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南山下,活死人墓外,已是暮秋。

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,在断壁残垣间打着旋,昔日威震天下的全真教早已烟消云散,只余下几座倾颓的殿宇,藏在深山云雾里,守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江湖旧事。

郭襄拄着一根青竹杖,缓步走在铺满落叶的山道上。她已是年过七旬的老妇,鬓边染霜,脊背微驼,却依旧一身素衣,步履从容。江湖中人皆称她为“小东邪”,如今已是峨眉派开派祖师,名震天下,可唯有她自己知道,半生漂泊,半生寻踪,心底那一点少年时的执念,终究还是散在了风里。

这一年,她走遍了大江南北,最后还是回到了终南山。这里有她的爹娘,有她的神雕大侠,有她整个青春里最耀眼的光,也有那些早已逝去的故人。

她此番前来,是听闻有人在终南山深处,见过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顽童,白发散乱,衣衫褴褛,整日里在古墓与全真旧址之间游荡,口中念念有词,不是唱着不成调的小曲,就是自言自语,无人能懂。

郭襄心中一动,她知道,那是周伯通。

那个一生爱玩闹、无拘无束、武功天下第一的老顽童,那个在华山之巅笑看风云、在桃花岛偷鸡摸狗、在襄阳城上助她爹娘守城的周伯通。她最后一次见他,已是数十年前,华山论剑之后,他挥了挥手,便消失在江湖之中,从此杳无音信。

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,只当他是又找了个地方玩乐,忘了世间岁月。

可郭襄却隐隐觉得,周伯通的消失,绝非那般简单。

他一生天不怕地不怕,怕过谁?怕过瑛姑的纠缠,怕过黄药师的责备,怕过王重阳的规矩,却从未真正怕过什么人,更不会躲起来,一躲就是五十年。

沿着山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郭襄终于在一处坍塌的石亭下,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疯癫老人。

周伯通蜷缩在石亭的角落,身上裹着几件破烂不堪的布衣,白发乱如枯草,脸上满是污垢,胡须黏连在一起,早已看不出当年的模样。他双目浑浊,时而傻笑,时而皱眉,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,像是在练拳,又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他的身边,放着一个破碗,碗里空空如也,只有几片落叶。

郭襄的心,猛地一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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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哪里还是那个意气风发、武功盖世的老顽童?这分明是一个被岁月和心事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孤苦老人。

她缓步走上前,轻轻唤了一声:“周老前辈。”

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道惊雷,炸在了周伯通的耳边。

他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眸看向郭襄,先是一片茫然,随即闪过一丝惊恐,紧接着,又变成了孩童般的委屈,他缩了缩身子,往石亭深处躲去,口中喃喃道:“别打我,别骂我,我不玩了,我不闹了……”

郭襄眼眶微热。

她见过周伯通无数模样,顽皮的,狡黠的,开心的,委屈的,却从未见过如此怯懦、如此恐惧的他。

她放缓脚步,蹲下身,从怀中掏出一块随身携带的糕点,轻轻递到他面前,温声道:“周老前辈,是我,郭襄。你还记得我吗?襄阳城的郭襄,当年你教我左右手互搏之术的郭襄。”

周伯通的目光,落在那块糕点上,又缓缓移到郭襄的脸上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渐渐泛起一丝微光。

他盯着郭襄看了许久,许久,口中喃喃重复着:“郭襄……襄阳城……郭大侠的小女儿……”

终于,他认出了她。

可那份认出,没有带来半分欢喜,反而让他的身体,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
他一把推开糕点,双手抱住头,蜷缩在地上,发出低沉的呜咽声,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,恐惧、痛苦、绝望,交织在一起。

“我错了,我错了……我不该疯,我不该装疯……”

郭襄心中一震。

装疯?

他这五十年的疯癫,竟是装出来的?

那个一生率性而为、从不懂伪装的周伯通,竟然装疯卖傻,装了整整五十年?

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轻声问道:“周老前辈,你究竟怎么了?这五十年,你到底经历了什么?为何要装疯?”

周伯通依旧抱着头,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,口中反复念叨着:“不能说,不能说……说了,我就完了,大家都完了……”

“没有人会怪你,”郭襄轻声安慰,“我爹娘已去,神雕大侠也早已归隐,江湖上的恩怨情仇,早已化作尘土。你告诉我,到底是谁,让你怕成这样?”

