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对带鱼的偏爱,是打小落下的病根儿。
如今超市里活蹦乱跳的海鱼,鲈鱼、多宝鱼、石斑鱼,想买随时能买,可我偏偏瞅不上眼,唯独见了冷冻柜里那扁扁长长的带鱼,腿就迈不动了。朋友们笑我,“你这叫贱,放着鲜的不吃,啃那冻货。”他们哪懂,我吃的不是带鱼,是四十年前的年味。
那时候我们家住在县城邮电局的家属院里。院子不大,前后三排平房,中间一个水泥地的院子,停着几辆绿色的二八大杠,那是邮递员叔叔的坐骑。父亲在工商局上班,穿四个兜的中山装,天天骑自行车过两条街去办公;母亲在邮电局,负责柜台收寄包裹,算盘打得噼啪响。两家单位听着体面,可日子照样紧巴。那时候什么都凭票,粮票、布票、油票、肉票,一进腊月,又多了张红纸印的“春节供应证”,上面盖着公章,比现在的银行卡还金贵。
我们这个西南小县城,离海一千多公里,海货是稀罕物。平时饭桌上见不着鱼,偶尔有也是河里捞的鲫鱼,巴掌大,刺还多。所以每年年货里,唯一能和“海”字沾边的带鱼,就成了全家人盼了一年的念想。带鱼是凭票供应的,一人一票,一户最多能买两条。母亲早早就把票揣在贴身衣兜里,时不时摸一摸,生怕弄丢了。到了供销社放货那天,天还没亮她就去排队,回来时手冻得通红,脸上却带着笑,“今年运气好,分到两条宽的。”
那带鱼拿回家不能立马吃,得先放在盆里化冻。一化,满屋子腥气味。我捂着鼻子嚷,“妈,这鱼是不是臭了?”母亲头也不抬,“臭什么臭,这就是海味儿。”她其实也没见过海,最远只去过省城,但说这话时理直气壮,好像从小闻着海风长大似的。
带鱼化好了,母亲开始拾掇。刮鳞、去内脏、剪成段,动作麻利。刮下来的鳞片银光闪闪,沾得满手都是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那时候不懂带鱼不用刮鳞,只觉得这鱼讲究,身上还带着银子。
进了腊月二十,院儿里就开始忙年了。家家户户扫尘,把被褥抱出来晒,竹竿上搭得满满当当,花花绿绿的。母亲拆洗窗帘,我在旁边帮忙递肥皂,肥皂是黄色的“固本牌”,搓出的泡沫白花花的。
熏腊肉是个大工程。父亲在院子里用砖头垒个简易灶,架上柏树枝和橘子皮,火不能大,要的是烟。肉挂在上面,一天一夜,熏出来的肉金黄油亮,带着柏枝的清香。香肠更是个细致活儿,母亲负责拌肉馅,五花肉剁碎,加盐、花椒、辣椒面、白酒,拌匀了腌一夜。第二天灌,肠衣是头天从集市上买回来的,用温水泡软,套在竹筒上,一点一点往里塞肉。灌好的香肠用棉线扎成一节一节,挂在竹竿上晾,像一串串红灯笼,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喜庆。
还有桔子。那年头西南的冬天,水果少得可怜,桔子几乎是唯一的选择。一筐一筐的桔子堆在墙角,金灿灿的,看着就喜庆。皮薄得透亮,指甲一掐,汁水喷出来,满屋子桔子香。桔子皮不舍得扔,母亲收起来晒在窗台上,说能入药,炖肉时放两片,去腥增香。我一个孩子哪管得了那么多,一天能造半筐,吃到舌头起皮,第二天还接着造。
那年过年,还有一件大事——家里添了台电视机。
现在说起来轻巧,那年头买电视可了不得。十四寸,金星牌,彩色的,花了1033块钱。1033块是什么概念?父亲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,不吃不喝攒两年多。关键是光有钱还不行,得有“指标”。那时候彩电是紧俏货,百货公司柜台里摆着样品,底下写着“已售”,一摆能摆半年。想买现成的?门儿都没有。
