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常春梅,今年50岁。
我出生在70年代,我有一个姐姐,还有一个弟弟。
我们这里是山区,家里世代务农 ,所有的生活开支都靠那几亩山岭薄地。
我读书的时候,学校里是要放麦假和秋假的。(城里的学生只有暑假和寒假,教育局体谅农忙现状,农村孩子就有了麦假和秋假。)
割麦子的时候,那时候年龄小,我还不会拿镰刀,我就跟在大人后面拾麦穗。
累了时,我就坐在地头上歇歇,我总是带一本书,在地头上看书。
姐姐和弟弟就在麦地里追逐打闹。
父亲和母亲小声说:“春梅是块读书的料,你看她走着坐着地学习,咱得好好供她上学。”
我们家的东面墙上,贴满了我的奖状。
虽然那时候学费不贵,但是每到交学费的时候,父亲和母亲就愁眉不展。
我们这里是山区,基本靠天吃饭,风调雨顺收成好一些,可以把多余的粮食拿到集市上卖。
要交学费了,父亲就用独轮车推着两口袋粮食,我用一根绳子拉着车子,我们爷俩往集市走,当我奋力弓腰拉车的时候,我就在想,我一定要考上学,改变家里的穷困面貌。
可是要是遇到干旱的年景,地里的收成不好了,打下的粮食勉强够吃的,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可卖。
当我们回家要学费,母亲就去邻居家借钱,借到钱的话还好说,要是借不到钱,母亲就脸红脖子粗地回来了,那副场景让我永生难忘。
当时的日子虽然艰难,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,当时大家并没觉得多苦。
我们村里有个叫赵大刚的男生,他家有兄弟姊妹7个,他有两个姐,4个哥哥,他排行最小,他穿的裤子膝盖上一直带补丁,但是他脸上一直笑眯眯的。
他学习成绩非常优秀,听说老师都不舍得让他考中专,想让他上高中上大学。
可是他父亲亲自去找老师解释,说家里实在困难,他父亲给4个儿子盖完房子,已经债台高筑,再也没有能力供赵大刚上大学,希望他考中专,早早参加工作,给家里挣钱。
不负所望,赵大刚考上了中专,听说他的分数超过了分数线40多分,他报了一座沿海城市的粮食学校。
赵大刚很热心很善良,他把中考前的一些课堂笔记送给我,上面都是重点。
我母亲说:“春梅,大刚考上了中专,他爹他娘在村里腰杆都挺直了!以前大刚娘说话小声小气的,现在人家也能哈哈大笑了,你也得给爹娘争口气。”
终于熬到了中考,那时候全县要进行预选考试,按一定的招生比例,预选截留一部分成绩优秀的同学准备冲刺中专,我成绩一直很好,毫无疑问被分到了中专班里。
当时中专考试是在县城统一划分的考场,我们位于县城最偏远的西部山区,离县城有90多里路。
学校租了客车,让我们坐着客车去县城,还要在那里住旅馆。
当时的车费和住宿费一共是25块钱,母亲给我这些钱后,家里几乎一分不剩了。
母亲给我煮了几个鸡蛋和咸鸭蛋,又给我烙上了一块饼,鸡蛋和大饼我们平时是不舍得吃的,因为我要考试,特殊优待吧。
我们住在了旅馆里,那是我第一次住楼房,我们住在2楼。
以前我从作文书上看到城里的孩子写作文时,说他们家有阳台,我一直不知道阳台是什么样的东西,我第一次知道阳台原来就是房屋伸出一块, 站在阳台上可以眺望远景。
别的同学有的带一点饭,一顿两顿就吃了,家里还给他们带点零钱让他们买饭吃,夏天气温高,根本搁不住饭。
而我身上一分钱的零钱都没有。
我把母亲给我捎的鸭蛋、鸡蛋和大饼放在阳台上吹风,可是吃着吃着大饼还是长毛了,我只好用开水把饼上的红毛绿毛冲一冲继续吃。
我在考场上顺风顺水,由于平时我学习特别扎实,所学的知识在考场上发挥了重大作用,我就像一张鼓满风帆的船,顺利地往前冲去。
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,我伸出双臂,我真想大喊一声,终于解脱了,可是周围有那么多同学,我又不好意思了。
当时我们在县一中考试,学校门口有好多小贩在那里卖冰棍,那时候卖冰棍的人用自行车带着一个白色的木头箱子,箱子上面用一个白色的小被子盖着,掀开小被子,嗤嗤地冒着白气。
考试期间老师严格强调,不准吃冰棍,怕大家吃坏肚子影响考试。
现在终于考完了,大家在那里说说笑笑地吃着冰棍,我不住地咽着唾沫,舔了舔嘴唇。
带队的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,她看到我落寞地站在那里,她买了两个冰棍递给我说:“常春梅,考完试了,咱们放松一下,老师请你吃冰棍,你们考试的时候我也紧张啊,生怕你们考不好,我一看你高兴的样子,不用问准能考上,老师先祝贺你!”
