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从十八楼缓缓下行。
沈雨薇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,里面是她三年来的全部私人物品。
楼层数字跳动,在十二楼停住。
梯门打开,一股熟悉的香水味先飘了进来。
总裁夫人徐蓉踩着细高跟鞋步入,看见沈雨薇和她手里的纸箱,精心描绘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
“小沈?”徐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、居高临下的亲切,“这是……?”
沈雨薇没说话,只是看着不断变小的楼层数字。
徐蓉自顾自地笑了,抬手理了理鬓边并不存在的乱发。
“别往心里去。”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这次位置,得先紧着瑾瑜那孩子。你知道的,他跟我家老王家走得近,算我半个‘男闺蜜’嘛。”
电梯安静地下降。
“下次,”徐蓉侧过脸,给了沈雨薇一个标准的、安抚式的微笑,“下次有机会,肯定优先考虑你。你的能力,我还是清楚的。”
“叮”一声,一楼到了。
梯门滑开,外面大厅的光照了进来。
沈雨薇抱着纸箱,迈步走了出去。
经过徐蓉身边时,她停下,转过头。
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也听不出波澜。
“徐夫人,”她说,“我已经离职了。”
徐蓉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沈雨薇没再回头,径直走向玻璃旋转门,走进了外面有些刺眼的阳光里。
纸箱不重,但她觉得手臂有点酸。
她想起三分钟前,在人力资源部电脑屏幕上,她那飞速获批的离职流程。
想起更早一点,公告栏前,那个刺眼的名字。
想起昨夜加班时,邓瑾瑜送来的那杯似乎还冒着热气的咖啡。
所有画面叠在一起,最后凝固成电梯里徐蓉那张笃定的、施舍般的脸。
风卷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来。
沈雨薇把纸箱换到另一只手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不知道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她更不知道,那个她曾视为可靠同事的人,早已把刀,悄无声息地抵在了她的背后。
01
办公室只剩下头顶几排灯还亮着。
沈雨薇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目光重新聚焦在电脑屏幕上。
季度整合方案的最终版,还差最后一部分数据校验。窗外的城市已经浸入一片霓虹之中,玻璃上映出她专注而略显疲惫的脸。
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工位区显得格外清晰。
一阵食物的香气飘了过来。
“还没走?”邓瑾瑜端着两个一次性餐盒,笑着走近,很自然地把其中一个放在沈雨薇手边,“楼下新开的港式茶餐厅,烧鹅饭,味道还成。看你灯亮着,顺手带了一份。”
沈雨薇从屏幕前抬起头,笑了笑:“谢谢。马上就好,最后一点。”
“不急。”邓瑾瑜拉开旁边工位的椅子坐下,打开自己那份餐盒,“你这方案,王总明天会上肯定重点看。熬了快一个月了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沈雨薇接过他递来的筷子,掰开。一次性木筷有些毛刺,她下意识用手指捻了捻。
“我看过你上次发的初版框架,”邓瑾瑜夹起一块烧鹅,语气随意,“思路很清晰,那几个市场切入点的数据支撑要是再夯实点,就完美了。”
沈雨薇点点头,咽下嘴里有点干硬的米饭:“正在补。第三方调研数据下午刚拿到,匹配度比预期高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邓瑾瑜吃了几口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听说……副总监的人选,萧总那边最近好像有动静了。”
沈雨薇夹菜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是吗。”她应了一声,没接更多话。
“嗯,我也是听综合部的人闲聊提了一嘴。”邓瑾瑜喝了口附赠的例汤,“论业绩和资历,你肯定是头号种子。这次季度方案要是再打个漂亮仗,基本就稳了。”
“还没定的事。”沈雨薇摇摇头,目光回到屏幕上,“先把眼前事情做好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邓瑾瑜笑了笑,声音爽朗,“我就是提前替你高兴一下。到时候真升上去了,记得请客啊。”
“八字没一撇呢。”沈雨薇也笑了,那点隐约的期待被她小心地压回心底。
邓瑾瑜很快吃完了饭,把餐盒收拾好。
“你慢慢弄,我先撤了。老婆刚发信息催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沈雨薇的肩膀,“也别熬太晚,身体要紧。”
“知道,谢了。”
邓瑾瑜拎着垃圾走了。脚步声消失在电梯口。
沈雨薇重新看向屏幕,光标在最后一段文字后闪烁。她忽然觉得,刚才吃下去的烧鹅饭,味道有点过于油腻了。
她甩甩头,赶走那点莫名的烦闷,继续敲击键盘。
做完最后一遍检查,点击保存,发送给总监萧兴和指定邮箱。
关上电脑时,办公区只剩下她这一盏灯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,静静坐了几分钟。玻璃窗映出她模糊的轮廓,和窗外一片遥远的、闪烁的光点。
副总监。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然后起身,关灯,离开。
走廊很安静,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,又一盏盏熄灭。
02
第二天的部门例会,气氛比平时要凝重一些。
椭圆长桌边坐满了人。总监萧兴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笔记本,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。
总裁王永健坐在他旁边,面色平静,看不出情绪。他偶尔低头看看手机,偶尔抬眼扫过在座的人。
沈雨薇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打印好的方案摘要和几份关键数据图表。
“……所以,基于以上市场趋势和竞品分析,我们认为本季度营销资源应当向新兴渠道倾斜,具体占比建议调整如下。”沈雨薇结束了自己的汇报部分,将激光笔的红点停留在最后一页PPT的饼状图上。
王永健往前倾了倾身体,目光落在图表上,点了点头。
“数据来源可靠吗?”他问,声音不高。
“可靠。”沈雨薇回答得很快,“除了我们自己的销售反馈,主要引用了两家头部咨询机构本月的最新行业报告,以及我们委托做的专项调研初稿。交叉验证过,结论一致。”
王永健又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靠回了椅背。
萧兴清了清嗓子。
“雨薇这部分准备得很充分。”他脸上带着惯常的、温和的笑意,“大家还有什么问题或补充?”
