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宝十四载（755年）十一月初九，范阳城头鼙鼓震天，十五万铁骑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。长安城里的唐玄宗正搂着杨贵妃欣赏《霓裳羽衣舞》，他压根不信那个整天在他面前跳胡旋舞的胖子会造反。直到河北二十四县望风而降的军报雪片般飞来，这位开创了开天盛世的帝王才猛然惊醒——他亲手养大的猛虎，终于回过头来要吃人了。
天宝十二载的唐朝还是“是时中国盛强”的繁荣景象，短短两年后，渔阳鼙鼓就惊破了霓裳羽衣曲。这场持续八年的叛乱，把大唐从云端拽入泥潭，成了中国历史上最戏剧性的一幕。读懂安史之乱，才算真正读懂了那个伟大王朝的骨血与魂魄。
戛然而止的盛世
中国历史上的盛世不少，文景之治、贞观之治、康乾盛世，大多有个缓慢的下行过程。乾隆末年逐渐昏庸，嘉庆又不是雄才大略，康乾盛世就在长时段中结束了。唯独玄宗盛世不一样，它是戛然而止的。
天宝年间，长安城里胡商云集，西域的葡萄酒、龟兹的乐舞、波斯的琉璃，装点着这座世界之都的繁华。杜甫后来回忆这个时代，写下“忆昔开元全盛日，小邑犹藏万家室”的诗句。可杜甫没写的是，这座辉煌大厦的地基，早就被白蚁蛀空了。
从开元初年起，朝中就在闹别扭。因为用人标准不同，渐渐分出“文学”“吏治”两派。“文学”指的是科举进士出身、长于文辞的人；“吏治”则是善于解决实际问题、能干事儿的人。狄仁杰瞧不上文士，说他们“龌龊”；张说又觉得大臣“以无文为耻”。
开元九年，玄宗任命“吏治”派的宇文融主持括户工作，清查天下田亩户口，充实国库。同一年又让“文学”派的张说当宰相，改革军事、推行文治。玄宗本想两派并用，结果两派打得不可开交。张说打压宇文融，宇文融联合李林甫把张说罢相。宇文融刚当上宰相不到一百天，又因贪赃被流放，死在路上。
这场党争打了将近三十年，到了开元二十四年，终于分出胜负。“文学”派最后一个大佬张九龄被罢相，李林甫成了首辅。从此以后，朝堂上再也没人敢跟皇帝顶嘴了。
父子猜忌的暗流
李林甫能上位，不光因为他是“吏治”派，更因为他会替皇帝办脏活。
开元二十五年，玄宗听信武惠妃的谗言，一日之内杀了三个亲儿子——太子李瑛、鄂王李瑶、光王李琚。杀完又后悔了，在高力士建议下，第二年立三子李亨为太子。但李亨这个太子当得心惊肉跳，因为他爹看他的眼神一直不对。
玄宗自己就是靠宫廷政变上位的——他跟太平公主联手干掉韦后，又逼父亲睿宗退位。这套把戏他太熟了，所以特别害怕儿子也来这一手。天宝初年他五十六岁，眼看快到六十了。当时李唐皇室有个魔咒——高祖李渊活到七十，太宗五十二，高宗五十六，中宗睿宗都五十五。玄宗觉得自己可能也过不去这个坎，就开始安排后事。
他重用李亨的内弟韦坚管财政，任用李亨旧部皇甫惟明、王忠嗣当西北节度使，给太子培养班底。可到了天宝四载，他去宫里祈福，恍惚听见天上飘来四个字——“圣寿延长”。玄宗信了，觉得自己有神仙加持，能长命百岁，立刻就不想交班了。
不但不交班，还放任李林甫攻击太子。李林甫先后制造三起大案，把韦坚、皇甫惟明、王忠嗣全部清洗。李亨在东宫活得战战兢兢，每天穿粗布衣服，吃粗茶淡饭，生怕被抓住把柄。
失衡的权力天平
就在朝廷内斗不休的时候，北方的军事格局悄悄变了。
秦汉以来，关中平原一直是统治根基，这里粮食足、人口密，朝廷掌控四方就靠这块根据地。但东汉以后，河北地区逐渐崛起，经济人口慢慢超过了关中。前秦灭前燕时，河北人口规模和经济实力已经是关中的三倍以上。
这种失衡到了唐朝演变成尖锐矛盾。关陇贵族守着政权不放，河北虽然“物产殷阜，人杰地灵”，却始终处在权力边缘。河北士人上升通道狭窄，想当官难上加难。普通百姓更惨，除了给藩镇当兵，几乎没有别的出路。