她以为,周伯通怕的,是当年的仇家,是江湖上的绝世高手,是某个他打不过、躲不开的人。

毕竟,他一生树敌不少,却也从未真正畏惧过谁,能让他装疯五十年的人,必定是恐怖至极。

可她万万没有想到,周伯通接下来的话,会颠覆她所有的认知。

在郭襄温柔而坚定的安抚下,周伯通颤抖的身体,渐渐平复了一些。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郭襄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了不属于疯癫的清明,那是一种沉淀了五十年的痛苦、愧疚、恐惧与挣扎,深不见底。

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,紧紧抓住了郭襄的衣袖,力道大得惊人,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他的嘴唇哆嗦着,用一种极低、极哑、极沉重的声音,一字一句,对郭襄说道:

“郭襄小娃娃,我装疯五十年,不是怕那人杀我,是怕自己清醒后会去杀他。”

一句话,如同一把冰冷的利刃,瞬间刺穿了郭襄的心脏。

她呆在原地,浑身冰冷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老人。

不是怕那人杀他,而是怕自己清醒后,会去杀了那个人。

这是何等深沉的执念,何等痛苦的挣扎,何等绝望的克制?

周伯通是谁?那是天下间最洒脱、最无牵无挂的人,他一生不懂爱恨情仇的沉重,不懂恩怨是非的纠缠,他的世界里,只有玩闹,只有武功,只有快乐。

这样的一个人,竟然会因为害怕自己杀了一个人,而硬生生装疯五十年,将自己困在疯癫的面具之下,不敢清醒,不敢面对,不敢有半分理智。

郭襄的声音,忍不住颤抖起来:“周老前辈,那人……那人到底是谁?”

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心脏狂跳,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
她想遍了江湖上所有的人,黄药师、一灯大师、瑛姑、金轮法王、欧阳锋、洪七公……所有与周伯通有过交集、有过恩怨的人,一一在她脑海中闪过。

可没有一个人,能让她觉得,值得周伯通付出五十年的疯癫,来克制自己杀心的人。

周伯通看着她,眼中的清明越来越浓,那是回光返照般的清醒,也是五十年压抑之后,终于要吐露真相的解脱。

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,嘴角缓缓溢出一丝黑血,显然是油尽灯枯,大限已至。

他抓着郭襄衣袖的手,渐渐松开,无力地垂落。

他张了张嘴,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,对着郭襄,轻轻吐出了三个字。

三个字,轻得如同风中尘埃,却重得如同五岳泰山,砸在郭襄的心上,让她瞬间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,浑身冰冷,再也无法动弹。

那三个字是:

王重阳

话音落下,周伯通的头,轻轻一歪。

那双浑浊了五十年的眼睛,永远地闭上了。

脸上没有痛苦,没有恐惧,没有挣扎,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,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五十年的巨石,终于得到了永恒的解脱。

疯魔五十年,一语断江湖。

老顽童周伯通,就此离世。

郭襄跪在地上,看着眼前安详离世的老人,久久没有动弹。

寒风卷着落叶,落在周伯通的身上,覆盖了他破烂的衣衫,覆盖了他布满污垢的脸庞,也覆盖了那段被他藏在疯癫之下,尘封了五十年的惊天秘辛。

王重阳。

这三个字,如同魔咒一般,在郭襄的脑海中,反复回荡。

她终于明白了,一切都明白了。

明白了周伯通为何装疯五十年,明白了他为何怕清醒,明白了他心中那股无法克制的杀心,究竟从何而来。

王重阳,那是周伯通一生最敬重的人,是他的师兄,是他的兄长,是他的信仰,是他心中唯一的天。

周伯通一生顽劣,不守规矩,唯有对王重阳,言听计从,敬畏入骨。王重阳在世时,他不敢偷奸耍滑,不敢肆意妄为,生怕惹师兄生气;王重阳仙逝后,他守着师兄的遗愿,守着全真教,守着那段不能言说的过往,哪怕浪迹天涯,心中也始终记着师兄的教诲。

这样的周伯通,怎么会想杀王重阳?

郭襄闭上眼,一段被江湖遗忘、被岁月掩埋的往事,缓缓在她眼前浮现。

她想起了爹娘曾经说过的旧事,想起了瑛姑与周伯通的恩怨,想起了那段发生在数十年前,让三个人痛苦一生的过往。

当年,周伯通随王重阳前往大理,与段皇爷切磋武功。王重阳为了躲避林朝英的情意,为了全真教的大业,将自己的师弟,推到了瑛姑的身边。

那时的周伯通,还是个不懂情爱、不懂责任的少年人,天真烂漫,顽皮跳脱。瑛姑身为大理贵妃,深宫寂寞,遇见了这般率真有趣的周伯通,一颗芳心,尽数托付。

两人情投意合,暗生情愫,最终有了肌肤之亲,有了那段无法挽回的孽缘。

后来东窗事发,段皇爷仁慈,不愿为难二人,欲将瑛姑许配给周伯通。可周伯通胆小懦弱,不敢承担责任,更不敢违背师兄的意愿,只能仓皇逃离,留下瑛姑一人,在深宫中受尽苦楚,生下的孩子,也惨遭毒手,一生孤苦,恨了他一辈子。