几个同事问了细节,沈雨薇一一解答。
讨论环节快结束时,邓瑾瑜举手了。
“萧总,王总,我补充一点想法。”他坐直了身体,笑容明亮,“关于新兴渠道的线下落地配合,我最近接触了几个商圈资源,可能可以拿到比市价更优的展位条件。如果方案确定,我可以马上跟进对接。”
萧兴赞许地看了他一眼:“嗯,提前布局,不错。会后把相关资料发我看看。”
“好的萧总。”
会议进入最后一项,也是许多人暗中关注的一项。
萧兴合上自己的笔记本,双手交握放在桌上。
“关于市场部副总监岗位空缺的事,”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“公司高层一直在慎重考量。这个职位很重要,不仅需要出色的业务能力,更需要综合的协调力和大局观。”
沈雨薇垂下眼睛,看着自己笔记本上无意识画出的几道短线。
“人选嘛,”萧兴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我们会在近期确定。业绩是基础,但也不是唯一标准。团队协作、跨部门沟通、对公司整体战略的契合度,都是考量的维度。希望大家,尤其是几位骨干,”他的目光在沈雨薇和邓瑾瑜之间短暂停留了一下,“继续努力,做好手头工作。该有的,总会有的。”
很标准的官方说辞。
沈雨薇抬起眼,恰好看见邓瑾瑜正认真点头,表情专注而谦逊。
王永健自始至终没就这个话题发表意见。会议结束后,他第一个起身离开,萧兴连忙跟了上去,两人低声说着什么,走出了会议室。
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,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。
“萧总这话,听着有点悬啊。”邻座的女同事凑过来,压低声音对沈雨薇说。
沈雨薇把资料摞齐,笑了笑:“领导有领导的考量吧。”
她抱着文件夹走出会议室,回到工位。
邓瑾瑜正站在她座位旁边,拿着手机,似乎在回消息。见她回来,他抬起头,露出一个笑容。
“汇报得很棒。我看王总挺满意的。”
“都是大家一起做的。”沈雨薇坐下,打开电脑。
“你就别谦虚了。”邓瑾瑜摆摆手,“核心部分都是你扛的。对了,刚才会上我说的那个商圈资源,你要不要也看看?说不定对你的方案后续执行有帮助。”
“好啊,你发我邮箱吧。”沈雨薇说。
“成,我回去整理一下就发你。”邓瑾瑜答应着,转身回了自己工位。
沈雨薇看着电脑屏幕启动时泛出的蓝光。
“综合考量”。她想起萧兴的话。
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,像水底的暗礁,隐隐约约又浮上来一点。
03
午后,沈雨薇去茶水间冲咖啡。
咖啡机嗡嗡作响,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流入瓷杯。她靠着流理台,望着窗外被高楼切割成一块块的天空出神。
两个其他部门的老员工端着茶杯走了进来,是财务部的,资历很老,平时话不多。
他们没注意到角落里的沈雨薇,低声交谈着。
“……看见没?上午又来了。”
“谁?哦,那位啊。这个月第几回了?”
“三四回总有了。也不去总裁室久坐,就爱在各个部门转转,特别是市场部那边。”
“醉翁之意不在酒呗。听说,是在给那个位置‘把关’。”
“啧,手伸得是长了点。王总也不管管?”
“怎么管?家里的事……再说了,那位‘推荐’的人,听说挺会来事,把那位哄得高兴。”
“能力呢?”
