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老李搭伙过日子,第七个年头了。
那天晚上吃完饭,他洗完碗出来,手在围裙上擦着,突然来了一句:“哎,咱俩去把证领了吧?”
我正在沙发上剥橘子,手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个?”
他挨着我坐下,沙发垫陷下去一块:“啥突然啊,想了挺久了。就是吧……觉得该给你个名分。”
名分。这词儿从他嘴里说出来,我差点笑出声。六十七岁的人了,还名分。
我说:“这不挺好的吗,扯那个干啥。”
他没吭声,过了半天,说了句:“我怕你走。”
那晚上我没睡踏实。
老李在我旁边打呼噜,一声接一声的,我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他那句话——“我怕你走。”
走哪儿去呢?我能走哪儿去?
七年前我刚搬进他家的时候,压根没想过能住这么久。
那会儿我老伴走了三年,闺女在北京成了家,一年回来不了一趟。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,夏天漏雨冬天透风,做饭做多了能吃三天,电视机从早开到晚,就为了家里有点人声儿。
老李是我跳广场舞认识的。不对,准确说是他看我们跳广场舞认识的。他不跳,就在旁边石凳子上坐着,抽烟,看。
后来熟了才知道,他老伴也走了,儿子在加拿大,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。
“咱俩这情况,”他第一次请我喝茶的时候说,“都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。”
我那时候没往别处想。五十六了,还能想啥?
后来就熟了。他帮我修过水管,我给他送过饺子。有一回我感冒发烧,起不来床,他不知道怎么知道的,拎着一兜子药和水果上门,在厨房给我熬了一锅小米粥。
我喝着那锅粥,眼眶子发酸。
再后来,他就说:“要不你搬我那儿去吧?我那房子大,两个人也有个照应。”
我想了三天。闺女打电话说,妈你愿意就行,别委屈自己。
我想,啥叫委屈呢?一个人孤零零的,就不委屈?
就这么搬过去了。
开始说好了,搭伙过日子,不领证。
他有他的退休金,我有我的。每个月他出生活费,我管做饭洗衣,剩下的钱各管各的。逢年过节各管各的儿女,谁也不干涉谁。
那会儿觉得这主意挺好。都这把年纪了,折腾啥呢,能有个伴儿说说话,有个头疼脑热的有人递杯水,就够了。
七年,就这么过来了。
说实话,老李这人不错。
他话不多,但心里有数。我做的饭他从来不挑,咸了淡了都说好吃。我爱看电视剧,他跟着看,看得比我还认真,边看边骂里面的坏人。我闺女打电话来,他就躲出去抽烟,给我腾地方。
有一回我半夜腿抽筋,疼得叫唤,他噌一下就坐起来,开灯给我揉,揉了大半宿,第二天他的手还在抖。
我那会儿想,这辈子值了。
可也有不踏实的时候。
他儿子从加拿大打电话回来,他从来不当着我的面接,都是躲到阳台上去。我有时候路过,听见他压低了声音说话,也听不清说啥。
我闺女来过两次,他客客气气的,叫人家“小X”,给人家削苹果,但也不多说话。
有一回我闺女偷偷问我:“妈,你们就这么过着,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,他儿子回来了,你咋办?”
我没吭声。
其实我也想过。这房子是他的,存款是他的,儿子是他的。我在这儿住了七年,说穿了就是个房客,只不过这房租,是用饭和日子来交的。
所以我从来没跟他提过钱的事。
他每个月往我手里塞两千,说是买菜的钱。我每次都记帐,月底剩多少还给他多少。他不接,说留着下个月。我就单开一张卡,把剩的钱存进去,心里想着,万一哪天他要用,我能拿出来。
七年,那张卡里存了快两万。
不是小气,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。
他那天晚上说领证,我没接话。
第二天他去公园下棋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爬起来开了他的电脑。
我知道他密码。他从来不避我,电脑密码就是他生日,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,有一回我问他你咋用我生日,他说好记,我记性不好,怕忘了。
打开网银的时候,我的手有点抖。
我想看看,他到底有多少家底。不是想占他便宜,就是……想心里有个底。
数字跳出来的时候,我愣住了。
483万。
我揉了揉眼睛,又数了一遍。个、十、百、千、万……四十八万?不对,四百八十多万。
他哪来这么多钱?
他退休金也就五千多,老伴走得早,那会儿单位效益不好,能有多少抚恤金?他平时也不显山不露水的,抽的是十块钱的烟,穿的是地摊上的衣服,有一回我给他买件一百多的T恤,他心疼了好几天。
这四百多万,哪儿来的?
我往下翻了翻明细。
有一笔大的进账,三百多万,备注写着“拆迁补偿款”。时间是四年前。
四年前……那会儿我俩已经搭伙三年了。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老家房子拆迁的事。
还有几笔定期,利息不多,但一笔一笔的,存了好些年。
我关掉网页,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
他回来的时候,我正在厨房做饭。他探头进来问,今晚吃啥?我说吃面,炸酱面。
他说好,就进屋看电视去了。
吃饭的时候,我看着他埋头吃面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
这个人,跟我睡了七年,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他。我知道他睡觉打呼噜,知道他不吃香菜,知道他看电视爱抠脚,知道他心里有事的时候喜欢哼歌。
可我不知道他有四百多万。
他不知道我知道了。
那天晚上他又提领证的事。我说你咋老惦记这个?他说不是惦记,是觉得该办了。
“办啥办,”我假装看电视,“都这把年纪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是不是怕我拖累你?”
