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服了旋风寨,刘子龙却没松口气。
九峰山的火光尚未熄灭,龙山的阴影已压上心头。
“白狼帮”盘踞龙山十年,比先大魁更难对付。
其首领赵铁柱,曾是樊钟秀“建国豫军”的老兵,枪法如神,性格孤傲,从不信外人。
他不劫贫户,不扰百姓,专挑为富不仁的乡绅、勾结日军的汉奸下手,寨中兄弟称他“赵大当家”,山下百姓敬他“龙山赵爷”,可他从不称王,也不封官,只在寨门上挂了块木牌,上书四个大字:“人在义在”
刘子龙想起了王老五——早年在壮丁队时,王老五是他的部下,后来跟着樊钟秀南征北战,1927年部队溃散后就没了消息。
前些日子打探消息时,才知道王老五如今是白狼帮的二当家,主管粮秣。
“若能联络上王老五,或许能里应外合。”
刘子龙对董秀芝说。
他托地下交通员送出一封密信,用的是当年在建国豫军时的暗语:“九月菊开,老营口,忆樊帅点兵时。”
他不知道王老五是否还认这个旧识,也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,只能等。
十日后,一封回信悄悄送到了他手里——是一张粗糙的草纸,上面画着一把老式汉阳造步枪,枪口朝下,下方写着:“枪未锈,心未冷。三更,龙口崖下见。”
约定的夜晚,月光洒在龙山上,像一层银霜。
刘子龙带着两名精干队员,潜到龙口崖下。
崖下的竹林里,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等着他。
“子龙兄!”
王老五快步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,声音哽咽,“我还以为你早就死在监狱里了!”
“我没死,”
刘子龙拍了拍他的背,“我回来,是想带你们回家。”
王老五叹了口气,蹲在地上,拔起一根草:“赵铁柱不是恶人,他当年跟着樊帅,也是想打天下、救百姓。后来部队被军阀吞并,他带着残部上山,也是没办法。这些年,他只劫富户,不扰穷人,还杀过几个给日军送情报的汉奸。可他不信共产党,总说‘天下乌鸦一般黑’,怕被收编后,兄弟们会被清算。”
刘子龙点点头,目光沉静:
“那就让他亲眼看看。我们不是来收编的,是来并肩作战的。你帮我安排一下,我扮成江湖郎中,以治他旧伤的名义入寨——我听说,他早年作战时伤了腰,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厉害。”
三日后,刘子龙背着药箱,跟着王老五走进了白狼帮的山寨。
寨门低矮,石墙斑驳,墙上还留着弹孔,像岁月的伤疤。
赵铁柱坐在虎皮椅上,穿着件褪色的军装,腰间别着一把步枪,眼神像刀一样扫过刘子龙:“听说你能治我的腰伤?”
“能。”
刘子龙放下药箱,不卑不亢,“但治身易,治心难。赵当家,你心里有三结:一结是‘忠’,忠于樊帅,却找不到能托付的队伍;二结是‘恨’,恨军阀吞并你的部队,恨乱世让百姓受苦;三结是‘疑’,疑天下没有信义之师,怕兄弟们跟着你,最后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。这三结不解,就算我能治好你的腰,你也一辈子不得安宁。”
赵铁柱猛地站起来,手按在枪柄上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刘子龙从药箱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是1935年,在郏县壮丁队训练时拍的合影,后排站着年轻的他和赵铁柱,两人都穿着粗布军装,笑得很灿烂。
“我们曾是同袍,” 他把照片递过去,“当年在壮丁队,你还教过我打枪。如今国难未已,内战又要开始了,你还要在山上当一辈子‘白狼’吗?不如下山,重举义旗,为豫西的百姓,打出一片太平天地。”
赵铁柱接过照片,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人影,久久没有说话。
忽然,他眼神一滞,声音低沉下来:“我侄子……去年被国民党的部队抢了口粮,还当着他的面杀了他家的牛。他去理论,被一枪打在腿上,拖了十里路,活活疼死在村口。”
他抬头,眼中泛红,“你说的‘天下乌鸦一般黑’,我信!可你呢?你凭什么让我信你?”
刘子龙沉默片刻,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张照片——是八路军在晋察冀分发救济粮的场景,百姓们排着队,脸上带着久违的笑。
“这是八路军给灾民发粮的照片。”
他声音低沉却坚定,“我们不抢粮,不扰民,反而把缴获的粮食分给百姓。赵当家,你恨的不是‘天下’,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军阀、汉奸、贪官。而我们,要打的,正是这些人。”
赵铁柱盯着照片,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跟着樊钟秀高喊“救国救民”的热血,想起部队被吞并时的屈辱,想起侄子死前那声“叔……我不怕……”的呼喊。
“你……有粮?”
他声音沙哑。
“有。”
刘子龙点头,“龙山军已与八路军取得联系,第一批军粮十日内就到。你若归编,粮食优先分给你的兄弟,再分给山下百姓。”
赵铁柱突然仰天长叹,声音里满是疲惫与释然:“樊帅若还在,肯定会赞成你的做法!”
当夜,白狼帮的三百六十人齐聚山寨大厅。
赵铁柱站在高台上,手中举着那张救济粮照片,声音洪亮:“弟兄们!我赵铁柱当了多年山大王,为的是什么?是让兄弟们有饭吃,让百姓少受苦!可这些年,我们抢的抢,杀的杀,终究是‘狼’,不是‘兵’!今天,刘子龙来了,他带来了新路——不抢民,不扰民,打鬼子,护百姓,分粮食,建太平!我决定,率部归编,加入‘第三集团军’!愿意跟我走的,站到左边;想留下的,我放你们走,每人发十块银元!”
话音未落,三百六十人齐刷刷站到左边,连最老的伙夫都拄着拐杖走过去。
赵铁柱眼眶一热,转身对刘子龙说:“带我去开仓。”
寨后的粮仓厚重如铁,门上挂着三把大锁。
赵铁柱亲自砸开锁,推开仓门——里面堆满了粮食:小米、玉米、高粱,还有几袋白面。
“这些,是去年从几个汉奸乡绅家抢来的。”
他声音低沉,“我一直没动,就等着有一天,能堂堂正正地分给百姓。”
刘子龙点头,下令:“分粮!一户三斗,优先老弱病残。”
当夜,龙山脚下的十几个村庄,家家户户点起了灯。
百姓们捧着粮食,站在村口,望着山寨的方向,久久不语。
有个老妇人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:“赵爷……您这是积德了。”
夜深,刘子龙走出山寨,站在崖边。
山风拂面,带着麦香与泥土的气息。
他望着山下,灯火点点,像散落人间的星。
赵铁柱走到他身边,递来一碗热水:“子龙,我这些年来,活得像头困兽。今天,我才觉得,腰不疼了。”
刘子龙笑了,接过碗,轻啜一口:“不是腰不疼了,是心结解了。”
赵铁柱望着远处的灯火,低声说:“我侄子要是还在,也能吃上这口粮了。”
刘子龙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。
远处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洒在龙山上。
那条通往山下的小路,在光中蜿蜒如河。
一只仓狼从林中走出,站在崖边,望了望山下,又望了望刘子龙,最后,缓缓转身,走入晨光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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