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我第八次抬手。

手掌刮过空气,带着我所有的委屈、愤怒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对蒋炎彬沉默的憎恶。

啪的一声,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脆。

他偏着头,很久没动。

然后他转回来,脸上没有红印,眼里也没有怒火。
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让我心慌的平静。

他没说话,只是看了我一眼。

那一眼,像冰水浇透了我的脊椎。

他转身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门关上时很轻,却像砸在我的胸口。

深夜,我蜷在沙发上,机械地刷着手机。

然后,我看到了他的朋友圈。

一张合照。

他和一个陌生又有些眼熟的女人。

配文很短,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开我最后的自欺欺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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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婚礼那天,阳光很好。

我穿着婚纱,站在镜子前,手心有点出汗。

蒋炎彬站在我身后,帮我整理头纱,动作很轻。

“别紧张。”他在镜子里对我笑了笑,眼神温和。

我也努力回了一个笑容。

婚礼仪式还算顺利,直到敬酒环节。

丁羽彤来了,穿着很扎眼的银色西装,头发梳得油亮。

他是我大学认识的朋友,用他的话说,是“超越性别的灵魂知己”。

他一上来就抱着我,酒气喷在我脸上。

“慕青,你真嫁了啊!”他声音很大,带着夸张的哭腔,“我心里空落落的!”

蒋炎彬微微蹙了下眉,但没说什么,只是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。

丁羽彤却像没看见,开始絮絮叨叨讲我们大学的往事。

讲我怎么帮他追女孩,他怎么陪我失恋哭整夜。

讲着讲着,他声音越来越大,开始指责蒋炎彬不够了解我,抢走了他最好的朋友。

宾客们的目光悄悄聚拢过来,交头接耳。

蒋炎彬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
他走过去,手搭在丁羽彤肩上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羽彤,你喝多了。我让朋友先送你回去休息。”

“我没多!”丁羽彤甩开他的手,踉跄了一下,指着蒋炎彬,“你……你凭什么管我?我和慕青说话,关你什么事?”

场面变得尴尬。

我看到蒋炎彬下颌线绷紧了,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去扶丁羽彤的胳膊。

丁羽彤却突然激动起来,挥舞着手臂,差点打翻旁边的香槟塔。

蒋炎彬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“放开我!”丁羽彤尖声叫起来,像个撒泼的孩子。

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我们身上。

我的脸火辣辣的,血往头上冲。

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一步跨过去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让丁羽彤在这里丢人,不能让他难堪。

我扬起手,对着蒋炎彬的脸挥了过去。

啪。

不是很重,但足够清脆。

蒋炎彬愣住了,他慢慢转过头看我,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。

抓住丁羽彤的手,松开了。

丁羽彤也安静了,呆呆地看着我。

周围瞬间鸦雀无声。

我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发麻。

司仪慌忙过来打圆场,音乐声重新响起,人群带着微妙的神情散开。

蒋炎彬什么也没说。

他抬手,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嘴角,然后转身,走回了主桌。

背影挺直,却莫名让我觉得有点孤单。

丁羽彤蹭到我身边,拉了拉我的袖子,声音带着后怕和讨好。

“慕青……对不起,我是不是惹祸了?我就是……就是舍不得你。”

我看着蒋炎彬独自坐下的背影,心里乱糟糟的。

“没事。”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,“以后别这样了。”

那晚回到家,蒋炎彬很沉默。

我洗完澡出来,他靠在床头看书,台灯光晕柔和地笼着他。

我掀开被子躺进去,背对着他。

过了很久,我小声说:“今天……对不起。羽彤他酒品不好,我不是故意要……”

“睡吧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,“累了。”

