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当我听见那悠远的“别里子”响起,记忆深处的年味便随着槐店文狮子变得鲜活了。
作为一名文化研究者,我曾负责整理和提升国家级非遗项目“槐店文狮子”的资料。对我而言,这不仅是一次学术任务,也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寻根。这头文雅的“年兽”曾是我童年亲密玩伴,是故乡岁末年初雷打不动的“春晚”。
我试图在层层叠叠的历史档案与田野调查中捞起即将远去的记忆,也期待在文字里与远去多年的爷爷重逢。
槐店镇的年兽——文狮子
过年,吃罢鲜掉眉毛的年夜饭“十大碗”,就该去看“文狮子”了。
随着悠远的螺号声——“别里子”划破夜空,街头的社火鱼贯而出。白色的老绵羊羝头灯、红色的鲤鱼灯、五彩斑斓的龙灯浩浩荡荡,先行开道,六个耍火球手打开了表演的场地。
有着红绿皮毛的“独角兽”率先出场,它的形象来自上古神兽“獬豸”,代表公正。身材像座小山一样高大,额头的长角,为明辨是非。他按次序巡山、观察、踩“圆笼绣”、闻“圆笼绣”,审断出外来者“圆笼绣”有罪。蓝绿皮毛的“麒麟”随后而上,他观察圆绣笼,慢慢接近,发现其是外来的逃难者,衔起亲吻,送给它祥瑞,并邀独角兽与之和解。
身披黑红皮毛的“文狮子”压轴登场,她是这场宏大叙事中唯一的女性。
她吞下“圆笼绣”之后,鼓声变得嘈嘈切切、急促如雨,文狮子开始了她最震撼的表演:受孕、颤抖、分娩。
在别里子急促的吹奏中,母狮子演绎着生育的剧痛——“娘赴死,儿赴生”。母狮子生小狮子的戏码随时代而变:独生子女时代只生一个,二胎时代生两个,如今则可能演变为多胎。当小狮子颤抖着迈出第一步,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,是对新生命的礼赞,也是对传承的致敬。
很久很久以前
《沈丘县回族志》里收录着这样一个传说。
很久很久以前,豫东大槐树下有个槐店镇,三川交汇,水陆通达,四季分明,是个丰裕的粮仓。
1258年,忽必烈率军南下,兵临沙颍河渡口。因当地船夫舍命不渡蒙军,雄狮般的统帅震怒,誓要屠城。此时,波斯人海鼻耳站了出来,他有一双深邃的大眼睛,山一样的高的大鼻子,一对福气的大耳朵,人人尊他一声“明白人”。
海鼻耳冒死谏言:“英雄何必以杀戮夺天下?百姓如水,君王如舟,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”这句话保住了全城百姓的性命,海鼻耳从此镇守在槐店。
他发现当地人崇尚独角虎与麒麟,便将这本土的神兽与自己从西域带来的狮舞融合,编排出了“文狮舞”,劝诫统治者爱民如子,祈愿人间和平永驻。
自此,文狮子的魂,便在大槐树下扎了根。
这头狮子不仅看老了一代代槐店人,也承载着我们家族最深沉的记忆。
狮子背后的“大志”:是农民,是战士,更是守护人
说起“文狮子”,就要提起我的爷爷李大志。他的一生,既硬气,又透着文狮子的儒雅。
1931年,李大志出生在沈丘县一个贫农家庭。那时的槐店,生活是苦的,活法是硬的。他从小就跟着我的太爷学了三样本事:宰牛羊、打查拳、玩狮子 。这三种身份在爷爷身上奇妙地融合——宰牛羊是维持生计的“刀尖功”,打查拳是护身立命的“硬气功”,而玩狮子,则是他心底最柔软的“文气”。后来,他因身材高大被老艺人相中,正式拜入“文狮舞”门下。
1947年,槐店刚解放,16岁的爷爷带着他心爱的文狮子,成为槐店第一批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人。在一场意外中,爷爷不慎擦枪走火击中了一名儿童,就在他被绑在树上准备被“执行纪律”,那位痛失孩子的母亲踉跄冲出,喊道“枪下留人” ,抱住爷爷大哭,当场认他为子,给了他第二次生命。