先前说话的人嗤笑一声,没接话,只摇了摇头。
咖啡接满了,滴滴声响了两下。
那两人这才看到沈雨薇,谈话声立刻停了,冲她客气又疏离地点点头,接了热水就快步出去了。
茶水间里只剩下咖啡机轻微的余响和沈雨薇自己。
她端起烫手的咖啡,没喝。
“那位”。
公司里私下提到总裁夫人徐蓉,偶尔会用这个代称。徐蓉不担任具体职务,但谁都知道,她对公司,尤其是人事安排,有着某种看不见的影响力。
沈雨薇见过徐蓉几次。年会上,或者公司举办的一些客户答谢活动上。总是妆容精致,衣着昂贵,带着一种审视般的微笑,和每个人说话都仿佛是一种恩赐。
她从未想过,徐蓉的“关心”,会和自己,和那个副总监的位置,产生什么直接的联系。
市场部那边。把关。
沈雨薇抿了一口咖啡,苦味在舌尖漫开。
她想起邓瑾瑜。阳光,健谈,人缘好。和各部门协调事情似乎总比别人顺利一些。也似乎,好几次在非工作场合,见到他和王总、萧总他们在一起。
她摇摇头,试图甩掉这些联想。
也许只是巧合。也许只是闲聊。
她把剩下的咖啡倒进水槽,杯子洗干净放好。
走回工位的路上,经过邓瑾瑜的座位。他正戴着耳机,对着电脑屏幕说着什么,语气热络,脸上堆满了笑容。
看到沈雨薇,他摘下一只耳机,冲她扬了扬手,用口型说了句“打电话”。
沈雨薇点点头,走了过去。
坐下时,她听到邓瑾瑜对着话筒那头,用一种格外亲昵顺溜的语气说:“……哎呀徐姐您放心,那点小事包在我身上,肯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……”
徐姐?
沈雨薇握着鼠标的手,紧了紧。
屏幕上的文档,字迹忽然有些模糊跳动。
04
最终版的方案连同所有支撑数据、分析图表,在下班前一刻,正式提交给了总监萧兴。
沈雨薇看着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,轻轻舒了口气。连续一个多月的高强度工作,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。肩膀和脖颈传来清晰的酸痛感。
几分钟后,内线电话响了。
是萧兴让她去一趟办公室。
萧兴的办公室不大,但视野开阔。他正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,看着外面。
“萧总。”沈雨薇敲了敲敞开的门。
萧兴转过身,脸上是那种常见的、令人放松的笑容。“雨薇啊,进来,坐。”
沈雨薇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方案我粗粗看了一遍,”萧兴走回座位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“做得非常扎实,思路清晰,数据详实。尤其是对风险点的预判和备选建议,考虑得很周全。这次,辛苦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沈雨薇说。
“你的能力和责任心,我一直很看好。”萧兴话锋似乎要转,“这次副总监的候选,你的名字,我是放在第一位向上面推荐的。”
沈雨薇抬起眼,看着自己的上司。萧兴的表情很诚恳。
“不过,”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些,“雨薇啊,有些话,我作为你的直接上级,也得提醒你两句。职场啊,有时候不光看你做了多少事,出了多少成绩。”
他停下来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沈雨薇的心,缓缓沉了一下。她没有接话,安静地等着。
“人际关系,上下沟通,还有……一些工作以外的‘契合度’,也很重要。”萧兴说得有些慢,眼睛看着沈雨薇,带着点探究,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,“你个性比较内敛,专注业务,这很好。但有时候,也得适当……嗯,灵活一点。”
“萧总,您的意思是?”沈雨薇听到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有些陌生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萧兴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,“你这次方案里的几个核心数据,特别是前期摸底的那部分,来源和处理过程,最好能再……透明化一些。当然,我是相信你的。但上面如果问起来,我们要有更充分的准备,对不对?”
沈雨薇愣住了。
前期摸底数据,是她带着两个新人,花了大量时间,通过多种渠道一点一点验证、清洗出来的。过程虽然繁琐,但每一步都有记录。
“所有原始数据、清洗日志和中间版本,我都按照归档要求保存了,在项目共享文件夹的‘过程文档’子目录里。”沈雨薇清晰地回答,“如果需要,我可以马上整理一份详细的说明。”
萧兴摆了摆手,笑容不变:“不用不用,我就是这么一提,提醒你注意。你有准备就好。”他靠回椅背,语气重新变得轻松,“总之,这次你功劳不小。继续努力,该你的,跑不了。”
该你的,跑不了。
沈雨薇走出总监办公室时,耳边反复回响着这句话。
和之前“该有的,总会有的”,听起来那么像。
却又那么轻飘飘的,抓不住。
她回到工位,下意识地点开了项目共享文件夹。找到那个“过程文档”子目录。
最新修改日期,是今天下午。
访问记录显示,除了她自己,还有另一个账号在中午时段打开过。
那个账号ID,属于邓瑾瑜。
沈雨薇盯着那条记录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关掉了窗口。
窗外,天色正一点一点暗下来。城市的灯火,尚未完全亮起。
一片混沌的灰蓝。
05
公告是中午吃饭前贴出来的。
就在市场部入口处的白板上,盖着鲜红的公司印章。
一群人围着,窃窃私语声像蜜蜂振翅,嗡嗡地响。
沈雨薇端着水杯从茶水间回来,远远就看到了那片不寻常的拥挤。她的脚步缓了下来。
有人回头看见她,眼神闪烁了一下,迅速转了回去,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。
人群稍稍分开一条缝隙。
沈雨薇走了过去。
白纸黑字,标题是“关于部分管理岗位任命的公示”。
她的目光直接跳向中间部分。
“……经公司研究决定,任命邓瑾瑜同志为市场部副总监(主持工作)……”
后面的字,有些模糊晃动。
邓瑾瑜。
三个字,方方正正,印在那里。
周围的声音似乎一下子退得很远,又似乎猛地拉近,嘈杂地涌进耳朵。
“……恭喜啊邓副总监!”
