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,心里有个秘密,一直没敢跟人说过。我年轻时经人介绍嫁给了一个在煤矿工作的人。当时一个农村姑娘能嫁个拿工资的人,很是自豪。那时候在农村,大部分人都靠种地过日子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能嫁给一个每月有固定工资、吃商品粮的工人,是多少姑娘羡慕的事。

刚结婚那几年,我走到哪儿都被人夸有福气,我自己也觉得日子有盼头。他每个月发了工资就交给我,家里吃的穿的都比别人家强一点,地里的重活也不用我一个人扛,我以为这辈子就能这样安安稳稳过下去。

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煤矿工人的钱,是拿命换的。

那时候他上的班常常是夜班,一到傍晚他准备下井,我心里就揪得慌。井口黑乎乎的,谁也不知道下面是什么情况,瓦斯、塌方、透水,这些词我听都不敢听。每次他出门,我都要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,直到看不见人影,心里还是悬着。

他半夜下班回家,脸上、脖子上全是黑灰,只有牙齿是白的,累得连话都不想说,往床上一躺就能睡着。有时候一身伤回来,不是胳膊蹭破了,就是腿磕青了,他还总笑着说没事,小磕小碰不碍事。我看着心疼,却不敢拦着,家里要过日子,老人要吃药,孩子要吃饭,都指着他那点工资。

我从来不敢跟外人说我有多害怕,白天装作风光,夜里常常睡不着,就等着他下班的脚步声。只要听到他平安回来,我这颗心才能放回肚子里。有好几次,矿上出了点小事故,我在家吓得坐立不安,跑到路口等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还不敢让别人看见。

别人只看到我家日子宽裕,看到我穿得干净体面,却没人知道我每天过得提心吊胆。人家羡慕我嫁得好,我却偷偷羡慕那些丈夫在身边、安安全全种地的人家。

后来年纪大了,他终于调离了一线,不用再下井,我这颗悬了几十年的心才慢慢放下。

如今我们都老了,孩子也成了家,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当年的恐惧。这么多年走过来,我才真正明白,外人眼里的好不算好,一家人平平安安、健健康康,比什么工资、体面都重要。那些看似光鲜的日子背后,藏着的都是我一个人默默担着的担心和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