等部队再次出发,爷爷的干娘再次请求部队让他入伍。14年后,爷爷终于找到干娘,把她接到身边和亲娘一起赡养终老。这段少年奇遇,铸成他忠勇仁义的性格,他不仅成为了一名战士,还带着文狮子参加了“欢送青年参军解放全中国大会”“庆祝解放军渡江胜利大会”“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欢庆大会”。从此,他走到哪里就把文狮子爱民如子的故事讲到哪里。
1949年12月,槐店镇召开了各界人民代表大会,我爷爷不仅带领“文狮队”到会表演,还当选了沈丘县第一届人民代表。1953年,槐店镇成立了“东关公义文狮子”会社,爷爷被公推为社首,后来,每年初一、十五、古尔邦节等传统佳节“玩狮子”的传统保留了下来。
在风雨飘摇的年代,文狮子曾被列为“四旧”,面临灭绝的命运 。爷爷和倪全章、李成福几位老伙计,冒着风险把那些狮头、锣鼓家伙妥善藏了起来 。直到1978年的正月十五,爷爷多方奔走筹款一万余元修缮道具,文狮子重出江湖。那一天,槐店镇人山人海,人们扶老携幼,赶着毛驴车也要来看一眼消失已久的文狮子。
此后,每逢年节,文狮子又开始续讲传奇。
在我童年的记忆里,爷爷身披深蓝色的羊皮袄,吹响别里子,肩上驮着我,前方火琉球手开道,身后带着文狮子、麒麟、独角虎,还有老绵羊羝头灯、鱼灯、各色灯牌鱼贯而出。我以为,爷爷是整个镇子最高的人,从两口子吵架离婚的小事,到回民迁坟这样的全族大事,他一一带头落实。
我的爷爷生前在县外贸局工作,主要负责“槐山羊”等牛羊出口,任第六、七、八届县政协委员,槐店文狮子协会会长,2009年6月被确认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。他去世时,市长,县长,乡亲们十里长街相送。
故纸堆里的“救赎”:为文狮子寻根
1984年,当槐店文狮子在河南省少数民族运动会上亮相时,它独特的气质惊艳了在场很多人。相比于那些腾挪跳跃、追求打斗的“武狮子”,“文狮子”不登高、不踩桩,只是温婉地讲述故事,显得另类、稀奇。当记者追问起它的前世今生,老艺人们哑口无言,协会众人也说不上一二,带队参赛的镇长李尊和就上心了。回来便安排倪胜章深挖资料,倪当年在槐店东关办事处工作,人称“倪秀才”,由此倪秀才开始了和文狮子的半生缘。
寻找文狮子的身世,像是一场在迷雾中的远征。倪秀才调研多年,翻遍史料,多次走访,踏破铁蹄也找不到唐朝以后,民国以前的历史。最终通过比邻而居的世伯,在县伊斯兰教协会担任副会长的李道同,找到“沈丘通”——李沛霖,李曾任国民党中将,曾在宁夏多地任县长,沈丘县第三届政协委员,当年他虽八十多岁了,依然思路清晰,严谨认真,把文狮子的典故用小楷毛笔撰写好,交给倪胜章。截取一段原文如下:
“据清光绪《槐坊厅志· 艺文志》载:“狮为兽中之王,如怒吼一声,百兽震恐,不敢出山。雌狮闻之劝曰:不需这样,应和睦相处,仍不失尊威;雄狮点头,一改故态,远近之间,群皆赞拥。自此狮王位益尊,威益重。今教门人习尚舞狮由来于此。”
倪又通过老艺人的讲述,查阅历史文献,整理出文狮子资料,刊登在《河南日报》《沈丘文史资料》和《寻根》杂志上,彻底拼接出文狮子完整的身世。
2005年,非遗申报工作全面铺开,我母亲马艺耘作为省群艺馆的工作人员,也加入了这场“抢救”。母亲与倪秀才合力,在专家的指导下反复斟酌,最终,为了区分沈丘其他的狮舞项目,母亲建议定名为“槐店文狮子”。2008年,这头融合了汉族儒家思想与回族民族特色的狮子,终于步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倪秀才退休后,依然停不下为文狮子奔走的脚步,义务担任槐店文狮子的文化宣传员,身兼文狮子协会的摄影师、文史老师,还主动策划活动,甚至协会经费紧张之时,他经常自掏腰包,帮助活动开展。此外他编纂了《沈丘县回族志》《槐店镇志》等各种文史资料,多次被市、县政协评为优秀文史员、周口市优秀政协委员。他能讲三天三夜沈丘历史,和文狮子奇闻逸事,是“行走的史书”“活动的县志”。
