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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七,我带儿子小宝回老家过年。

三岁的小宝第一次在农村过年,看什么都新鲜。村口那棵大槐树,树杈上挂着的红灯笼,地上还没扫干净的鞭炮碎屑,他都想凑过去摸一摸。

“爸爸,这是什么?”他指着地上一个红色的纸筒问。

“放过的鞭炮。”我把他抱起来,“不能摸,脏。”

他点点头,趴在我肩上,眼睛还盯着那个纸筒看。

我们住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,隔壁是一户姓刘的人家,有个八岁的男孩,小名叫虎子。刘家和我们家关系一般,平时见面点个头,没什么深交。

虎子这孩子在村里出了名的皮。前几天我听我妈念叨,说他把隔壁老张家的鸡追得满村跑,还往人家院子里扔炮仗,差点把柴火垛点着。老张找上门,刘家赔了二百块钱,他妈打了他一顿,消停了没两天,又开始惹事。

那天下午,我带小宝在门口晒太阳。小宝蹲在地上玩沙子,用小铲子挖坑,往里头倒水,说是给蚂蚁建游泳池。我坐在门槛上看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刷手机。

虎子从家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盒擦炮。

他先是站在自己家门口,往地上扔了一个,“啪”的一声响。小宝吓了一跳,抬头看看,又低头继续玩。

虎子又扔了一个,这回离我们近了些。

我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他走过来,站在离小宝两三米远的地方,手里攥着几根擦炮,笑眯眯地看着小宝。

“小朋友,你几岁啦?”他问。

小宝抬头看他,怯生生的:“三岁。”

“三岁?”虎子笑了,“三岁敢放炮吗?”

小宝摇头。

“不敢啊?”虎子把手里的擦炮晃了晃,“我教你。”

我站起来,走过去,挡在小宝前面:“不用了,他还小。”

虎子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
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坐回门槛上,继续看小宝玩沙子。

过了几分钟,虎子又出来了。这回他手里还是拿着擦炮,但另一只手多了个打火机。

他在自己家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往我们这边走。

我又站起来,看着他。

他在离我们四五米的地方停下来,蹲下,用打火机点着一根擦炮,往远处扔。“啪”的一声,比之前都响。

小宝哆嗦了一下,抬头看我。

“没事,爸爸在。”我拍拍他的头。

虎子又点着一根,这回往我们这边扔,落在小宝脚边两三米的地方。小宝吓得站起来,往我这边躲。

“虎子!”我喊他,“往远点扔。”

他抬头看我,脸上带着笑,那种笑让我心里发毛。

“叔叔,我逗他玩呢。”他说,又点着一根。

这回他没扔远,直接往小宝脚边扔。

擦炮落在地上,冒着烟,离小宝的脚不到半米。

小宝吓得尖叫一声,往后一退,踩在自己的沙坑里,摔了个屁股蹲儿,哇哇大哭。

那根擦炮在小宝脚边炸开,“啪”的一声,沙子溅起来,崩在小宝脸上。
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响。

我冲过去,一把抱起小宝。他脸上沾着沙子,哭得撕心裂肺。我检查他有没有受伤,还好,只是吓着了,没被崩到。

虎子站在几米外,手里还攥着几根擦炮,笑眯眯地看着。

“叔叔,他没哭。”他说。

我放下小宝,走向他。

他往后退了一步,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
我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
八岁的孩子,到我腰那么高,仰着脸看我,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害怕。

“你刚才干什么?”我问他。

他没说话,往后又退了一步。

“我问你,刚才干什么?”

他还是不说话。

我一脚踹过去。

不重,但够他受的。他往后一倒,摔在地上,手里的擦炮和打火机撒了一地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“哇”的一声哭出来,哭得比小宝还响。

“你他妈也太坏了。”我说。

他妈从屋里冲出来,看见虎子躺在地上哭,脸都白了。

“你干什么?!”她冲过来,抱起虎子,“你打我儿子?”

“你儿子往我儿子脚下扔鞭炮。”我说。

“他才八岁!你个大人打孩子?”

“三岁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?”我盯着她,“你儿子八岁,我儿子三岁。他把炮仗往我儿子脚下扔,差点崩到他。你不管,我管。”

她愣了一下,低头看虎子。

虎子还在哭,一边哭一边说:“妈妈他打我……他踢我……”

她抬起头,瞪着我:“我儿子要是有个好歹,我跟你没完!”