吃着老师递过来的冰棍,那一刻我的心里是无言的感动。
当时我就在想,要是我能考上中专的话,我一定报师范,就像眼前这位老师一样,当一位传道授业解惑、热爱学生的好老师。
终于迎来了教育局张榜的日子,我榜上有名,考上了中专,报志愿的时候,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师范,虽然我的分数可以报当时的商校、粮校等热门的学校,但我就是希望当老师。
三年师范生活,匆匆而又精彩,我们是普师班,除了学好语数英等文化知识,我们还广泛接触了音乐、体育、美术等教育教学内容。
1992年师范毕业的时候,我分到了我们乡镇的中心小学教书。
我记得第1个月工资发了98块钱,我一分都没留,全部交给了母亲,我离家近,学校离家只有不到三里路,我每顿饭都回家吃,学校里当时有教师食堂,可是我不舍得花钱。
当母亲接过这些钱的时候,激动得老泪纵横。
1992年的秋天放了秋假,我正在山坡上刨地瓜,父母在另一块地里种小麦。
姐姐和弟弟都没有考上学,他们都外出打工,每到农忙的时候,只有我一个人在家里帮父母。
我把地瓜刨出来,堆成一堆,我又把地瓜切成片,把地瓜片一个个的摆开晾晒。
这时我突然看到赵大刚扛着一把撅头过来了,他说:“春梅,我来帮你刨地瓜吧,我们家的地瓜刨完了。”
说着,他扬起撅头,奋力地刨地瓜。
我不好意思地说:“大刚,让你受累了,你今天怎么没上班呀?”
大刚粮校毕业以后,分到了县城的面粉厂,在那里上班,听说是在工厂宣传科里当宣传员。
他说最近工厂里也不忙,就请了几天假,回来帮家里干农活。
大刚帮我把好几垄地瓜刨完了,我们俩坐在地头上歇息。
他说:“春梅,你读师范的选择是正确的,现在我隐隐约约开始后悔了,我当时不该报粮校。”
我有些纳闷地说:“大刚,我还羡慕你呢,你能在城里上班多好啊,我去一趟县城那么远。”
大刚望着远方,他慢慢地说:“春梅,你不了解,现在县城里好几个工厂开始倒闭了,咱县里的摩托车厂以前效益那么好,现在也关门了,我觉得我们的面粉厂离关门也不远了。”
我安慰大刚,也许他们面粉厂的效应慢慢会好起来的。
他苦笑着说:“但愿如此吧,咱们也没有办法呀,走一步看一步,谁也无法阻挡时代的潮流。”
转眼间到了年底,一个同事就找到我,说要给我介绍对象。
小伙子是个富二代,他初中毕业,家是镇上的,小伙子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建筑把头,在路边盖起了两座楼房,几十间门面房都租出去了。
他们利用其中的几间门面房,开起了一家批发超市,生意红红火火。他们家是我们镇上有名的富户。
九十年代初,在乡下轿车很稀罕,可是他们家已经有了一辆轿车。
在媒人的牵线下,我们在一个饭店见了一面,小伙子的腰间挂着一个传呼机,吃饭的时候不住地拿起来看,他和我侃侃而谈,说他家这些年的发家史,说挣了多少钱。
见面两个来小时,几乎全部是他在说,我在听。
说实话,见过这一次面之后,我就没有多少兴趣交往了,后来,这个小伙子又多次请我吃饭,我都礼貌拒绝了。
我告诉了媒人,我们俩不合适。
我埋头于教学工作,我带的班级成绩在全镇名列前茅。
那时候我们周六是要上半天课的,那天中午放了学,我往家走,在公路上我遇到了赵大刚,他从县城回村,刚刚下了客车。
这时赵大刚告诉我,面粉厂倒闭,他下岗了。
我一愣,我说:“大刚,我看着你春风满面的样子,根本没有下岗后的忧愁。”
他说:“春梅,我还得把下岗写在脸上吗?我已经给自己定好了目标,现在我白天在城里打工赚点生活费,晚上在出租屋刻苦学习,我准备考公务员。”
听到大刚的计划,我不由得肃然起敬。他下岗以后并没有悲观,而是很快给自己树立了新的人生目标,在奋力拼搏,多么难得可贵!