他关了灯。

黑暗里,我睁着眼,脸颊挨过枕头的皮肤,微微发烫。

那一巴掌,好像打在了我们自己之间。

留下了一道很浅,但确实存在的裂痕。

02

婚后的日子,像温吞的水。

蒋炎彬工作忙,他是建筑工程师,经常跑工地,画图纸到深夜。

我在一家设计公司,接些零散的项目,时间相对自由。

我们很少吵架,交流大多关于水电煤气,晚上吃什么,周末去哪家超市。

丁羽彤的电话,总是在这种平淡的间隙打进来。

有时是深夜,他带着哭腔说又和女朋友吵架了,需要倾诉。

有时是周末早晨,他说发现一家超棒的brunch,一定要我陪他去。

蒋炎彬起初没说什么。

直到那次,我们难得约好去看一场晚场电影。

票都买好了,丁羽彤的电话来了。

他说失恋了,一个人在家害怕,想找我聊聊。

我看着蒋炎彬在玄关换鞋的背影,对电话里说:“羽彤,我和炎彬正要出门……”

“就一会儿!慕青,求你了,我心里难受得快死了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哽咽,“你是我唯一能说说话的人了。”

我看向蒋炎彬。

他拿着车钥匙,站在原地,没回头。

“去吧。”他声音平平的,“电影下次再看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

他换好鞋,拉开门出去了。

门关上,我对着电话叹了口气:“地址发我。”

那天我在丁羽彤乱七八糟的公寓待到凌晨。

听他反反复复讲那些恋爱细节,抱怨女孩不懂他,给他压力大。

我听着,偶尔点头,心里却想着蒋炎彬独自去看电影的样子,或者他是不是直接回家了。

回家时,客厅留着一盏小灯。

蒋炎彬已经睡了,呼吸均匀。

我躺下,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。

后来,这样的事情多了起来。

丁羽彤似乎总能精准地找到我和蒋炎彬计划独处的时间。

蒋炎彬的沉默,也越来越深。

有一次,丁羽彤甚至有了我们家的钥匙。

他说自己钥匙丢了,临时来借个地方赶稿。

蒋炎彬下班回家,看到丁羽彤穿着我的居家服,光脚踩在地毯上,抱着笔记本窝在我们沙发里,茶几上摆满他的零食和咖啡杯。

蒋炎彬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。
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去厨房倒了杯水。

丁羽彤抬头,笑嘻嘻地打招呼:“彬哥回来啦?打扰啦,我马上就好!”

蒋炎彬点点头,端着水杯进了书房,关上了门。

那天晚上,我送走丁羽彤,回到卧室。

蒋炎彬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本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

“羽彤他就是……暂时没地方去。”我解释道,“他那个项目催得急。”

蒋炎彬合上书,放在床头柜上。

“吴慕青,”他很少连名带姓叫我,“这是我们家。”

“我知道啊。”我心里有点不舒服,“他只是暂时用一下客厅,又没怎么样。他是我朋友。”

“朋友。”蒋炎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很淡,“什么朋友需要随时介入你的婚姻生活?”

“你什么意思?”我的声音提高了,“丁羽彤跟我认识这么多年,我们就像家人一样!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?”

蒋炎彬看着我,眼神很深。

那里面有疲惫,有不解,还有一丝被我忽略的失望。

“小气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没再说什么,躺下拉上被子,“睡吧。”

我站在床边,心里堵着一口气。

我觉得他不理解我,不理解我和丁羽彤之间那种纯粹的革命友谊。

他只是在无理取闹。

可为什么,看着他背对我的身影,我胸口那团气,闷得发疼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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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蒋炎彬升职了,项目负责人。

他所在的建筑设计院有个不大不小的庆功宴,可以带家属。

我挑了条得体的裙子,化了淡妆。

蒋炎彬特意早点下班回家接我,他看起来心情不错,眉宇间有些许轻松。

“陈工他们一直想见见你。”开车时,他说。

“陈工?”