“正好。”我说,“我儿子要是被崩着,我也跟你们没完。”

她抱着虎子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回头骂了一句:“等着!”

我没理她,转身抱起小宝。小宝还在哭,搂着我的脖子,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身。

“爸爸,”他抽抽噎噎地说,“他扔炮……”

“嗯,爸爸看见了。”我拍拍他的背,“不怕,爸爸在。”

那天晚上,我妈回来听说了这事,吓得不轻。她把小宝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,确认没事才松了口气。

“那个虎子,”她叹着气说,“从小就皮,他爸妈也不管。去年差点把人房子点着,今年又干这事。”

“他妈说跟我没完。”我说。

“别理她。”我妈摆摆手,“她儿子什么样她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
正说着,外面传来砸门声。

我去开门,虎子爸站在门口,黑着一张脸。

“你打我儿子了?”他问。

“他往我儿子脚下扔炮仗。”我说。

“他才八岁!”

“我儿子三岁。”

他往前一步,想往屋里冲。我挡住他,他推我,我也推他。

“干什么!”我妈冲出来,拦在中间,“大过年的,你们想干什么?”

虎子爸被她一挡,退后一步,指着我说:“这事没完!”

“没完是吧?”我看着他,“那报警吧。让警察来看看,八岁孩子往三岁孩子脚下扔鞭炮,该不该管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“你儿子有前科。”我说,“去年烧人家柴火垛,今年往我儿子脚下扔炮仗。警察来了,我调监控,你看谁吃亏。”

他不说话了,瞪着我看了几秒,转身走了。

我关上门,回到屋里。小宝已经睡着了,脸上还挂着泪痕,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。

我坐在床边,看着他,心里那股火慢慢熄下去,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
那一脚踹出去的时候,我没想太多。就看见那根炮仗在他脚边炸开,听见他吓得尖叫,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:谁敢动我儿子,我跟谁拼命。

可踹完之后,看着那个八岁孩子躺在地上哭,我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
他再坏,也是个孩子。

可他不是我儿子。

我儿子才三岁,什么都不懂,蹲在那里玩沙子,被人往脚下扔鞭炮。

那一脚,我不后悔。

第二天,虎子妈带着虎子来了。

虎子站在门口,低着头,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。他妈推了他一把:“说话。”

他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叔叔对不起。”
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
他妈在旁边说:“孩子不懂事,我回去打他了。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我没理她,低头看着虎子。

“你知道你错哪儿了吗?”我问。

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:“我不该往他脚下扔炮。”

“不是不该往他脚下扔,”我说,“是不该往任何人脚下扔。你还小,觉得好玩。等哪天你真炸到人了,你就知道不好玩了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“你八岁了,该懂事了。”我说,“回去好好想想。”

他妈拉着他说了句“那我们就走了”,拉着他就走。

我关上门,回到屋里。小宝正在吃早饭,脸上还沾着米粒,看见我进来,喊了一声“爸爸”。

我走过去,把他脸上的米粒擦掉,问他:“昨天那个哥哥,你还记得吗?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他以后不会再扔炮了。”我说。

他又点点头,继续吃饭。

窗外传来几声鞭炮响,远远的,像在村那头。小宝抬头看了一眼,继续埋头吃饭。

那件事之后,虎子见了我都绕着走。他妈见了我,脸色也不好看,但没再找过麻烦。

我妈说:“你那一脚踹得值,那孩子现在老实多了。”

我说:“但愿吧。”

过完年,我带小宝回城。临走那天,虎子站在自家门口,远远看着我们。

我把小宝抱上车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他也看着我。

我们谁都没说话。

车子开动,小宝趴在车窗上往外看,忽然说:“爸爸,那个哥哥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他坏。”

我沉默了一下,说:“他不坏,就是不懂事。”

小宝没再说话,继续看着窗外。

我开着车,心里想着虎子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。说不上是怕,还是别的什么。

但愿他能明白吧。

有些事,不是“好玩”两个字就能糊弄过去的。

有些后果,也不是“他还小”就能一笔勾销的。

等他真的懂了,他才会知道,那天那一脚,是他这辈子挨的最轻的一顿。

比以后可能闯的祸,轻多了。

注:图片来源于网络,素材来源于生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