舍亲传贤的传承风骨
在槐店文狮子的谱系里,李道海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。他是爷爷临终前亲手挑选的接班人,也是将文狮子“文气”发挥到极致的人。
2009年,爷爷在病重之际做了一个让很多人费解的决定。他没有把文狮子协会会长的位置传给在协会多年的二叔和堂弟,而是力荐李道海接任。爷爷这一辈子活得清醒,他知道非遗传承不是家产分配,得看谁更有“神采”。李道海不仅精通文狮子的三个舞种,且舞姿神形兼备,在江湖上有一个响当当的绰号叫“玉麒麟”。
在这一群玩狮子的农人中,李海道身上有着一种罕见的儒雅,他读到高中毕业,他年轻时还是个“文艺青年”,不仅能反串豫剧里的青衣,唱腔婉转;更有一双巧手,能扎“老绵羊抵头灯”,能糊“八角响皮风筝”。正是这种艺术修养,让他舞出的狮子少了一份粗犷,多了一份灵动。他把豫剧身段融入狮舞,让文狮子真正展现出“娴静高雅”的贵气。2012年,他正式被认定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。
20世纪90年代,面对工业化产品的冲击,我父亲李道畅曾建议买现成的武狮道具,轻便又省心。爷爷在患癌期间依然由父亲陪同,多次去上海道具厂考察,发现工厂里的狮子“千狮一面”。斟酌再三,不愿丢弃槐店文狮子特有的“伏羲文化外观”,最后交代李道海,必须传承好手工制作,这副担子后来者必须挑起来。
即便后来工艺改良,一个手工制作的狮头依然重达 80 多斤。李道海在去世前,将这套古老的手工扎制绝活,完整地传给了马新建。
别里子一响,你就得回来
马新建讲,他从小就追着“文狮子”不肯走,还会帮着收拾道具。爷爷一眼相中了他:“马新建管演小狮子羔了。”把他从一群看表演的小孩中,提溜出来,那年他大概六七岁,半人高,精瘦,演小狮子正合适。
可真练起来,他才知道,看狮子和玩狮子是两码事:冬天手上的冻疮钻心地疼,夏天披着毛茸茸的道具,满身起痱子,痒得睡不着觉。慢慢他就学滑头了,一到排练就藏起来,爷爷认准了他“中”,爷俩就上演“猫抓老鼠”,爷爷到处抓,他到处溜。刚开始他尚小,爷爷还年轻,每次都能把他提溜回来。很快,他长得又高又壮,比爷爷还高,演大狮子,就不好抓了。
“恁爷有杀手锏啊!”
马师父讲着讲着,突然哈哈大笑起来,洪亮的笑声,让树上听故事的喜鹊都吓一激灵,振翅而飞。我望向他,他脸上浮现出昔日淘气小男孩的笑容:“那年夏天,恁爷终于拼上老命也撵不上我,让我跑掉了。我边跑边听到他在后头喊:‘我叫你跑,别里子一响,你就得回来’ ''
“我心想,可不用玩狮子了,我回来,傻啊?转头扎进沙颍河,我比鱼还自在。过不一会儿,我听到了别里子响。”
他眼圈红了:“恁爷吹别里子和别人吹得不一样,气息足,声音亮,传得远!平时他说句话,我都要想半天才敢回他,别人吹别里子,大家听了,知道是在排练,恁爷这一吹,十里八街的都当要‘玩狮子’(正式演出)了,抱孩儿的,带老头、老婆的,我知道那个阵仗,人多得挤不动。想到这,我的腿就不听我使唤了,连滚带爬上了岸,这时候,锣鼓也敲起来了,我更慌,一边提鞋,一边往回跑。”
“远远的,我就看到恁爷的身影,朝着我跑过来的方向可着劲吹别里子,看见我跑,他吹得更急更响,都是战场上的冲锋号!我疯了一样冲开人群,驮上狮子头就跳,九十斤的狮子头也不嫌沉了,我从狮子嘴向外看,看到恁爷满脸得意,知道我,成了!”
