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憋在我心里小半年了,今儿个喝了两口酒,索性倒给你们听听。
我,今年三十七,在县里一个清水衙门当副科长。说是副科长,其实就是个跑腿的,每天对着电脑写材料,月底拿那点死工资。老家在隔壁县农村,逢年过节回去一趟,平时跟亲戚们也就是个点赞的交情。
我那二婶,怎么说呢,是那种在村里能把死人说活的主儿。嗓门大,眼皮子活,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。打小我就怵她,不是因为凶,是因为她那股子热乎劲儿底下,总让人觉得算着点什么。
去年十月吧,大晚上的我正窝沙发上刷手机,二婶电话打过来了。一接通,那大嗓门差点没把我耳膜震破:
“大侄子!可算接电话了!婶儿跟你说个天大的好事儿!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她嘴里的好事儿,多半没好事。
果然,是为我堂弟——她小儿子。那小子技校毕业,在南方电子厂干了两年,嫌累,跑回来了。在家躺了仨月,二婶着急了,打听到我在“县里上班”,觉得我肯定手眼通天。
“你弟这事儿就交给你了!也不用太好,就那种坐办公室的,吹着空调,交着五险一金,活儿不累,一个月能有个五六千就成。你大小是个官儿,这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儿?”
我哭笑不得,赶紧解释:“婶儿,您太高看我了。我就是个写材料的办事员,单位进人得统一招考,我真没这本事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那边就截断了:“哎呀大侄子!跟婶儿还藏着掖着!都是自家人,帮帮忙怎么了?你弟要出息了,还能忘了你?”
我耐着性子又解释半天,什么逢进必考、什么编制冻结,嘴皮子都磨破了。最后她语气明显冷下来:“行行行,你们城里人规矩多。那你看,能不能先找个临时的干着?过渡一下。”
我说我帮着留意,但真不能保证。
她“嗯”了一声,挂了。
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结果没两天,家族微信群里,二婶转发了一篇文章,题目叫《当官不为亲戚办事,不如回家卖红薯》,还@了我,配个笑脸。
我妈私聊我:你是不是惹你二婶了?她在村里说你“官不大,架子不小,瞧不起穷亲戚了”。
我那叫一个憋屈。但能咋办?隔着几百里,回去解释?越描越黑。
转眼到了年根儿底下。
今年过年早,腊月二十八我就开车回了村。一路上心里就犯嘀咕,生怕碰上二婶。她那脾气,肯定得当着面再给我上上课。
车刚停稳当,就看见院子里我妈正跟几个婶子大娘聊天。我下车打招呼,眼睛一扫,没看见二婶,心里刚松口气。
就在我往后备箱搬东西的工夫,听见身后一阵自行车铃铛响,接着就是一个熟悉的大嗓门:
“哟!大侄子回来了!这不开着车呢嘛!风光了啊!”
我扭头一看,是二婶,骑着那辆破三轮,后座绑着两棵大白菜。她车也不下,一条腿支着地,冲我扬着下巴。
“二婶好,置办年货呢?”我赔着笑。
她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支,拍拍棉袄上的土,几步就走我跟前了。上下打量我,那眼神,跟看牲口行情似的。
“大侄子,上回电话里那事儿,咋样了?你弟那工作,有眉目没?”
我头皮一麻:“婶儿,那个……真不太好办。我托人问了,年后有几个招聘会,让弟弟去看看?我这儿有些招聘信息……”
“招聘会?”她嗓门一下子高了,“那都是糊弄老百姓的!你一个当官的,安排个人进去就那么难?你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想给办?”
旁边几个婶子大娘都看过来,我妈脸上挂不住,过来打圆场。
二婶越说越来劲,往前走了一步,拿手指头戳我胳膊:“大侄子,不是二婶说你,你多大个官儿啊?县委大院的!那搁以前,那就是县太爷跟前的人!给自家兄弟安排个活儿,那不就跟喝凉水似的?你不办,就是瞧不起我们穷亲戚!就是怕我们沾你光!”