这电视是托人从大山里的国营三线厂搞出来的。那种厂子保密,对外叫“信箱”,几百号人藏在山沟里,生产军工零件。但因为是部属企业,每年能分到一批上海来的彩电指标,算是给职工的福利。托的一个熟人,在厂里当供销科长,走了三个月的关系,才从指标里匀出来一台。人家从上海提货,用卡车拉回山里,再托人捎到县城。那一路折腾,跟取经似的。
电视拉回来那天,全院轰动了。父亲骑三轮车去车站接货,后面跟着一串孩子。卸货时围了一圈人看,七手八脚帮着抬进屋。开箱那会儿,屋里挤得转不开身。父亲小心翼翼抱出电视机,搁在五斗柜上,插上电,拧开开关——刺啦刺啦响半天,全是雪花。他爬到房顶上转天线杆子,我们在屋里盯着屏幕喊,“清楚了清楚了!”“又花了!”“好了好了别动了!”折腾半下午,总算调出几个台。
那台电视成了我们院的宝贝。晚上一开,屋里坐满了人,来得晚的只能站门口。有人自带小板凳,有人端着茶杯,有人嗑着瓜子,比开会还齐整。母亲也不恼,反而高兴,烧水给大家沏茶。从那以后,院子里串门的更多了,就为了蹭电视看。
大年三十那天,天刚亮院子里就热闹起来。家家户户贴春联,红纸黑字,墨汁味儿混着炮仗的硫磺味儿。我们邮电局家属院有个好处,贴春联不用买浆糊,去值班室要点面糊就行。值班的赵叔每次都舀一大勺,“多拿点,贴牢实。”我端着碗,挨家挨户看春联,有的写“春回大地”,有的写“福满人间”,最气派的是张科长家,贴了一幅烫金的,据说是在省城工作的儿子寄回来的。
下午三四点,各家厨房就开始飘香了。我们家灶台上,母亲忙得团团转。腊肉切薄片,肥的透明,瘦的泛红,码在盘子里上锅蒸。香肠煮一截,捞出来晾凉再切片,摆盘时讲究“花样”,一片肥的一片瘦的码成圈。带鱼是压轴戏,母亲先用盐和料酒腌一会儿,再裹一层薄薄的面粉,油锅里滋滋响,两面煎得金黄,外酥里嫩。我守在灶台边,母亲夹一筷子刚出锅的,“尝尝咸淡。”其实哪用尝,刚进嘴就化了,烫得直吸气,可舍不得吐。
天擦黑时,父亲把院子里的大红灯笼点着了。那时候的灯笼还是灯泡的,从窗户拉根电线出去,灯泡外面套个红纸糊的罩子,风一吹,忽明忽暗的。院儿里七八个灯笼一起亮,照得雪地泛红光。有人开始放炮仗了,噼里啪啦一阵响,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。
年夜饭上桌,最重要的节目就是看电视。
那台金星牌彩电端端正正摆在五斗柜上,旁边摆着一盆桔子,看着就喜庆。母亲特意用湿布把屏幕擦了又擦,生怕有灰。父亲调了半天天线,图像清楚得很——自从电视买回来,天线就再没拆过,用铁丝牢牢绑在烟囱上,还加了一根竹竿撑高,全院就数我们家天线最高。
那年头看春晚,真叫一个认真。我们仨围坐在火炉边,炉子上坐着铝锅,锅里炖着鸡汤,咕嘟咕嘟冒泡。母亲打毛衣,父亲剥桔子,我嗑瓜子。电视里画面清清楚楚,彩色的,比黑白的好看多了。陈佩斯吃面条,马季卖宇宙牌香烟,姜昆唐杰忠说相声,现在还能想起来。中间插广告时,母亲起身去厨房端汤圆,芝麻馅的,咬一口流糖。父亲说,“少吃点,一会儿还得接神。”