天宝年间，唐朝跟吐蕃打得火热，大量军费都砸在西部边疆。河北军镇的供给越来越少，当地军民的不满越积越深。这时候，一个胡人节度使站了出来。
安禄山这人太会来事儿了。他身兼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节度使，手握十五万精兵。每次入朝都在玄宗面前耍宝，跳胡旋舞逗皇帝开心。玄宗指着太子让他拜，他装傻问：“臣是胡人，不懂朝廷礼仪，不知太子是什么官？”玄宗说这是储君，他说：“臣愚钝，只知有陛下一人，不知还有储君。”-2这话把玄宗哄得心花怒放，却把太子得罪死了。
安禄山和杨国忠本来是盟友，联手搞垮了李林甫。可李林甫一死，两人立刻翻脸。安禄山想当宰相，杨国忠死活不让。安禄山觉得自己失宠了，害怕哪天人头不保，干脆起了反心。
鼙鼓声中的逃亡
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，安禄山在范阳起兵，打着讨伐杨国忠的旗号，十五万大军南下。
唐朝承平日久，百姓几代没见过打仗，听说叛军来了，吓得四散奔逃。河北州县望风而降，叛军一路势如破竹，很快打到洛阳。封常清招募的六万市井子弟，根本不是叛军的对手，洛阳失守。
封常清和高仙芝退守潼关，想据险而守。这两人都是当世名将，知道叛军远来，拖一阵子就能耗死他们。可玄宗不干，他听信监军边令诚的谗言，下令处死封常清和高仙芝。两员大将的人头落地，唐军士气跌到谷底。
接替他们的是哥舒翰，这位老将也是条汉子，守着潼关不出来。叛军攻了半年，愣是打不进去。形势本来对唐军有利，安禄山都打算退回范阳了。可这时候杨国忠又跳出来作妖。
杨国忠跟哥舒翰不对付，怕他手握重兵对自己不利，就撺掇玄宗逼哥舒翰出关迎战。哥舒翰再三解释，说出关必败，玄宗不听。至德元载六月，哥舒翰大哭一场，带兵出关。结果在灵宝中了埋伏，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，哥舒翰被俘。
潼关一丢，长安就没了屏障。六月十三日凌晨，玄宗带着杨贵妃、杨国忠、太子李亨和少数禁军，悄悄溜出长安西门-4。天亮后百姓进宫上朝，才发现皇帝跑了。
马嵬坡的血色黄昏
逃亡队伍走到马嵬驿（今陕西兴平），将士们又累又饿，怨气冲天。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对大家说：“今天下崩离，万乘震荡，难道不是因为杨国忠吗？我欲杀之以谢天下！”
这时候正好有二十几个吐蕃使者围着杨国忠要饭吃，士兵们就喊起来：“杨国忠与胡虏谋反！”杨国忠骑马要跑，被追上砍了脑袋，尸体被肢解，头挂在驿站门口。
杀完杨国忠，士兵们还不肯散。陈玄礼说：“国忠谋反，贵妃不宜供奉，愿陛下割恩正法。”玄宗傻眼了，他跟杨贵妃十几年感情，哪里舍得？高力士劝他：“将士安则陛下安矣。”玄宗闭上眼睛，挥了挥手。
高力士把杨贵妃带到佛堂，用白绫缢死，时年三十八岁。尸体抬到庭院，陈玄礼等人进来验过，这才解甲谢罪-4。一个女人的命，换来了队伍的平安。
玄宗继续西行入蜀，太子李亨却留下收拾残局。到了灵武，李亨在群臣拥立下即位，是为唐肃宗，尊玄宗为太上皇。从此唐朝出现了“双悬日月照乾坤”的奇特局面。父子二人，一个在蜀中，一个在灵武，各有一套班子。
平叛路上的权力游戏
肃宗刚即位，手里没兵没粮，处境比老爹还难。他重用郭子仪、李光弼，又向回纥借兵，约定“克城之日，土地、士庶归唐，金帛、子女皆归回纥”。这个约定后来让洛阳百姓吃尽苦头。