“瑾瑜,今晚必须请客!”
“实至名归,实至名归!”
邓瑾瑜被几个人围着,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容,正连连摆手,说着“谢谢大家,都是领导栽培,同事支持”。
他的目光,穿过人群的缝隙,看到了站在外围的沈雨薇。
那笑容顿了一下,随即变得更加热切,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谦逊。他分开人群,朝沈雨薇走过来。
“雨薇,”他伸出手,似乎想拍她的肩膀,又在半空停住,“这次……真是承让了。你的能力大家都清楚,以后工作上,还得你多支持。”
沈雨薇看着他的手,又抬起眼,看着邓瑾瑜的脸。
那张脸上,有喜悦,有得意,有安抚,还有许多她一时间分辨不清的情绪。
唯独没有意外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明白了萧兴那些含糊的提醒。
明白了茶水间里那些欲言又止的闲话。
明白了徐蓉那几次“不经意”的巡视。
也明白了,为什么邓瑾瑜需要“查看”她的过程文档。
所有零碎的线索,在这一刻,被这张任命公告,串成了一条冰冷清晰的链子。
“恭喜。”沈雨薇听到自己说。声音平稳,甚至还算得上温和。
她没等邓瑾瑜再说什么,也没看周围那些含义复杂的目光,转过身,走回了自己的工位。
坐下。
电脑屏幕是暗的,映出她自己模糊苍白的面孔。
她动了动鼠标,屏幕亮起,露出干净的桌面壁纸。
她看了几秒,然后移动光标,点开了公司内部管理系统。
登录。
找到人力资源模块。
点击“离职申请”。
填写。
原因栏,她停顿了片刻,然后敲下四个字:“个人发展”。
提交。
系统提示:您的直属上级萧兴已在线,申请已转交其审批。
她关掉提示框。
打开文件柜,开始整理属于自己的东西。笔记本,几本专业书,抽屉里的一小盒茶叶,一支备用护手霜,窗台上那盆小小的、没人打理却依然活着的绿萝。
东西不多,一个不大的纸箱刚好装满。
内网邮箱“叮”了一声。
她点开。
是萧兴回复的离职流程批转邮件。只有一行字:“已知悉,请按程序办理。”
没有询问,没有挽留。
流程自动跳转到人力资源部。
三分钟。
她的内部账号权限开始逐项变灰。
最后,离职流程状态变成了刺目的“已完成”。
沈雨薇拔掉电脑电源,将键盘鼠标推正。
她抱起那个纸箱,站起身。
工位干干净净,仿佛她从没在这里坐过三年。
她走向出口。
经过邓瑾瑜的新工位——那是一个更靠里、更宽敞的位置,他正在接电话,语气兴奋。
沈雨薇没有停留,没有侧目。
抱着纸箱,走进电梯。
金属门缓缓合拢,将那片喧哗、那些目光、那纸公告,全部关在了外面。
电梯开始下降。
失重感微微传来。
她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,脑子里空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想。
06
电梯平稳下行。
纸箱的边缘抵着胸口,有点硬。沈雨薇调整了一下抱着的姿势。
十八楼到一楼,需要一点时间。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,四面光可鉴人的金属壁映出无数个抱着纸箱的她,表情模糊。
数字跳到“12”。
电梯“叮”一声,停住。
梯门向两侧滑开。
那股熟悉的、浓郁的香水味,再次涌了进来。不是清新的花果调,而是更醇厚,甚至带点侵略性的东方香调,混合着高级皮革和化妆品的气息。
徐蓉迈步走了进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,里面是丝质连衣裙,珍珠耳钉在电梯顶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的手包。
看到沈雨薇和她怀里的纸箱,徐蓉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她的目光在纸箱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抬起来,落在沈雨薇脸上。
“小沈?”她开口,声音里带着那种沈雨薇听惯了的、亲切又疏离的语调,“这是……?”