“陈宏俊,我同事,也是朋友,人不错。”

宴会在酒店的一个包厢里,十来个人,大多是蒋炎彬的同事和领导。

气氛很好,大家轮流敬酒,说些恭喜和夸赞的话。

蒋炎彬话不多,但嘴角一直带着笑,偶尔帮我夹菜。

陈宏俊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面相和善,举杯向我们示意:“炎彬可是我们院的潜力股,弟妹好福气。”

我笑着道谢。

就在宴席过半,大家聊得正热闹时,包厢门被推开了。

丁羽彤站在门口,穿着时髦的拼接夹克,头发精心抓过。

他笑容满面地扫视一圈,目光落在我身上,径直走了过来。

“慕青!真巧啊,我跟客户在这边吃饭,听说你们在这儿,过来打个招呼!”

我愣住了,看向蒋炎彬。

蒋炎彬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,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这位是?”陈宏俊客气地问。

“哦,我是慕青最好的朋友,丁羽彤。”丁羽彤自来熟地拿起一个空杯,倒了点酒,“听说彬哥高升,必须来敬一杯!恭喜恭喜!”

他仰头干了,然后很自然地拉过一把空椅子,挤到了我和蒋炎彬之间。

“大家继续,别管我,我就蹭点喜气!”他笑着说,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最近接触的“大项目”,如何与艺术跨界,理念多么超前。

话题渐渐被他带偏。

同事们礼貌地听着,但气氛明显冷了下来。

蒋炎彬沉默地坐着,偶尔抿一口酒。

我如坐针毡,在桌下轻轻踢了丁羽彤一下。

他却浑然不觉,甚至拍拍蒋炎彬的肩膀:“彬哥,以后有啥设计上的艺术顾问需求,找小弟我啊!绝对给你弄得有格调!”

蒋炎彬侧身,避开了他的手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:“我们院有固定的合作方。不劳费心。”

丁羽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他转向我,语气带了点委屈:“慕青,你看彬哥,还是这么见外。”

桌上所有人的目光,或明或暗地看向我们。

我觉得脸在烧。

“羽彤,”我压低声音,“我们在同事聚会……”

“我知道啊,所以我就是来给彬哥撑场面的嘛!”他声音反而大了些,“好朋友的丈夫,不就是我的好朋友?对吧,彬哥?”

蒋炎彬放下酒杯,陶瓷杯底碰到玻璃转盘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
他站起身,对大家说:“不好意思,我去下洗手间。”

他离开后,气氛更加尴尬。

丁羽彤却好像毫无察觉,又开始跟我抱怨他那个“难缠”的客户。

我忍无可忍,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包厢外的走廊上。

“丁羽彤!你干什么?这是炎彬的庆功宴!”我气得手抖。

“我怎么了?”他一脸无辜,“我来祝贺他啊!慕青,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丢你人了?连你也不理解我?”

又是这种语气。

那种把我推向“背叛者”位置的语气。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!但你总得看看场合——”

“什么场合?你们是夫妻,你的场合不就是我的场合?”他打断我,眼圈竟然有点红,“我现在项目不顺,感情也不顺,就想来看看你,沾点喜气……连你也嫌我多余吗?”

看着他发红的眼眶,我那些涌到嘴边的指责,又咽了回去。

心软了,还夹杂着烦躁。

“行了行了,你别这样。”我叹气,“你先回去,好吗?晚点我再联系你。”

“你保证?”

“我保证。”

哄走了丁羽彤,我回到包厢。

蒋炎彬已经回来了,正和陈宏俊低声说话。

我坐回他身边,想解释:“炎彬,羽彤他……”

蒋炎彬转过脸,看了我一眼。

那眼神很空,什么情绪都没有,却让我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。

他没理我,继续和陈宏俊说话。

直到宴会结束,他再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。

回家的车上,沉默像厚重的毯子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我想开口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
快到家时,蒋炎彬忽然开口,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。

“吴慕青,在你心里,我们的‘场合’,到底排在第几位?”