至德二载九月，唐军收复长安。十月，洛阳光复。安庆绪逃往邺城，史思明投降。眼看叛乱就要平定，肃宗却犯了一个致命错误——他太信任史思明了。
史思明这人是条毒蛇，投降后表面恭顺，暗地里招兵买马。肃宗的谋士张镐劝他不可轻信，肃宗不听，还封史思明为归义王。乾元元年，史思明在范阳复叛，战火重燃。
更要命的是，肃宗跟老爹的关系越来越僵。玄宗从蜀中回来，住在兴庆宫，时不时出来转转，老百姓见了就喊“万岁”。肃宗心里不舒服，生怕老爹威望太高，威胁自己的皇位。
宦官李辅国看出门道，带兵把玄宗迁到西内软禁起来。高力士被流放巫州，陈玄礼被迫退休，玄宗身边的心腹全被清空。这位开创盛世的帝王，最后郁郁寡欢，在孤独中死去。
八年的惨胜与余毒
上元二年三月，史思明被儿子史朝义杀死，叛军内部分裂。宝应元年十月，唐代宗（肃宗已死）借回纥兵收复洛阳。史朝义逃往范阳，途中被部下所杀。历时八年的安史之乱，终于画上句号。
可这场胜利的代价太惨重了。《旧唐书》记载：“宫室焚烧，十不存一，百曹荒废，曾无尺椽。中间畿内，不满千户。”昔日繁华的中原，“人烟断绝，千里萧条”。
更麻烦的是战后遗留问题。代宗为了尽快结束战争，对安史旧将实行招抚政策。这些降将在河北摇身一变成了节度使，形成事实上的割据。田承嗣在魏博、李宝臣在成德、李怀仙在卢龙，号称“河朔三镇”。
朝廷拿他们没办法，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从此藩镇割据的局面正式形成，唐朝的统一只剩下表面。这些藩镇自己任命官吏，自己收税，自己养兵，唐朝只能从江南搜刮赋税来维持运转。
讽刺的是，江南地区在这场大乱中因祸得福。北方人口大量南迁，带来了劳动力和先进技术，经济重心开始南移。大运河把江南的钱粮源源不断运往关中，成了唐王朝的生命线。
重构与延续
很多人奇怪，唐朝经历了这场灭国级的叛乱，怎么还能苦撑一百五十年？
首先要明白一个概念：安史之乱后，唐朝不是“衰而不亡”，而是换了一种活法。唐前期是关陇贵族主导的扩张型帝国，中后期则是皇帝与藩镇共治的妥协型王朝。
唐朝摸索出一套驾驭藩镇的办法。德宗时想武力削藩，结果引发“四镇之乱”，差点把长安丢了。从此学乖了，改用分而治之的策略。在河南设立宣武等镇，用新藩镇制衡老藩镇；在西北让神策军渗入地方；在江淮牢牢控制财赋重地。
在经济层面，大运河成了命脉。江南的粮食、丝绸、盐铁，通过运河源源不断运往关中。只要有这条水道在，朝廷就饿不死。
在思想层面，经历过战乱的人都渴望安定。唐朝统治者抓住这点，搞起儒学复兴运动，强调忠君思想、纲常伦理，给政权披上合法外衣。
更要紧的是，唐后期出了一批靠谱皇帝。宪宗李纯削平藩镇，史称“元和中兴”；宣宗李忱勤政爱民，人称“小太宗”-7。他们虽然没能根治藩镇，但至少维持了基本平衡。
一直到黄巢起义打破平衡，朱温彻底撕破脸皮，唐朝才真正走到尽头。安史之乱没有杀死唐朝，但它埋下的那颗种子，在之后一百五十年里慢慢发芽，终于在907年开花结果。
回看这段历史，最让人唏嘘的是：盛世的崩塌从来不是一天造成的。从党争到父子猜忌，从边镇失衡到奸相弄权，种种隐患积攒了三十年，最后以最惨烈的方式爆发。当唐玄宗在马嵬坡挥手的那一刻，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女人，更是一个伟大的时代。
编写本篇文章参考的历史书籍
- 《资治通鉴》——司马光 编纂
- 《旧唐书》——后晋·刘昫等 撰
- 《新唐书》——宋·欧阳修、宋祁 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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