零点快到了,院子里开始骚动。各家各户端出鞭炮,摆在大门口。父亲把早已买好的“大地红”拆开,在地上摆成一长串。我举着香,手直哆嗦,父亲说,“别怕,点着就跑。”钟声响,满院子鞭炮齐鸣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硝烟呛得人直咳嗽,可没人回屋,都站在门口笑,喊“过年好”。放完炮,母亲端出煮好的醪糟,“喝了暖暖身子,今年就过去了。”
大年初一早上醒来,枕头底下准有两毛钱压岁钱,崭新的纸币,叠得方方正正。我攥着钱跑去院儿里,孩子都出来了,比谁的钱新,比谁的糖多。穿上母亲做的棉袄,兜里揣几颗水果糖,跟着父亲满院串门。邮电局的叔叔阿姨见了我就往兜里塞瓜子,有时运气好还能得几块奶糖。一圈转下来,兜里鼓鼓囊囊的,裤兜还破了个洞,瓜子漏了一路。
初三往后,院儿里开始搭台子唱戏。邮电局工会组织,把乒乓球桌抬出来拼成舞台,拉块红布当幕布。唱的是川剧,咿咿呀呀我听不懂,但凑热闹是孩子的天性。台上唱,台下闹,卖糖葫芦的推着自行车在人群里钻,三分钱一串,山楂裹着糖稀,咬一口酸酸甜甜。母亲给我五分钱,买一串,剩下的两分钱存起来。
那时候走亲戚也是大事。初四去外婆家,坐班车要一个多钟头。母亲提着一刀腊肉、两把挂面、一包白糖,用网兜装着,挤在车上。外婆早早站在路口等,见了我先摸脸,“又长高了。”然后从兜里掏出手绢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两块钱,“拿着,买书看。”我不好意思接,母亲说,“拿着吧,长大了孝顺外婆。”饭桌上,舅舅姨姨都来了,一大家子坐两桌,推杯换盏,热闹到天黑才散。
十五元宵节,院儿里放烟花。那时候烟花金贵,大多是单位买的,几捆“钻天猴”、几盒“地老鼠”、几个“礼花弹”。孩子们举着烟花棒满院跑,画出一道道光。大人们站在屋檐下看,指指点点,“这个好看,红的。”“那个不行,哑火了。”最后一响放完,年就算过完了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院子里满地炮仗皮,扫成一堆,点火烧了,青烟袅袅往天上飘。
那台金星牌彩电,在我们家整整看了十五年。从十四寸看到满屏雪花,从彩色看到颜色发虚,后来换了大的,它也没舍得扔,搁在杂物间。搬家几次,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。
后来日子好了,票证取消了,带鱼随便买了,海鲜市场上要啥有啥。可年味儿,却像退潮的海水,一年比一年远。年夜饭改在饭店吃了,一家人围坐一桌,各玩各的手机。春晚还在播,可没人认真看了,电视开着当背景音,该抢红包抢红包。家属院早就拆了,盖了商品楼,当年的邻居搬得七零八落,偶尔在街上碰见,寒暄两句,各自走了。
前些日子逛超市,看见冷冻柜里的带鱼,顺手拿了两条。回家煎了,端上桌,儿子尝了一口就放下,“刺太多。”我默默把一盘带鱼都吃了。还是那个味儿,但又好像差点什么。
差什么呢?大概差那个凭票排队的冬天早晨,差那个满院子飘香的除夕下午,差那台金星牌彩电前挤满邻居的夜晚,差那些端着碗串门的乡亲,差那两毛钱压岁钱攥在手心里的踏实。
那年头东西少,盼头多。一台电视能盼半年,一顿带鱼能念叨一整年。如今东西多了,反倒没什么可盼的了。
有时候想想,人这辈子最香的东西,往往就是小时候那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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