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述：李如梦 文：风中赏叶
2023年11月，姥爷开始咳嗽。
他86了，身体一直硬朗，耳不聋眼不花，每天早起下楼遛弯，下午跟老伙计打牌。我妈说他是家里的定海神针，有他在，什么都不怕。
那阵子咳嗽，我们都以为是感冒。他自己也说没事，多喝热水就好了。
2023年12月，咳得厉害了，有时候还带点血丝。我妈硬拉着他去医院。
CT做完，医生把我和我妈叫进去。屏幕上那个白色的影子，2.8厘米，在左肺上叶。
医生说，考虑肺癌，建议做穿刺明确。
我妈站那儿，一句话说不出来。我问能手术吗。医生说，86岁了，身体条件不允许，可以考虑靶向或者免疫，但要等基因检测。
从医院出来，姥爷在门口等着。看见我们，问咋样。我说没事，有点炎症，得吃药。他说我就说没事，小题大做。
2024年1月，基因检测结果出来。没有靶向药机会。
医生说，可以考虑免疫治疗，但有效率不高，你们要有心理准备。
我妈问能活多久。医生说，这个年纪，可能半年到一年。
那天晚上我妈没睡着。我听见她在自己屋里哭，压着声音。
2024年1月到3月，做了两次免疫治疗。
姥爷不知道是啥病，我们一直瞒着，说是肺炎后遗症，得打针。他信了，每次去医院都挺配合，还跟护士说谢谢。
那段时间他精神还好，还能下楼遛弯，就是瘦了点。我妈天天变着法做饭，他说好吃，但吃不多。
2024年4月，开始疼了。后背疼，肩膀疼。
他从来不说疼。是有一天我看见他坐着，手扶着腰，脸上表情不对。我问咋了姥爷。他说没事，老毛病。
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说，他疼。我妈去问他，他才说有点疼。
开始吃止痛药。先是布洛芬，后来换成曲马多。
2024年5月，走不动了。下楼遛弯不行了，就在屋里走走。后来屋里走也喘，就坐着。
他坐的那把藤椅，是三十年前自己编的。每天吃完饭就坐在那儿，看着窗外，一看一下午。
有一次我问他，姥爷你看啥呢。他说看人，看车，看天。
我说无聊不。他说不无聊，这辈子就爱看这些。
2024年6月，吃不下了。
我妈做他最爱吃的饺子，韭菜鸡蛋的，他就吃两个。我妈说再吃一个，他说真吃不下了。
人瘦得厉害，颧骨都突出来了。我妈偷偷哭了好几回，不当着他面。
2024年7月，躺下了。
起不来了，就在床上躺着。有时候清醒，有时候迷糊。清醒的时候会问，几点了，星期几了。
我妈告诉他，他说哦，周一了，你们都去上班吧，别老在家守着。
2024年8月5号，那天是周五。
早上我起来，去看他。他醒着，看见我，说今天周五吧。我说对，周五。他说那你们明天该歇着了。
我说嗯。
他说我挺好的，你们该上班上班，别耽误工作。
我说行。
那天上午他一直睡着。中午我妈喂他喝了点水，他睁眼看看她，又闭上。
下午三点多，我妈喊我，说快来。
我过去，姥爷闭着眼，呼吸很慢。我妈拉着他的手，说爸，我们在呢。
他呼吸越来越慢，越来越慢，然后停了。
四点零七分。
那天是周五。他走的时候，屋里很安静，窗外有阳光照进来。
2024年8月5号，周五。火化那天是周一。
后来我妈说，你姥爷一辈子就这样，什么事都为别人想。年轻的时候上班，从来不请假。退休了带孩子，从来不喊累。临走的时候，都挑个周五，怕耽误我们周一上班。
我想起他之前总问星期几。他一直算着呢。
现在。
2026年，姥爷走了快两年了。
那把藤椅还在老地方放着。有时候我坐上去，看着窗外，看人，看车，看天。
他这辈子没发过一次火。我从小跟他长大，没见他跟谁红过脸。我妈说他年轻时候就这样，单位同事都叫他老好人。
不是老好人，是心里有数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争，什么时候该让。他知道自己走了，我们还得继续过。
所以选了个周五。
周五走了，周六周日我们能缓缓，周一该上班上班，该干啥干啥。
他想得可周全了。
去年清明节去上坟，我妈在他坟前说，爸，你放心，我们都好好的。
我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，他笑着。还是那个样子，什么都不说，就看着你。
姥爷，我们都挺好的。
你挑的那个周五，挺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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