沈雨薇没回答。她的视线落在不断变小的楼层数字上。
七。
六。
徐蓉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。她转过身,和沈雨薇并排站着,面对着梯门。轿厢壁映出她保养得宜的侧脸和沈雨薇没什么表情的面孔。
“搬东西啊?”徐蓉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,接着,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,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那声音里,有种了然,也有种事不关己的轻松。
电梯继续下降。
五。
四。
徐蓉抬起手,理了理鬓边一丝不苟的头发。她的手指上戴着一枚不小的钻戒,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“小沈啊,”她开口,语气像长辈在开导闹别扭的小辈,“职场上的事,眼光要放长远一点。一次两次的得失,别太放在心上。”
沈雨薇依然沉默。纸箱里那盆绿萝的叶子,擦着她的手臂,有点痒。
“这次副总监的位置,”徐蓉侧过脸,看了沈雨薇一眼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,“情况有点特殊。瑾瑜那孩子呢,跟我家老王,还有我,都比较熟。他家里……跟我们家里,也有些往来。年轻人,挺懂事的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观察沈雨薇的反应。
沈雨薇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,只是抱着纸箱的手指,因为用力,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所以这次呢,”徐蓉转回头,面对着即将打开的梯门,声音清晰而平缓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,“就先紧着他来了。算是……我这边安排了一下。你也知道,有时候做事,人情世故免不了。”
“叮。”
一楼到了。
梯门尚未完全打开,外面大厅的光线和隐约的人声已经透了进来。
徐蓉像是完成了任务,语气变得更加轻快,甚至带上了一丝恩赐般的安抚。
“不过你的能力,我还是认可的。这次就算了,下次,”她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,并再次转向沈雨薇,露出一个标准的、程式化的微笑,“下次有机会,我肯定记得你。优先考虑。好吗?”
梯门完全洞开。
徐蓉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自己却并没有先走的意思。她站在那里,微笑着,等着沈雨薇的反应,等着或许会有的感恩戴德,或至少是顺服的接受。
沈雨薇迈步走了出去。
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晰的响声。
经过徐蓉身边时,她停下了。
徐蓉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,似乎准备接受道谢或表态。
沈雨薇转过头。
她的目光很平静,直接落在徐蓉那双描绘精致的眼睛上。
“徐夫人,”沈雨薇开口,声音不大,却因为周遭的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楚,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,“谢谢你的‘下次’。”
徐蓉的微笑凝在嘴角。
“不过,”沈雨薇继续说,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,只是陈述,“我已经离职了。”
她说完,没再看徐蓉瞬间僵住的表情,也没理会那笑容是如何寸寸碎裂。
抱着她的纸箱,走向那扇巨大的、缓慢旋转的玻璃门。
阳光透过玻璃,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有点刺眼。
07
推开沉重的玻璃门,初秋午后的风立刻卷了过来,带着阳光的微暖和空气里的凉意。
沈雨薇站在大厦前的台阶上,停了几秒。
身后是那座她进出了三年的玻璃钢铁建筑,此刻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。
里面的一切——会议、方案、公告、那些笑容和话语——突然被抽离了实感,变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糊而遥远。
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。纸箱不算重,但抱久了,手臂还是有些酸麻。
走到路口,红灯。
她站定,看着车流穿梭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
她单手抱着纸箱,有些费力地掏出手机。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犹豫了一下,她还是划开了接听。
“喂,您好,请问是沈雨薇沈女士吗?”一个干练的女声传来。
“我是。您哪位?”
“沈女士您好,我是‘锐翔’猎头公司的顾问李琳。我们关注到您近期更新了求职平台的履历状态,冒昧打扰。请问您目前是在看新的机会吗?”
猎头?沈雨薇怔了怔。她的履历状态……大概是离职流程触发了一些招聘网站的自动同步。
“嗯,算是。”她回答得有些谨慎。
“太好了。”对方的声音透出笑意,“我们这边目前有一个职位,觉得和您的背景非常匹配。是一家业内领先的科技公司,正在拓展市场板块,需要一位有成熟经验和成功案例的市场策略负责人。职级和薪酬预算都很有竞争力,不知道您是否有兴趣了解一下?”
红灯变绿。行人开始移动。
沈雨薇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。电话那头,李琳简明扼要地介绍着公司情况、职位要求和大概的薪酬范围。
条件听起来确实不错,甚至比她现在(或者说刚刚失去的)职位还要好一些。
“听起来是个很好的机会。”走到马路对面,沈雨薇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,放下纸箱,揉了揉发酸的手臂,“不过李顾问,我这边刚有些变动,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处理后续,也想想清楚。资料您方便先发我邮箱吗?我仔细看看,再给您答复。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李琳很爽快,“我稍后就把详细职位描述和公司介绍发给您。沈女士,这个机会确实难得,对方公司求贤若渴,流程可能会走得比较快。您考虑好了,随时联系我。”
“好的,谢谢。”
挂断电话,沈雨薇坐在长椅上,看着街对面那座大厦。锐翔……她听说过这家猎头,口碑不错。
这么快就有新机会找上门,她应该感到庆幸,或者至少是松一口气。
可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,并没有被填上。反而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“顺利”,显得更加突兀和虚幻。
她想起徐蓉那张笃定的脸,想起萧兴意味深长的话,想起邓瑾瑜热情的笑容和伸过来的手。
想起那份任命公告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是邮件提示。猎头李琳的效率很高。
沈雨薇没有点开。
她重新抱起纸箱,站起身,走向地铁站的方向。
傍晚时分,她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公寓。把纸箱放在茶几上,那盆绿萝摆在窗台。小屋里顿时多了点零碎的生气。
她给自己煮了碗面,食不知味地吃完。
收拾碗筷时,手机屏幕又亮了。
这次是微信。一个前同事发来的消息,以前和她同期进公司,后来调去了其他部门,关系还算可以。
“雨薇,听说你走了?”文字后面跟了个惊讶的表情。
沈雨薇擦了擦手,回复:“嗯,今天刚办完。”
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。
“走得好。”最后发来三个字,然后又补了一句,“有些事,可能你不知道。”
沈雨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走到沙发边坐下,打字:“什么事?”