她越说越离谱:“二婶是过来人,什么没见过?你甭跟我来这套!你呀,就是官儿小,胆子小,办不成事!你要是真有本事,能不想着自家人?还是说……”
她眯着眼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:“你压根儿就没那能耐?你这官儿,也就是个摆设?”
这话挺刺耳,但我没接茬儿。伸手不打笑脸人,何况是大过年的。我只是笑了笑,没说话。
这时候,院墙拐角那边,传来一个声音,不高不低,挺稳当的:
“妈,你干啥呢?大冷天的不回家。”
二婶回头,立马换上一张脸:“哎呀,二小子,你快过来!正好,让你哥给你说道说道工作的事儿!”
我那堂弟走过来了。我上次见他,他还是个半大小子,现在长高了,但瘦,驼着背,眼神有点躲闪。
他走到跟前,刚要张嘴,突然看清了我,整个人愣住了。
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,嘴张着,一个字都蹦不出来。
二婶还在那儿絮叨:“你这孩子,发什么愣?快叫哥啊!求求你哥,让他拉扯你一把!我跟你说,你哥现在是官儿……”
“妈!”堂弟突然吼了一嗓子,把二婶吓了一跳。
“你吼啥?”
堂弟的脸涨得通红,眼神复杂地看着我,又看看他妈,嘴唇哆嗦了几下,突然拽着二婶的胳膊就往外走:“走走走!回家!别在这儿丢人了!”
二婶被拽了个趔趄,一头雾水:“你这孩子犯什么病?我正给你说正事儿呢!”
“说什么说!”堂弟头也不回,声音都变调了,“什么官儿不官儿的!他……他是我在厂里流水线上的工友!我们一个宿舍住了两年!他去年考上公务员才走的!”
这一嗓子,跟扔了个炮仗似的,全场瞬间安静了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堂弟拽着二婶往远处走。二婶好像还没反应过来,嘴里嘟囔着什么,脚步踉踉跄跄的。走出老远了,她突然回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,隔着小二十米远,我看得真真儿的。
她脸上的血色,肉眼可见地褪下去了。不是那种正常的白,是那种墙皮子灰的白。她张着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,眼神里的东西,从惊愕,到迷茫,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慌张。她没再看我,转过身,几乎是半跑着,跟着堂弟消失在了巷子拐角。
那背影,跟她来时骑着三轮车那趾高气扬的劲儿,简直不是一个人。
我站在原地,好半天没动。手还保持着掏东西的姿势,凉飕飕的。
我妈凑过来,小声问:“咋回事?你跟那小子认识?”
我点点头,把东西放回后备箱。
是啊,认识。岂止是认识。一个宿舍住了两年,我知道他睡觉打呼噜,他知道我偷偷在被窝里哭。我们一起在深夜的烧烤摊上骂过工头,一起蹲在厂房屋顶喝过啤酒。我说我要考公务员,不想一辈子拧螺丝,他说他信,将来我当了大官别忘了他。
后来我考上了,离开那天,他帮我扛行李到厂门口,说:“哥,你出息了,别回来了。”
我没想到,他也没回来。
世界真小。小到我在县衙门口当差,他妈在老家逼我给厂里的兄弟安排工作。
小到我忘了告诉他,我考上的那个单位,全称叫“劳务输出办公室”。我们每天干的活儿,就是给那些像他一样从电子厂回来、想在家门口找份工的年轻人,发招聘传单,办技能培训班,联系招聘会。
他要的那份工作,我们那儿,全有。是免费的。可他妈不让我说,因为她觉得“招聘会”是骗老百姓的,觉得我不肯“动用关系”就是瞧不起人。
她不知道,她儿子在厂里的两年,最铁的哥们儿,就是她眼中那个“官儿小、没本事”的大侄子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二叔打电话来,吞吞吐吐,让我别往心里去,说他婆娘就那德行。
我没往心里去。我只是想起堂弟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,里面有羞愧,有尴尬,还有点别的什么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我妈问我:“那个工作,你到底能给办不?”
我说:“妈,那不是我给办的。是他自己,早就该得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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