而这一切的根源,皆在王重阳。

是王重阳,将周伯通带到大理;是王重阳,默许了两人的相处;是王重阳,为了自己的道义,为了所谓的江湖大义,牺牲了师弟的情爱,牺牲了瑛姑的一生,牺牲了三个人的幸福。

他是一代宗师,是天下第一,是道貌岸然的全真教主,他用自己的规矩,自己的道义,自己的信仰,绑架了周伯通的一生。

周伯通不懂大义,不懂规矩,他只知道,自己害了瑛姑,害了那个温柔善良的女子,让她从高高在上的贵妃,变成了疯疯癫癫的怨妇,让她一生漂泊,一生痛苦,一生活在仇恨与思念之中。

而这一切,都是因为他的师兄,王重阳。

他敬重王重阳,爱戴王重阳,视他为父,视他为天,可他也恨王重阳。

恨他的自私,恨他的冷漠,恨他为了所谓的大道,牺牲了身边最亲近的人,恨他亲手毁掉了自己一生唯一的情爱,毁掉了瑛姑的一生。

这份恨,藏在心底,不敢言说,不能言说。

因为王重阳是他的师兄,是一代宗师,是江湖敬仰的英雄,他不能恨,也不敢恨。

这份恨,如同毒藤,在他心底疯狂生长,扎根五十年,盘根错节,越来越深,深到让他恐惧,深到让他绝望。

他怕自己有朝一日清醒过来,会被这份恨意吞噬,会不顾一切,去找王重阳寻仇,哪怕王重阳早已仙逝,他也会掘坟鞭尸,泄尽心头之恨。

那样的事,他做不出来。

杀了自己一生最敬重的师兄,他会变成一个不忠不义、不孝不悌的恶魔,会永远活在愧疚与痛苦之中,永世不得超生。

可他又无法压制心底的恨意,无法释怀瑛姑的痛苦,无法原谅王重阳的自私。

于是,他只能选择装疯。

装疯卖傻,五十年。

用疯癫掩盖清醒,用玩闹掩盖痛苦,用无知掩盖恨意。

他不敢清醒,不敢面对,不敢想起那段过往,只能把自己藏在疯癫的面具之下,做一个无忧无虑的老顽童,以此来克制心底那股,想要杀死王重阳的冲动。

五十年,一万八千多个日夜。

他不是在躲别人,他是在躲自己。

不是在怕别人杀他,他是在怕自己杀了那个,他一生最敬重、也最怨恨的人。

郭襄缓缓睁开眼,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。

她终于懂了,懂了这个一生洒脱的老人,心中藏着怎样的痛苦与挣扎。

他不是疯了,他是太清醒了。

清醒地记得所有的爱恨,清醒地记得所有的愧疚,清醒地记得所有的痛苦,只能用疯癫,来麻痹自己,来苟活五十年。

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,他才敢说出真相,才敢吐出那个,让他恐惧了五十年的名字。

王重阳。

三个字,道尽了五十年的疯癫,道尽了五十年的痛苦,道尽了一段被江湖遗忘的爱恨情仇。

郭襄站起身,脱下身上的素衣,轻轻盖在周伯通的身上。
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静静地站在石亭下,看着眼前的老人,看着终南山的云雾,看着这片藏着无数江湖旧事的深山。

江湖儿女,快意恩仇,可谁又知道,在那些光鲜亮丽的传奇背后,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与挣扎。

周伯通装疯五十年,不是懦弱,不是逃避,而是一种最绝望的克制,一种最痛苦的坚守。

他守住了对师兄的敬重,守住了心中的道义,守住了自己最后的底线,却也耗尽了自己的一生。

寒风渐起,落叶纷飞。

郭襄缓缓抬手,对着周伯通的遗体,深深一拜。

一拜老顽童的天真烂漫,一拜他的痛苦挣扎,一拜他五十年的疯癫与坚守。

从此,江湖再无老顽童。

只留下一段秘辛,藏在终南山的云雾里,藏在郭襄的心底,随着岁月,慢慢尘封。

而那句“我装疯五十年,不是怕那人杀我,是怕自己清醒后会去杀他”,与那三个字“王重阳”,终将成为江湖上,最令人心碎的传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