马新建的徒弟,李淼也是这样筛选出来的。
“少年文狮”跃进校园
当接力棒传到李淼这一代人手里时,挑战变了,不是跟徒弟玩儿“猫捉老鼠”,而是要跟手机拼“流量争夺战”。
李淼是李大志的孙子,也是我的堂弟,80后。他幼年是个药罐子,很瘦,二叔带他去文狮子协会练查拳,只为让他强身健体。但是,槐店的孩子都是看“玩狮子”长大的,谁能不想“玩狮子”?我爷爷看不上李淼的小身板,他就眼巴巴跟在文狮子身后跑,玩着跑着,跑着玩着,逐渐弄懂了舞技,越来越高大,长到了一米九三,他这个身高专攻“独角虎”尾非常累腰,但他乐感好,鼓技了得,自然成了文狮子协会的主力,并接过传承重任。
如今他是沈丘县颍水中学的校长。他目睹当年一起玩狮子的小伙伴一个个离乡,传承出现断层和老化;手工制作道具成本高,周期长;网络时代对传统文化更造成强烈的冲击。文狮子一年就演几回,现在已经不是跟徒弟玩“猫捉老鼠”,而是跟手机流量夺徒弟了。
现在的孩子手机不离手,家门都不出,哪还有孩子追着文狮子跑?这让他感到传承的危机。
他深知,若是没有孩子感兴趣,这项非遗将后继无人。
于是,他把文狮子请进了校园。他创新采用了“社团赋能”和“双师模式”,每周四下午,他和老艺人们亲自给学生授课 。并将83斤的狮头等比例缩小、减重,多次尝试,制作出仅重12斤的“学生款” 。狮头变轻了,传承的根也扎深了。
李淼和老艺人们培养了800名徒弟,槐店文狮子已传承到27代,现有国家级传承人3名,省级传承人1名、市级传承人8名,县级代表性传承人2名。除了协会,初中、小学、幼儿园现在都有社团。虽然,大部分孩子长大后再难跳狮舞,但是文狮子也成为更多孩子血脉里流淌的DNA,他们像蒲公英一样,
走到哪里就会把文狮子的传奇带到哪里。
“文狮子和小朋友”,倪胜章拍摄于2018年
李淼跟我聊,文狮子的传承方式跟随着时代而改变。最早,一个传承人只能学习一个舞种,学麒麟的不能学独角虎,学狮子的不能学麒麟,导致学成的人越来越少,爷爷打破了这个规定,让传承人学所有的舞种,传承方式的改变,让文狮子能更完整地传承下来。
到他这一辈,文狮子打破了只传回族不传汉族的规定,不论回族男孩还是汉族男孩,谁想学狮子就教谁,最后择优录取。近期有个女生问,为啥不让女生学?他觉得孩子提出的意见很好,他在思考,如何设计适合女孩的狮舞,女生的加入,也可能给古老的非遗带来新的传奇。
文狮少年,
续写AI时代传奇
韩驰是个00后,李淼说他的徒弟是个“舞痴”。这个在大学期间拿国家奖学金的优等生,如今留校郑州城市职业学院任教。
李淼刚在颍水中学开展“非遗进校园”时,韩驰报名参加了“文狮社团”。当年,他太瘦小,社团并没要他,他就站在敲鼓的后面记鼓点,跟在文狮子身后学动作,不让他学,他就躺在操场耍赖不走。李校长看这孩子有股子“痴劲”,就让他从敲锣学起,先做个候补队员,后来,有队员吃不了苦走了,他立刻顶上,承担打鼓的重任。民间艺术没有鼓谱,全靠口手相传,他不仅在学校练基础鼓点,回家还从网络上搜更复杂的鼓点,用筷子敲瓶盖练习。
“锣鼓一响,浑身发痒。”
一面小饭桌一样大的鼓,敲好了,能造出地动山摇之势;敲不好,狮子就像喝醉的老猫。他第一次演出,把手上的血泡都磨烂,浑然不觉,等演出结束了才知道疼。李淼说,这孩子灵得很,演出时,他给韩驰一个手势,他就知道该敲哪个鼓点,甚至他递个眼神,韩驰的鼓立刻就到位。
大学毕业后,韩驰几乎不错过文狮子任何一场活动,还琢磨着做“文狮子小手办”,人离沈丘远了,心却越来越离不开文狮子。他做了文狮子主题相关的小泥塑、冰箱贴、剪纸。韩驰说,酒香也怕巷子深,他准备利用公众号、视频号等,把这些小手办卖出去,让更多人了解文狮子的文化,吸引学者研究。他计划着把这项国家级非遗引进到他任教的大学,让槐店的狮吼在更高更远的地方响起。
七百多年过去了,文狮子在一代又一代舞狮人手中依然青春。
别里子一响,就是过年了。
每当过年,文狮子就像慈母一样,敞开家门,敲锣打鼓,眺望远方,迎接游子们回家。
她海一样深邃的目光穿越悠悠岁月,山一样坚实的依靠等待倦鸟归林,只要别里子响起,便将福祉赐予我们,将槐店人深深拥入怀里。
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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