我没说话。
他接着说:“我知道我没啥本事,退休金也不高。但这些年你跟着我,我没让你受委屈吧?我就是想……想给你个保证。”
保证。
我侧过脸看他。灯光底下,他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,眼神却很认真。
“老李,”我忽然开口,“你老家房子拆迁那事儿,后来咋样了?”
他一愣。
那一瞬间,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不是心虚,是惊讶,还带着点……我说不上来。
“你咋知道这事儿?”
“你别管我咋知道,”我说,“你就说,咋样了?”
他沉默了半天,把电视关了。
“赔了三百多万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没跟你说,是因为……”
他顿住了,好像在组织语言。我等着。
“是因为我怕你多想。”他看着我,“我不是故意瞒你。我就是想,咱俩这日子,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儿。我要是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有这笔钱,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对我吗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我怕你觉得我是图你有钱?”我声音有点冲。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他搓了搓手,“我是怕你自己心里有负担。你想啊,我要是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有钱,你做饭会不会想着多做两个菜?我要是买个啥贵的,你是不是得寻思该不该拦着?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,想说我两句就说我两句?”
我没说话。
“这些年,”他继续说,“我是真觉得踏实。你不图我啥,我也不图你啥。就是两个人,做个伴儿,说说话。你骂我两句我也不生气,因为我知道你是真把我当自己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我就是想,咱俩都这个岁数了,万一哪天谁有个好歹,总得有个名分吧。我要是倒下了,你能名正言顺地替我做决定,替我说句话。我那笔钱,我也能名正言顺地留给你。”
我扭过头,盯着电视。
电视上在播什么广告,我没看清。
“你咋知道我是图那个钱?”我声音闷闷的。
“我没说你图。”他伸手拍拍我的胳膊,“我是说,我想给你。不是因为你图,是因为我想给。”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
他在旁边睡得挺沉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我看着他,想起这七年。想起他给我熬的小米粥,想起他给我揉抽筋的腿,想起他每个月按时塞给我的两千块钱,想起他从来不问那两万块钱存哪儿了。
四百多万。
他守着四百多万,跟我过了七年清汤寡水的日子,从来没嫌过我做的饭不好吃,从来没让我出过一分钱的房租水电。
他说,我怕你多想。
他说,我怕你心里有负担。
他说,我就是想给你个名分。
第二天早上,我做早饭的时候,他起来了,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。
“那个……证的事儿……”
“行。”我头也没回。
“啊?”
“我说行。”我往锅里打了个鸡蛋,“不过说好了,领了证,你那四百多万还是你的,跟我没关系。我每个月生活费照出,买菜的钱我出一半。你不许给我买东西,不许给我花钱,听见没?”
他愣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我把鸡蛋盛出来,端到他面前。
“吃饭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碗面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
“行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后来的事儿就没啥好说的了。
我们领了证,没办酒席,就两家人吃了顿饭。他儿子从加拿大打来视频电话,叫了我一声“妈”,我应了,心里怪怪的。我闺女也来了,给老李敬了杯酒,说“爸,以后我妈就麻烦您了”。老李眼眶子红了,说“不麻烦,不麻烦”。
那张存了两万块的卡,我给他了。
他不要,我说这是你的钱,我替你存着。他愣了愣,接过去,揣兜里。
过了几天,我发现那张卡又躺回我抽屉里了,旁边还多了一张纸条:密码还是你生日。
我没再还回去。
前几天晚上,我俩吃完饭,出去遛弯。
走到小公园的时候,他忽然说:“哎,你那天查我账,查着啥了?”
我愣了一下,扭头看他。
他嘿嘿笑:“电脑浏览记录你都没删,当我不会看啊?”
我脸有点热:“你啥时候知道的?”
“就第二天。”他说,“我寻思你肯定得寻思几天,没想到第二天就问出来了。”
我瞪他:“那你咋不早说?”
“说啥?”他拉住我的手,“你查我,说明你心里有我。你要是真不在乎,你查我干啥?”
我想反驳,但又说不出话来。
他又说:“那四百多万的事儿,其实我想过告诉你。就是不知道咋开口。后来想,等你主动问。你要是一直不问,那就说明你真是啥也不图。那我更得好好对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
路灯底下,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。
“那我要是一直不问呢?”
“那我也一直不说呗。”他笑了,“反正咱俩就这么过着,有那钱没那钱,不都是一样的日子?”
我想了想,好像也是。
一样的日子。一样的他。一样的一日三餐,一样的家长里短。
不一样的是,现在我知道他为什么怕我走了。
四百多万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但比钱更重的,是这七年他没说出口的那些话,是他半夜给我揉腿的那双手,是他非要给我那个名分的那份心。
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他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嗯,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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