我张了张嘴。

他却没有等我的回答,停好车,径直上楼了。

我坐在车里,看着楼道里感应灯一层层亮起,又一层层熄灭。

夜风从车窗灌进来,有点冷。

04

那段时间,蒋炎彬加班更多了。

有时我睡着了他还没回来,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。

我们之间的对话,越来越少。

直到那天下午,我正在修改一个设计方案,手机响了。

是蒋炎彬打来的。

他的声音很急,失去了往日的平稳:“慕青,爸在老家突然晕倒住院了,情况不太好。我马上请假回去,你把家里那张备用金的卡给我,我订机票,还要交押金。”

我心里一紧:“爸怎么了?严重吗?”

“脑出血,还在检查。卡呢?”他追问。
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
那张卡……里面是我们攒了几年,预备换房子或者应急用的钱。

“卡……”我舌头打结,“卡我……”

“在床头柜抽屉里,我知道。密码是你生日。”蒋炎彬语速很快,“我现在赶回来拿,大概二十分钟后到。”

“炎彬!”我脱口叫住他。

电话那头顿住了。

“卡……卡里的钱,暂时可能用不了。”我声音发虚。

“什么意思?”他的语气瞬间沉了下去。

“我……我借给羽彤了。他上个月说有个特别好的投资项目,稳赚,就是周转一下,很快就还……”我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
电话里是长久的沉默,沉默到我以为信号断了。

然后,我听到了蒋炎彬粗重的呼吸声。

“吴慕青。”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那是我们攒着应急的钱!你一声不吭,全借给了丁羽彤?”

“他说很快还的!而且那是我的钱,我有权——”我试图辩解,心里也慌了。

“你的钱?”他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让我心头发寒,“好,就算是你的钱。那是我爸!现在躺在医院里,等着钱救命!”

“我不是故意的!我也不知道爸会突然……”我急得快哭了,“我现在就找羽彤要!他肯定能还上!”

“还?”蒋炎彬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讽刺,“丁羽彤那个无底洞,你填得满吗?吴慕青,你醒醒吧!他哪次借钱还过?哪次不是用你们的‘友谊’绑架你?”

“你凭什么这么说他!”我被他的语气刺痛,口不择言,“羽彤只是时运不济!他比你有情有义多了!至少他会在我需要的时候陪着我,而不是像你一样,整天冷着个脸!”

“你需要的时候?”蒋炎彬的声音陡然拔高,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,“你什么时候需要过我?你的时间,你的关心,你的钱,全都优先给了那个所谓的‘男闺蜜’!在你心里,我到底算什么?一个合租的室友?一个摆设?”

他的话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
我也彻底失控了:“对!你就是个摆设!冷漠!自私!永远不理解我!只有羽彤懂我!我把钱借给懂我的人,怎么了?”

“好,好。”他连说两个“好”字,声音反而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彻底的灰心,“你和他过去吧。”

电话被挂断了。

忙音嘟嘟地响着。

我握着手机,浑身发抖,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。

半个小时后,蒋炎彬回来了。

他脸色铁青,眼底有血丝,看也没看我,径直冲向卧室。

我追进去:“你要干什么?”

他打开衣柜,拿出一个行李箱,开始往里扔衣服。

“你干什么?”我冲过去拉住他的胳膊。

“让开。”他甩开我的手,力道不大,但很坚决。

“蒋炎彬!你爸生病我也着急,钱的事我们可以想办法——”

“想办法?”他停下手,转头看我,眼神里的东西让我感到陌生,“你想什么办法?再去求你的男闺蜜施舍一点回来?还是继续用我们家的东西,去供养他那份伟大的‘友情’?”

“你别说得这么难听!”我尖叫起来,“我和他是清白的!”