已经是中午,我饿了,我对赵大刚说:“咱去小餐馆里吃饭吧,今天我请你吃饭。”
大刚憨厚地笑着说:“春梅,实话告诉你,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,我下岗以后,打工每月挣几十块钱,除了自己吃饭,其余的都给了家里,这次回来就是准备拿一包袱煎饼,带回县城吃。”
我马上半开玩笑地说:“我的工资请你吃顿饭还吃得起,说吧,今天中午你想吃什么?可以狠狠吃一顿啊!”
点菜的时候,我特意给大刚点了一个肘子,还点了两个青菜,看到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我笑了,他也笑了。
吃饭的时候,大刚轻轻说:“春梅,谢谢你看得起我。说实话下岗以后我的心情曾经低落了一阵子,可是我知道人生当中会遇到很多沟沟坎坎,不能消沉下去。当我知道国家下发了公务员考试的通知以后,我的心里扬起了希望,我一定要考上公务员。”
我使劲点点头说:“大刚,我看好你,你一定能考上的。”
我把吃剩的肘子打包,让大刚带回家给他爹娘也尝尝。
我口袋里当时还有55块钱,我一分没留塞给了大刚,我说:“现在我的经济情况比你好一些,你拿着吧,你少干点活,多留时间学习。”
大刚转身的刹那,我看到他的眼圈红了。
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见过大刚,我知道他在奋力拼搏。
那时候女老师比较少,很多正式单位的小伙子都希望找个女老师。
先后有好几个同事给我介绍对象,条件不错,但是我都拒绝了,我的心里一直有大刚的影子,我对他这个下岗工人情有独钟。
当时我就打算好了,即使他考不上公务员我也要嫁给他,他是我的发小,彼此知根知底,我看中他的淳朴善良和热心,他会一辈子对我好的。
我甚至都想过,我当老师有正式的工作,有稳定的收入,他要是考不上公务员,我就让他继续在县城里打工,挣了钱,我们做点小生意,日子也会慢慢好起来的。
那天中午,下课以后我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,突然一个同事告诉我有人找我。
这个女同事笑嘻嘻地说:“春梅,是不是你男朋友来了呀?”
这个同事虽然是开玩笑,可是刹那间我的脸颊上飞起了两朵红云,我一下子就红了脸,我连忙说:“哎呀,我哪里有男朋友啊,我至今还单着呢。”
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,我有种预感,肯定是大刚来找我了。
果然是大刚,他站在办公室前面 ,我连忙走过去。
还没等我开口,大刚说:“春梅,我考上公务员,特意来告诉你。”
他的眼睛深情地注视着我,那眼神仿佛能融化一切,我幸福地低下了头。
不久我们结婚了。
同事知道我们的爱情故事以后,都夸我有眼光,说大刚是潜力股,一个下岗工人竟然考上了公务员,让他们羡慕不已。
大刚去了我们县里的人事局上班,他踏实努力,为人谦和,他一步一步高升,如今已是正科级。
那年我们县直实验小学招考老师,我报了名。
我讲课特别出色,我曾经在市里的讲课比赛中拿过一等奖,我顺利考进实验小学当了一名老师。
2021年的时候,我晋升了副高,工资一下子涨了1000多块。
儿子是我们的骄傲,他大学毕业以后,又攻读了本校的研究生。
我和大刚都在各自的岗位上,勤勤恳恳地工作着。
大刚多次说过:“春梅,你当年请我吃的那一顿肘子和给我的那55块钱,给了我特别大的鼓励,当我坐在几平方的出租房里备考的时候,有时特别疲惫,但是只要想到你,我就浑身有了劲头。我考上公务员,你功不可没。”
我听了,心里甜滋滋的,激动而又幸福。
一个人身处低谷不可怕,就怕失去了斗志,只要努力奋斗,幸福就在不远处。
我们虽然没能大富大贵,但是工作稳定,夫妻感情特别好,相濡以沫,琴瑟和鸣,大家都羡慕不已。
真正的门当户对并不只是经济方面的匹配,更多的是学识、涵养和人品素质的对等。
回首这些年走过的路,我感恩而又知足,我用一颗真诚、纯朴、善良的心,换来了一生的幸福,一切都值得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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