“我也是听人传的,不确定真假。”对方显得很犹豫,“就……邓瑾瑜上个月不是做了个述职报告吗?据说就是靠那个报告,才在最后关头‘综合考量’加了分。”
沈雨薇盯着屏幕。
“报告里,有几个核心数据和增长预测,特别亮眼。好像……是关于新兴渠道用户潜力的那部分。”
沈雨薇的手指有些发凉。那部分数据,是她前期摸底的核心成果之一,在最终方案里被引用,但更详细的分析和原始推演过程,只保存在她自己的文件和那个“过程文档”里。
“有人说,”前同事的字打得慢,“那数据,眼熟得很。跟之前你牵头做的一个小范围调研结论,很像。但数值和表述,又不太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沈雨薇问。
“更‘漂亮’了。预测更乐观,风险点被淡化处理了。”对方发了个苦笑的表情,“你也知道,有时候数据稍微‘调整’一下角度,呈现出来的效果就天差地别。”
沈雨薇靠在沙发垫上,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。
她想起萧兴提醒她“数据来源要透明化”。
想起邓瑾瑜以“学习参考”为由,索要过她的一些过程文件。
想起共享文件夹里,那条属于邓瑾瑜的访问记录。
原来刀在这里。
不是明晃晃的抢夺,而是悄无声息的挪移、修饰、嫁接。用她的基石,砌他的高台。最后,台子砌成了,她的基石也被埋在了下面,无人看见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“我就是这么一听,你别太往心里去。反正你已经走了,离那些烂事远点也好。”
沈雨薇没有回复。
她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夜色已经浓了,窗外是万家灯火。
离那些烂事远点?
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不。
有些事情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不是为那个失去的位置。
而是为那三年里,无数个加班的夜晚,为那些一点点搜集、验证、清洗的数据,为那份她曾投入全部心血、以为能证明些什么的方案。
也为电梯里,徐蓉那句轻飘飘的“下次”。
她转身走回茶几边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公司系统的账户已经失效,无法登录。
但她记得,按照公司规定,重要项目的本地工作文件,在提交最终版后,个人可以在指定备份盘保留一份加密副本,期限是三个月。
她插上移动硬盘。
找到那个加密文件夹。
输入密码。
文件列表跳了出来。密密麻麻,是她为那个季度方案准备的所有过程稿、数据源、分析草稿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查找。
08
屏幕的光映在沈雨薇脸上,显得有些苍白。
她点开一个个文件夹,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熟悉的文件名和日期。会议记录,调研摘要,数据清洗日志,版本迭代说明……一切并然有序,是她一贯的风格。
最终,她停在了一个名为“初步测算模型-核心”的文件夹上。
创建日期是几个月前。修改日期……最近的一次,是在她提交最终方案的前两天。这正常,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微调模型参数。
她双击打开。
里面是几个复杂的Excel表格和一份简要的文字说明文档。
表格里链接着许多原始数据源,公式嵌套了好几层。
这是她用来推导最终那几个关键预测数据的核心工具,花费了她大量的心血。
她打开那份文字说明文档。
文档末尾,记录着每次修改的概要。大部分是她自己留下的注释:“调整参数A权重”、“根据新样本修订基准值”、“补充边界条件说明”……
她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条修改记录上。
日期是萧兴找她谈话、提醒她“数据透明”的那天下午。
修改者一栏,不是她的用户名。
是一串自动生成的系统标识,但沈雨薇认得,那是通过部门公共账户进行协同编辑时留下的痕迹。而那天下午,有权限、且需要接触这个文件的部门公共账户操作人……
她点开表格文件。
找到那几处最关键的输出单元格——正是关于新兴渠道用户增长潜力和风险系数的最终预测值。
她将鼠标悬停在公式编辑栏上。
复杂的公式里,有几个引用单元格的地址,似乎和她记忆中不太一样。
她打开自己更早版本的一个备份。那是她提交给萧兴初版框架时的配套测算模型。
仔细比对。
果然。
在最新版本的模型里,几处影响最终结果的中间参数被subtly(细微地)改动了。
改动不大,可能只是0.05的权重调整,或者一个风险折扣系数从0.7变成了0.65。
但经过模型里层层公式的放大,最终输出的那几项关键预测数据——用户增长潜力预期被抬高了约15%,而综合风险系数评估则被降低了近20%。
数字变得“漂亮”了,充满了诱人的乐观。
而这些被改动的中间参数,其原始设定依据和敏感性分析,她都在另一个独立的“参数设定依据”文档里详细阐述过。那份文档,也在这个文件夹里。
她点开那份文档。
最近一次修改记录,时间点吻合。内容……被删减了。关于某些参数在极端市场条件下的脆弱性分析段落,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两句笼统的、偏向积极的描述。
沈雨薇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不需要更多证据了。
邓瑾瑜,或者是在他授意、默许下的人,通过部门公共账户,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,访问并修改了她核心模型里的关键参数和辅助说明。
然后,将这些“优化”后的、更亮眼的数据和预测,用在了他自己的升职述职报告里。
他挪用的不是最终成品数据,而是更深层的、塑造数据的“模具”和“颜料”。
这样,即使有人质疑,他也可以说,这是基于“相同原始数据”进行的“独立分析推导”,只是“结论更积极”。
而她那套更谨慎、更保留的原始分析和完整风险提示,则被埋在了过程文件的深处,无人问津。
萧兴知道吗?