“清白?”他逼近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呼吸喷在我脸上,“吴慕青,精神上的依赖和背叛,比身体出轨更脏。你心里那杆秤,早就歪得没边了。”

“你胡说!”巨大的羞辱和恐慌淹没了我。

我想也没想,就像过去许多次那样,抬起手,用尽全力朝他脸上扇去。

这一次,比婚礼那次重得多。

啪!

他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。
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
我的手心火辣辣地疼。

蒋炎彬慢慢地,慢慢地转过头。

他的左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。

他没有暴怒,没有还手。

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我。

那里面没有了愤怒,没有了失望,甚至没有了刚才的灰心。

只剩下一片冰冷的,死寂的平静。
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,抬手擦了一下嘴角。

那里好像有点破皮了。

他什么也没说,拉上行李箱的拉链,拎起来,绕过我,走向门口。

“蒋炎彬!”我对着他的背影喊,声音破碎,“你去哪儿?”

他握住门把手,停了一下。

没有回头。

“找个地方,冷静一下。”

门开了,又关上。

留下我一个人,站在满地狼藉的卧室中央。

脸上湿漉漉的,我才发现自己在哭。

第三次了。

这是第三次打他。

为什么?

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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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蒋炎彬没有回来。

头两天,我以为他只是赌气,像以前一样,过两天就没事了。

我给他发微信,语气放软:“炎彬,爸怎么样了?钱的事我再想办法,你先回来,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
他没有回复。

打电话,响到自动挂断。

我去了他单位楼下等,看到他出来,和同事陈宏俊一起。

我迎上去:“炎彬……”

他脚步没停,像没看见我一样,径直走向停车场。

陈宏俊尴尬地冲我点点头,快步跟了上去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,消失不见。

初秋的风吹过来,我抱紧了胳膊,觉得有点冷。

回到家,面对空荡荡的房子,那种冷变成了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
我开始疯狂地给丁羽彤打电话,发信息,催他还钱。

起初他还接,声音很为难:“慕青,你知道的,项目款还没下来……你再等等,就快了。”

后来,他干脆不接了,微信回复也慢吞吞的:“在忙,晚点说。”

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
蒋炎彬说得对吗?我是不是真的……太傻了?

可我又不愿意承认。

我把所有的怨气,都转移到了蒋炎彬的“冷漠”和“绝情”上。

如果他平时多关心我一点,多理解我一点,我会那么依赖丁羽彤吗?

如果他不是总把不满憋在心里,最后爆发得这么难看,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吗?

都是他的错。

我拼命给自己找理由,才能勉强支撑着,不去面对内心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。

一周后,我实在坐不住了,又去了蒋炎彬的单位。

这次我没直接找他,而是在大楼外的咖啡店,等到了中午出来买咖啡的陈宏俊。

“陈工。”我叫住他。

陈宏俊看到我,叹了口气,走过来坐下。

“弟妹,你这又是何苦。”

“陈工,炎彬他……他到底怎么想的?他爸怎么样了?”我急切地问。

“老爷子病情稳定些了,转到普通病房了。”陈宏俊搅动着咖啡,“炎彬请了长假回去照顾,挺辛苦的。”

我松了口气,又提起了心:“他……有没有说起我?”

陈宏俊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有点复杂。

“弟妹,有些话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
“你说,陈工,你说。”

“炎彬这个人,你是知道的,话少,能忍。”陈宏俊慢慢说,“但忍多了,心里那块地方,就空了。空了,就得有别的东西填进去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最近,我倒是常看见他……跟一位老同学走得挺近。”陈宏俊斟酌着字句,“听说是个医生,挺厉害的,好像……姓许?这次老爷子住院,也多亏了她帮忙。”

姓许?

医生?

老同学?

