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小东说:

胡适在北大任教时确实伪造了学历。你不能说后来又利用当驻美大使的便利,补上了博士学位,就否认他事前的学历造假行为。

王小东如果真的要评胡适,那就多掌握史料。思想碰撞,有利于健康人格;虚假陈述,却是害人不浅。

王小东不管怎么说,也是北大出身,应该注意做视频的时候,要说真话,不要说假话;要核实清楚,不要信口开河;要亲自读书,不要道听途说。学数学的王小东应该知道,一加一不能等于三。

我告诉王小东三个事实:第一胡适的学历没有造假;第二胡适的学位不是驻美期间补上的;第三胡适的真才实学到底如何?

1

胡适于1911年进入美国康奈尔大学读书,在学了三个学期农学之后,他转入文理学院,拿到了英国文学、哲学和心理学、政治和经济学三个“学科程序”,也就是修够了学分,按规定拿到一个就可以毕业,胡适拿了三个。

1915 年胡适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师从杜威,攻读哲学博士。据胡适 1917 年 5 月 27 日日记,他于 5 月 22 日通过了博士最后考试,“主考”第一位的就是他的老师杜威。胡适如果学位造假,不可能在 1917 年在日记中就想到要造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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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适日记

蔡元培当北大校长时,不是看学历找人。当他看到《新青年》,立即跑到前门去,请没有上过大学的陈独秀当北大文科学长,而且把杂志都搬到北大来办。他还敢聘请写流行小说的刘半农到北大教文学,请周作人到北大教预科,后来又推荐给燕京。

蔡元培在胡适还没有毕业时,就决定聘胡适为北大教授。传闻是蔡元培在1916年10月的《新青年》上读到了胡适的《文学改良刍议》,但胡适说是读到了他1913年的文章《<诗>三百篇言字解》。《诗经》中有很多“言”字,到底什么意思,三千年来太多读不懂,反正就是照着背诵,胡适用现代汉语语法给出了解释。总之蔡元培仅凭胡适的文章,就给这个年轻人留了个教授职位。

2

胡适通过了哥伦比亚大学最后的博士毕业考核,这个无可疑,但博士学位那张纸,在当时他并没有拿到。

原因是哥大规定,毕业论文一定要正式出版,并且要提交校方一百本。按照唐德刚教授的说法,以当时中国留学生的条件,岂止一个胡适,几乎个个都要晚提交。

杜威虽然是哲学大家,但是他对中国哲学、中国历史谈不上什么了解,胡适的博士论文《中国名学史》,即“逻辑学史”,杜威根本不知道这篇论文的意义。1919年,杜威来华,胡适的这篇论文已经是《中国哲学史大纲》,风靡全国,洛阳纸贵,这是他万万想不到的。

胡适这篇论文好在哪里?好就好在他用现代学理,来阐述中国先秦哲学有太多符合现代思维、符合现代化进程的元素。这在中国,堪称石破天惊的专著。

1920年8月9日,在美国的朱经农致信胡适:“你的博士论文应当设法刊布,此间对于这件事,闹的谣言不少,我真的听厌了,请你早早刊布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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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经农致胡适

1926年底他致电亚东图书馆,将100本英文专著寄往母校,此时他途经苏联到达英国,正准备到美国去。王晓东说是胡适驻美期间利用“便利”,又什么学历造假,说明他从来没有读过史料。

耿云志《胡适年谱》清晰记载:

(1927年)2 月4日,到哥伦比亚大学作讲演,并完成其取得该校哲学博士学位的最后手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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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适年谱

3

胡适的本事如何?

26岁任北大教授,月薪260元,一个月后,薪水涨到280块大洋,这是教授的最高薪酬。三个月后,1917年12月,胡适任哲学研究所主任,第二年又任英文研究所主任,这是培养研究生的岗位。蔡元培说:“大学者,研究高深学问者也”,北大有了研究生。1922年,又任北大教务长。这些步骤,恐怕不是欺世盗名者能做到的吧?

以今天的眼光看,胡适史学比不上顾颉刚,文学比不上鲁迅,哲学比不上金岳霖,心理学比不上唐钺,政治学比不上徐志摩,好像没什么嘛。

可是这个人撼动了两千年白话文不可动摇的地位;他用现代学理阐释中国古代哲学,挑剔的梁启超认为《中国哲学史大纲》不废江河万古流;他用实验主义做根基研究史学,开创了“疑古派”;他第一个用科学方法考证中国旧小说,在他之前,《红楼梦》《水浒传》《西游记》等等版本混乱,甚至作者都不知道是谁;他倡导“整理国故”,如果不是学者们连续几十年的努力,我们今天连标点本的《史记》都读不到;他又开创了中国现代文学理论研究,《近五十年来的中国文学》让鲁迅都服膺,有这么多个第一,谁能做到?

胡适的名言是“但开风气不为师”,他一生兴趣太广搞得太杂,东摸摸西碰碰,他最可贵的地方在于“开创”和“启蒙”。世界上开风气之先最难。我看世间最可笑的就是答案揭晓之后一些人的表情:原来如此简单,这样的小说、这样的发明、这样的发现,我也会!

谁有本事发现美洲新大陆?要我看这事就容易得很,航海碰上了而已,运气。可是这样嚼舌头的人,都是嫉妒哥伦布。

胡适应该是一个“通人”,他是打通了学科壁垒的人。世界上不存在什么文科思维、理科思维的分别,只有科学思维。

我觉得北大数学专业出身的王小东先生如果去做数学启蒙,让孩子们感受到数学那种秩序之美,也是一件大好事,可是用自己的无知来冒充有知,进入陌生的领域,在互联网上传播谬误,那如何对得起自己这辈子构筑的理性大厦?

砚边翮影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