他提醒她“数据透明化”,是不是一种隐晦的警告,或者……撇清?
王永健看到邓瑾瑜报告里那些漂亮数字时,是否也曾有过一丝疑虑,但最终被“综合考量”和夫人的“安排”说服?
徐蓉那句“他家里……跟我们家里,也有些往来”,又包含了多少心照不宣的交易?
沈雨薇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,从胃里翻涌上来。
她不是输给了能力,也不是输给了业绩。
是输给了这套心照不宣的规则,输给了那张由人情、权力、隐性交易编织而成的网。邓瑾瑜是网上一个活跃的节点,而她,只是网外一个埋头做事的点,被轻轻一弹,就滑落了。
她保存了所有证据文件,加密打包,备份到多个地方。
然后,她关掉了电脑。
屋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远处的灯光,和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一条微弱光带。
她躺在沙发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愤怒吗?有的。但更强烈的,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荒谬感。
为自己的认真感到荒谬。
为曾经那些期待和努力,感到荒谬。
下一步呢?把这些证据摔在邓瑾瑜脸上?发给萧兴?甚至发给王永健?
有什么用呢?
任命已经公布,仪式或许都举行过了。
公司会为了一个已经离职的员工,去推翻刚刚做出的、涉及总裁夫人“安排”的人事决定吗?
最大的可能,是置之不理,或者反咬一口,说她泄露公司数据,心怀怨望。
而且,那样做,她就真的和那滩泥潭纠缠不清了。
猎头李琳发来的职位描述,还静静地躺在邮箱里。
那是一个新的开始,在另一座城市,一个真正以业务为导向的科技公司。
她需要这个新开始。
但就这样转身离开,当一切都没发生过?
那口气,堵在胸口,闷得发痛。
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她忽然想起,以前公司内部有个匿名反馈渠道,是集团层面设立的,理论上可以直接通到集团监察部门,用于举报违规行为。但很少有人用,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效。
她坐起身。
或许,她不需要一个明确的结果。
她只需要,把该留下的东西,留在该留的地方。
至于会不会被人看见,看见了又会怎样,那不是她能控制的。
但至少,她做了。
她重新打开电脑,登录那个已经失效的公司账户自然不行。但她记得那个匿名反馈系统的外部网址。
打开。界面很简洁。
她新建了一份反馈。选择类别:人事任免相关问题。
在内容框里,她没有写任何情绪化的指控。
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,陈述了事件经过:某项目核心数据分析模型在未通知主要创建者的情况下,于何时被何人通过何种账户访问并修改了关键参数,修改导致最终预测数据发生显著正向偏移,而这些被修改后的数据被某某用于某次重要述职并获得晋升。
附上关键证据文件的索引说明(未直接粘贴证据,但指出了可查证的路径和文件名)。
她检查了两遍,确认没有泄露自己的身份信息,也没有使用任何主观推断的词汇。
光标在“提交”按钮上悬停了几秒。
然后,点了下去。
页面显示:“提交成功。您的反馈编号为:202310275。请妥善保存。”
沈雨薇关掉了网页,清除了浏览器历史记录。
做完这一切,她感觉那口堵着的气,似乎散掉了一点。
不是释然,只是一种了结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。深夜的城市,依旧有零星的灯火。
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头了。
但身后的路,也不该就那么干干净净,仿佛她从未来过。
证据已经留下。种子已经埋下。
会不会发芽,什么时候发芽,长成什么样子,她不知道。
也不那么关心了。
她更关心的,是前面那条新的路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。这次是李琳发来的微信:“沈女士,职位资料收到了吗?对方HR希望明天能有个初步的电话沟通,不知您时间方便吗?”