我脑子里乱哄哄的。

“他们……只是老同学吧?”我听见自己干涩地问。

陈宏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避开了我的目光。

“这我就不清楚了。不过,看他们说话的样子,挺熟稔的。炎彬在她面前,好像……没那么累。”

没那么累。

三个字,像三根刺,扎进我心里。

原来在我面前,他一直是很累的。

原来真的有人,能让他不那么累。

咖啡店的门被推开,风铃叮咚作响。

我坐在那里,手脚冰凉。

陈宏俊什么时候走的,我不知道。

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:“没那么累。”

还有蒋炎彬离开时,那双死寂的眼睛。

不安,像藤蔓一样,紧紧缠住了我的心脏。

06

蒋炎彬回来的那天,是个阴沉的下午。

他没有提前告诉我。

我用备用钥匙开了门——他的钥匙大概带走了。

屋里有些地方落了薄灰,但大体还算整洁。

只是安静得可怕。

他的拖鞋还摆在玄关,朝着平时的方向。

我心烦意乱,打开电视,让声音充满房间,却什么也看不进去。

快傍晚时,我听到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。

我的心猛地一跳,从沙发上站起来。

门开了,蒋炎彬走了进来。

他瘦了些,脸色有些疲惫,但眼神似乎……清亮了一些。

手里没行李箱。

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,干巴巴地问:“爸……怎么样了?”

“稳定了,需要长期康复。”他脱下外套,挂好,动作和从前一样。

“哦……那就好。”我看着他走进客厅,心里莫名有些慌,“你吃饭了吗?我……”

“吃过了。”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,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。

沉默再次蔓延。

我受不了这种气氛,主动开口:“炎彬,之前是我不对,钱的事……我再催催羽彤。爸的医药费,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……”

“不用了。”他打断我。

“什么?”

“爸前期的费用,我已经解决了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后面的康复,我会负责。”

“你哪来的钱?”我愕然。

“借的。”他淡淡地说,没有看我的眼睛,“也……有人帮忙。”

有人帮忙。

是那个姓许的医生吗?

我的心揪紧了。

“炎彬,我们别闹了,好不好?”我放软声音,往他那边挪了挪,“我知道错了,我以后会注意和羽彤保持距离。我们好好过日子,行吗?”

蒋炎彬终于转过脸,正视我。

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我害怕。

“吴慕青,”他叫我的名字,“我们之间的问题,不止一个丁羽彤。”

“那还有什么?”我急了,“你说,我改!”

他摇了摇头,那动作里有一种沉重的疲惫。

“改不了了。有些东西,碎了就是碎了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向卧室。

我愣在原地,碎了吗?什么碎了?

等我反应过来追进去时,看到他正从衣柜深处拿出那个行李箱,打开,开始收拾东西。

不是上次匆忙扔进去的几件衣服。

这次,他拿的是他常穿的衣服,他的书,他的洗漱用品,他的一些私人物件。

慢条斯理,却目标明确。

他要搬走。

不是临时冷静,是要离开。

这个认知让我瞬间慌了神,血液冲上头顶。

“蒋炎彬!你什么意思!”我冲过去,抓住他正在叠衬衫的手,“你要去哪儿?”

他抽回手,继续叠衣服。

“先搬出去一段时间。”

“一段时间是多久?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?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就因为那点钱?就因为丁羽彤?我都说了我会改!”

“不是因为这些。”他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,拉上隔层拉链,“是因为我累了,吴慕青。”

累了。

又是这两个字。

从陈宏俊嘴里听到,和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,分量完全不同。

像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我摇摇欲坠的理智。

“你累了?”我尖声笑起来,眼泪却涌了出来,“那我呢?我就不累吗?守着这个冷冰冰的家,面对你这个冷冰冰的人!丁羽彤至少能给我一点温暖,你呢?你给过我什么?”

蒋炎彬停下手,抬眼看我。

他的眼神里,有悲哀,有怜悯,唯独没有了我熟悉的温度。

“我给过你一个家。”他声音很低,却很清晰,“是你不要。”

“我不要?我怎么不要了?”我哭喊着,积压多日的恐惧、委屈、不甘全部爆发出来,“是你不肯给我!是你的心根本就没在这个家里!你现在是要去找那个姓许的医生了,对吧?什么老同学!你就是变心了!你早就想走了!”

