哪来的钱?是他那个相好的绣娘苏婉儿,勾搭上了来江南采买的京官,骗来的银子!”赵东家为了减罪,把知道的全说了,“学政大人说了,谢景文章确实还行,给他个解元,将来进京也算有个自己人……”

谢景行是在苏婉儿的绣房里被抓的。

他正在温言安慰因为“盗题案”风声鹤唳而哭泣的苏婉儿,承诺一旦风波过去,就正式娶她过门。

官差破门而入时,他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。

“你们干什么?我是今科解元!学政大人门生!”谢景行色厉内荏。

“解元?”为首的官差冷笑,“买来的解元吧?谢公子,赵东家和学政大人都招了。请您跟我们回去,聊聊那五百两银子,和秋闱考题的事。”

苏婉儿尖叫一声,晕了过去。

谢景行被拖走时,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两世执着、最终却可能毁了他的女人,眼底终于露出深切的恐惧和悔恨。

他知道,这一次,他输得彻彻底底。

严特使雷厉风行,七天内,案卷查明。

学政革职查办,押送进京。

赵东家侵盗官粮,数额巨大,判斩监候。

谢景行贿赂考官,科场舞弊,革除功名,终身不得再考,另判流放三千里。苏婉儿涉案不深,但名声尽毁,绣坊关门,不知所踪。

傅明诚和沈如眉的“盗银”、“私通”罪名,自然不攻自破。何书办因举报有功(他暗中将一些线索透露给了严特使派来暗访的人),且情节轻微,罚俸了事。

胡疤脸的债,傅明诚用从严特使那里得到的一笔“举报有功”的赏银(其实是罗老歪帮忙转交的赵东家部分赃款折现),连本带利还清了。

事情似乎圆满落幕。

但只有傅明诚和沈如眉知道,代价是什么。

傅明诚因为那次落水逃亡和连日劳心,病情急剧加重。严特使离开那晚,他咳了半宿血,请来的老大夫把完脉,只是摇头。

“油尽灯枯,药石罔效。准备后事吧。”

沈如眉坐在床边,看着傅明诚灰败瘦削的侧脸,手里攥着那张已经毫无用处的、顾老板给的抄书契约。

“对不起。”傅明诚睁开眼,声音微弱,“说好合作……我可能,要先走一步了。”

沈如眉没说话,拧干帕子,擦他额头的虚汗。

“谢景行完了,你……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傅明诚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沈如眉实话实说,“傅家这破院子,估计也住不了了。”傅家因为傅明诚父亲早年的案子,本就没什么产业,如今更是彻底败落。

“严特使……临走前,罗老歪带我见了他的一个随从。”傅明诚喘息着说,“随从说,特使很欣赏我们提供的线索和那份陈情书的写法。问我们,愿不愿意……跟他去京城。”

沈如眉擦汗的手一顿。

“特使在京城,兼管着清查各省积弊的陈情递送事宜,需要可靠的文吏,处理那些来自民间的状子、书信。他说……你心思缜密,字也好。我……若我身体还行,也能做些核对整理的事。”傅明诚眼里燃起一点微弱的光,“那是个机会。离开这里,重新开始。”

“你的身体……”

“所以,只是问‘愿不愿意’。”傅明诚苦笑,“我知道我去不了。但你可以。”

沈如眉看着他。

前世,她嫌弃他短命,抛弃他,最终自己也没落得好下场。

这一世,他们被迫绑在一起,互相利用,却也并肩走过了最黑暗的一段路。

“我不去。”沈如眉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静,“京城太远,水太深。我这点本事,不够看。”

傅明诚似乎想说什么,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
沈如眉扶起他,拍着他的背。

咳声渐歇,傅明诚靠在她肩上,气若游丝。

“如眉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撑过这个冬天……我们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
沈如眉等他继续说。

等了很久。

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,和怀里逐渐冰凉的身体。

傅明诚的手,最终无力地垂下。

那枚用来稳住胡疤脸、后来一直忘了还回去的顾老板契约,轻轻飘落在地。

沈如眉一动不动地坐着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。

脸上没有泪。

只有一种空茫的、尖锐的寂静。

第十章

傅明诚的葬礼很简单。

罗老歪带了几个人来帮忙,何书办偷偷塞了点钱。

沈如眉用剩下的赏银,买了副薄棺,将他葬在了城外一处能看见运河的荒坡上。

没有墓碑,只有一块粗糙的石头。

葬礼结束后,罗老歪找到沈如眉。

“严特使的人还在驿馆,明天才走。”罗老歪说,“他们又问了一次。去京城的事。”

沈如眉站在运河边,看着浑浊的河水滚滚北去。

“罗爷,您说,人这辈子,争来争去,到底争个什么?”她忽然问。

罗老歪叼着旱烟,想了想:“争口气,争条活路呗。还能争啥?”

“我争赢了谢景行,争回了清白。”沈如眉笑了笑,有些惨淡,“可好像……也没赢到什么。”

“至少,你还活着。”罗老歪吐了口烟,“活着,就还能争。傅三郎没争过命,但他帮你争到了去京城的机会。那地方,虽然水深,可也是鲤鱼跳龙门的地方。你留在这儿,能干什么?继续给顾老西抄书?还是找个鳏夫再嫁?”

沈如眉沉默。

“拿着。”罗老歪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,塞给沈如眉,“里面有点散碎银子,还有漕帮的一个信物。到了京城,万一遇到难处,去通州码头的‘丰裕货栈’,找掌柜的,亮出信物,他能帮你递个话,或者给你找个临时的活儿。别推,算我还何胖子的人情,也当是……给傅三郎烧点纸钱。”

沈如眉握紧了布袋,布料粗糙,硌着手心。

“谢谢罗爷。”

第二天清晨,严特使的官船即将启航。

沈如眉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,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,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,出现在了码头。

严特使的随从看到她,点了点头,示意她上后面那条较小的随行船。

沈如眉踏上跳板。

回头望去。

熟悉的城池在晨雾中显得模糊而遥远。

谢景行应该正在被押送去流放地的路上。

苏婉儿不知流落何方。

傅明诚长眠于荒坡。

胡疤脸继续收着他的债。

何书办依旧在户房拨着他的算盘。

罗老歪蹲在趸船上,朝她挥了挥烟杆。

生活依旧会沿着它固有的轨道,充斥着算计、铜臭、人情和生死,滚滚向前。

官船解缆,缓缓驶离码头,逆着北风,驶向那条通往京城、更深、更浑浊也充满未知的运河。

沈如眉站在船尾,看着岸边的一切渐渐缩小。

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。

她脸上的空茫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沉静的、近乎冰冷的清醒。

京城。

那里有更大的官,更复杂的规矩,更多的钱和命交织的局。

也有,可能的新生。

船破开河水,留下长长的尾痕。

如同命运划下的,一道新的、未卜的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