沈雨薇看着那条信息,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。
然后打字回复:“收到了。明天可以。具体时间您安排就好。”
发出去。
她放下手机,重新看向窗外。
天色最黑的时候,就快要过去了。
09
与新公司的电话沟通异常顺利。
对方HR和未来的直属上级,在视频那头显得干练而务实。
问题集中在沈雨薇过去的项目经验、处理复杂数据的能力、以及对新市场策略的思考上。
他们没有问任何关于她为何离职的细节,只简单确认了离职日期。
沈雨薇回答得清晰扼要,偶尔引用过去项目中的具体案例和数据。她看到屏幕那头的人微微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。
一轮技术面过后,隔了一天,是对方公司分管市场的高级副总裁面试。
问题更宏观,也更犀利。
沈雨薇稳住心神,将自己对行业趋势的理解和新岗位的初步设想坦诚道出。
她没有刻意夸大,也没有回避可能的挑战。
副总裁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目光锐利,但听完她的陈述后,脸上露出了些许满意的神色。
“沈女士,”他说,“你的履历和思路,和我们目前的需求契合度很高。我们公司文化比较简单直接,一切用业绩和结果说话。可能会比一些企业更累,压力更大,但该给你的,不会少。”
该给你的,不会少。
同样的话,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,分量截然不同。
“我明白。”沈雨薇点头,“这也是我看重这次机会的原因。”
面试结束后的第二天,offer就发到了邮箱。职位是市场部高级经理,直接向那位副总裁汇报。薪酬数字比她之前的打包价高出百分之四十,还有可观的绩效奖金和股票期权。
李琳在电话里恭喜她,语气透着兴奋:“沈女士,对方非常满意,流程走得特别快!这个offer在业内都很有竞争力。”
沈雨薇看着邮件里详细的条款,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摩挲。
“谢谢您,李顾问。”她说,“我接受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变得匆忙而有序。
办理离职后的社保公积金转移,预约体检,租房退租,联系搬家公司。
新公司所在的城市距离这里有两个小时的飞行航程,意味着几乎一切都要重新开始。
她没再登录那个匿名反馈系统查看。编号记在一张不常用的便签纸上,随后和许多旧物一起,被打包进了纸箱。
临走前,她请那位给她发微信的前同事吃了顿饭。在一家安静的日料店。
“真要走啊?还去那么远。”前同事叹了口气,“不过走了也好,那地方……啧。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?”
沈雨薇夹起一片三文鱼,蘸了点酱油:“没关注。”
“邓瑾瑜上任后,搞了个新方案,就是基于你之前那个季度方案改的,但方向激进很多,押宝在他‘优化’过的数据预测上。”前同事压低声音,“萧总好像不太赞同,但也没拦着。王总那边……据说徐夫人很支持。”
沈雨薇“嗯”了一声,没发表意见。
“反正,现在市场部有点暗流涌动的感觉。”前同事摇摇头,“不过都跟你没关系了。新工作定好了?”
“定了。下周报到。”
“真好。祝你一切顺利。”
“谢谢。”
吃完饭,在店门口告别。前同事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:“那个……匿名系统的事,你……”
沈雨薇看着她,没说话。
前同事了然地点点头: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走了,保持联系。”
“保持联系。”
飞机冲上云霄时,沈雨薇透过舷窗,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。楼宇、道路、河流,变成棋盘一样的几何图形。
她想起三年前刚来时,也是这样一个晴天。满怀憧憬,以为只要努力,一切都会清晰而有答案。
现在,她要带着一个没有答案的疑问,和一身被现实磨过的筋骨,去往另一个地方。
也好。
新城市的气候更干燥一些。秋天来得更早,天空显得格外高远。
新公司坐落在一栋现代化的写字楼里,氛围忙碌而直接。
同事间的交流大多围绕工作,节奏很快。
沈雨薇的直属上级,那位面试过的副总裁,姓陈,果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,要求高,但给资源也痛快。
沈雨薇迅速投入到新的项目中。
这一次,她更加谨慎地处理数据权限和协作流程,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,只顾埋头苦干。
她开始有意识地与关键部门的同事建立良性的工作关系,参与跨部门的讨论,适时地、有分寸地展现自己的工作成果。
业绩是唯一的标准。这话在新公司,至少在她目前接触的层面,似乎不是一句空话。
一个月的时间,在密集的会议、出差、方案撰写中飞快过去。
沈雨薇逐渐找到了新的节奏。
偶尔在深夜回到租住的公寓,站在陌生的阳台上,看着楼下流淌的车灯,她会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旧日种种,真的像一场梦。
只是梦里有些画面,有些话语,偶尔还会在夜深人静时,毫无预兆地闪回。
比如徐蓉那张精致的脸,和那句“下次”。
比如邓瑾瑜接过祝贺时,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属于胜利者的光芒。
她摇摇头,把这些画面赶走。
直到那天下午。
她刚结束一个跨部门的电话会议,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,但前缀有些眼熟——是她上一家公司的总机号段。
沈雨薇盯着那串数字,看了几秒,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,才接起来。
“喂,您好。”
“雨薇啊,是我,萧兴。”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,带着熟悉的温和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……尴尬?
沈雨薇握紧了手机。
“萧总。”她的语气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“哎,别叫萧总了,生分。”萧兴干笑了一声,“最近怎么样?在新地方还适应吗?”
“还行。萧总有事?”沈雨薇没有寒暄的打算。
萧兴在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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