我扑上去,捶打他的胸膛。

“你说话啊!你是不是早就跟她在一起了?你说啊!”

蒋炎彬抓住我的手腕,制止了我的动作。

他的力气很大,捏得我手腕生疼。

“没有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在今晚之前,没有。”

“你撒谎!”我根本不信,“那你现在收拾东西去哪里?不是去找她吗?”

“随便你怎么想。”他似乎厌倦了解释,松开我的手,转身继续去拿他的东西。

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,让我彻底失控了。

过去无数次争吵的场景在眼前闪过。

每一次,似乎只要我声音够大,情绪够激动,甚至……动手,他最终都会沉默,会退让。

这次也一样。

他必须留下来。

我不能让他走。

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这个疯狂的念头。

我再次扬起手。

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
朝着他那张冷漠的、疲惫的、让我又恨又怕的脸,扇了过去。

啪——!!!

声音比任何一次都响,都清脆。

在寂静的卧室里,甚至带着回声。
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。

我能看清他脸颊上肌肉细微的颤动,能看清他睫毛的抖动。

能看清他眼中,最后一丝微弱的光,随着这一巴掌,彻底熄灭了。

他慢慢地,慢慢地转过头。

左脸上,迅速浮现出鲜红的、交错的指印。

他甚至没有抬手去碰。

只是用那双彻底失去了温度的眼睛,深深地看着我。

那眼神,像一口古井,映不出任何情绪,也照不进任何光。

他看着我,看了足足有十几秒。

然后,他极轻微地,扯动了一下嘴角。

像是一个自嘲,又像是一个解脱。

他没有说一个字。

弯下腰,拉上行李箱的拉链,拎起来。

转身,绕过僵在原地的我。

走向卧室门口。

脚步声很稳,一步一步。

走出卧室,穿过客厅。

我像被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
直到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。

我猛地惊醒,嘶哑着喊出来:“蒋炎彬!你敢走!你走了就永远别回来!”

门开了。

他停顿了一秒。

然后,我听到他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,从门口传来。

“好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砰。

不重,却震得我耳膜发疼。

我第八次,打了他。

他终于走了。

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,和脸上冰凉的泪。

脸上火辣辣地疼。

是刚才用力太猛,反弹的力吗?

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不,是他的眼神。

是他的眼神,像无形的巴掌,烙在了我的灵魂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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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
蒋炎彬走后,屋子里空得让人心慌。

我坐在客厅地板上,背靠着沙发,一动不动。

窗外天色从昏黄变成深蓝,最后彻底黑透。

我没有开灯。

黑暗像潮水,一点点把我淹没。

脸上被他看过的地方,还在隐隐发烫。

脑子里反复播放着最后那一幕:他平静的眼神,关门的声音,还有那一声“好”。

他好像……真的不一样了。

以前他也会生气,会沉默,会离开,但总有一种“还在那里”的感觉。

可这一次,他离开的背影,决绝得像一把刀,切断了我心里某种隐秘的连线。

我开始害怕。

比任何时候都怕。

我摸索着找到掉在地上的手机,屏幕在黑暗里幽幽亮起。

没有他的电话,没有他的信息。

我点开微信,他的头像静静地躺在列表里。

我打字:“炎彬,你到了吗?”

删掉。

“今天是我错了,我不该动手。我们好好谈谈行吗?”

“你在哪儿?我等你回来。”

手指悬在发送键上,很久,最终还是没按下去。

一种近乎卑微的恐惧攥住了我。我怕发出去的信息,像之前的许多条一样,石沉大海。

更怕得到更冰冷的回应。

我退出对话框,下意识地刷新朋友圈。

一条一条无聊的内容滑过去。

忽然,一张照片闯入了我的视线。

我的手指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