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｜德治蜀黍
公元212年，寿春。
一个病中的老人，颤抖着双手打开曹操派人送来的食盒。
食盒很精致，三层，鸡翅木的。他一层一层打开，第一层，空的；第二层，空的；第三层，还是空的。
他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。
笑完之后，他拿出毒药，服了下去。
这个人叫荀彧，曹操夸了二十年的“吾之子房”，曹魏集团的首席谋士，三国时代最像萧何的那个人。
他死的时候五十岁。第二年，曹操当上了魏公。
这个空食盒，到底什么意思？能让一个跟了曹操二十多年、立下汗马功劳的人，二话不说就自己了断？
这不是一个碗，是一个三十年的局
很多人把这件事想简单了——以为曹操送个空碗，就是告诉荀彧“没饭吃了，你去死吧”。
要真是这么简单，荀彧直接拔剑自刎不就完了？何必非得等个食盒？
这里头的水，深着呢。
先说荀彧。
他是颍川士族的领袖，是曹操统一北方的总规划师，是曹操背后那个“大管家”。官渡之战，曹操在前线打得弹尽粮绝，写信给荀彧说“我扛不住了，想撤”。荀彧回信就一句话：“绍悉众聚官渡，欲与公决胜败。公以至弱当至强，若不能制，必为所乘。”——撑住，马上就能赢。曹操咬着牙撑住了，果然赢了。
曹操夸他“吾之子房”，不是客套话。没有荀彧，曹操能不能统一北方，真不好说。
但荀彧有一个毛病：他觉得自己是“汉臣”。
这话听起来有点怪——曹操不就是汉臣吗？荀彧跟着曹操，不就是给汉朝干活吗？
问题在于，荀彧理解的“汉”，是刘家的汉；曹操理解的“汉”，是曹家的汉。
荀彧帮曹操，是因为他觉得曹操能匡扶汉室。他把曹操当成霍光、当成周公，从来没想过曹操有一天会成为王莽。
两个人的分歧，从一开始就埋下了，只是埋得太深，埋了二十年。
空食盒的第一层意思——“没饭了”
咱们先看最表面的一层意思。
古代有个典故，叫“不食周粟”。伯夷、叔齐在商朝灭亡之后，发誓不吃周朝的粮食，跑到首阳山上采薇而食，最后饿死了。
这个故事的核心逻辑是：你忠于谁，就吃谁的饭。换朝代了，饭就不能吃了。
曹操送空食盒，最直接的意思就是这个——你已经没有饭可以吃了 。
什么饭？汉朝的饭。
荀彧当了一辈子官，官衔一直是“汉侍中”“汉尚书令”。他拿的俸禄，名义上是从汉朝的国库里发的。虽然那个国库实际上被曹操管着，但名义上没错。
现在曹操要当魏公了，要建立自己的“魏国”了。魏国一成立，汉朝的那些官职还算数吗？汉朝的俸禄还能发吗？
曹操用空食盒告诉荀彧：以后没汉禄了，你打算怎么办？
荀彧看到空盒，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：“荀彧终无汉禄可食。”——我荀彧，终究还是吃不上汉朝的饭了 。
这句话，就是对这个意思的回应。
空食盒的第二层意思——“你自己选”
但这还不是全部。
如果只是“没饭了”，荀彧完全可以改吃“魏禄”啊。曹操是他跟了二十多年的老领导，换个招牌继续干，有什么不可以？
问题在于，荀彧不想吃。
空食盒的第二个意思，是曹操给荀彧出了一道选择题 。
食盒里是空的，说明什么？说明曹操没有把饭装进去。
为什么不装？因为他不知道荀彧还想不想吃他家的饭。
曹操的意思是说：饭在这儿，但我没给你装。你要想吃，我马上让人装满送过来；你要不想吃，那这个空盒子就当是我最后送你的东西。
他把选择权交给了荀彧。
有人说曹操这是“杀人诛心”——明明想让荀彧死，还装模作样让人自己选。我不这么看。
曹操要是真想杀荀彧，直接赐死就完了，何必送个食盒来回折腾？他要是真想杀，荀彧死了之后他也不会“哀惜之，祖日为之废宴乐” 。
正史记载，荀彧死后，曹操“哀惜之”，为此取消了一天的宴会娱乐 。这是真伤心。
所以空食盒，不是催命符，是最后一道考题。
空食盒的第三层意思——“咱们回不去了”
第三层意思，是最深的。
有学者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：碗，谐音“挽” 。曹操送碗，是在“挽留”荀彧。
这个说法有点牵强，但思路是对的。
曹操和荀彧的关系，不仅仅是君臣，更是知己、是战友、是三十年的搭档。曹操一生杀人无数，但对荀彧，他始终留着一份情分。
从196年迎献帝到许都，到212年空食盒事件，两个人并肩走了十六年。十六年里，曹操打的所有大仗，背后都有荀彧的影子。
现在因为“称魏公”这件事，两个人要翻脸了。
曹操不想翻脸。他送这个空食盒，是想最后问荀彧一次：你就不能让一步吗？咱们非得走到这一步吗？
空食盒，装的是这句话。
可惜荀彧的回答，让曹操失望了。
荀彧为什么非死不可？
现在问题来了：荀彧为什么不退一步？
他要是愿意妥协，以曹操对他的感情，继续当他的尚书令、拿他的俸禄、享他的荣华富贵，完全没问题。曹操不会为难他。
那他为什么非要自杀？
答案在荀彧心里。
咱们得理解，荀彧这个人，是个有“理想”的人。
他的理想，就是“兴复汉室”。这不是什么高调，是他二十年来一直信奉的东西。他把曹操当成实现这个理想的工具，从来没想过工具会反过来把理想吃掉。
212年，董昭等人劝曹操进魏公、加九锡。这是篡位的第一步。荀彧站出来反对，说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话：
“君子爱人以德，不宜如此。”
这句话什么意思？就是说：你真的爱一个人，应该用德行去成全他，而不是用这些虚名去害他。
在荀彧看来，曹操如果真的爱汉室，就应该退让、就应该谦卑、就应该守住臣子的本分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，一步步逼近皇位。
可曹操不听。
那一刻荀彧明白了：他二十年来追随的那个人，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。他的理想，从一开始就注定落空。
所以他选择死。
死，不是跟曹操赌气。死，是给自己的理想一个交代。
汉景帝的猪肉，和曹操的空食盒
还有一层意思，得从历史里找。
汉朝有个故事。周亚夫被汉景帝免职之后，汉景帝请他吃饭，故意给他一大块肉，却不给筷子。周亚夫当场发火，叫人拿筷子来。汉景帝看着他，冷冷说了一句：“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。”——这个不服气的人，将来不会是我儿子的好臣子。
后来周亚夫被下狱，绝食而死 。
曹操送空食盒，和汉景帝不给筷子，是一个套路。
不给筷子，你就没法吃肉。不给饭，你就没法活。
这不是单纯的羞辱，这是在告诉你：你的时代结束了。不管你愿不愿意，不管你有没有功劳，这个局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。
荀彧比周亚夫聪明。他一看空盒子，马上就明白了。他没有像周亚夫那样“怏怏”，而是自己体面地走了 。
荀彧死后第二年，曹操当上了魏公。
又过了几年，曹操当上了魏王。
但他始终没有称帝。
有人说是被荀彧的死吓住了，有人说他是不想背负骂名。我觉得，还有一个原因：他失去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。
荀彧死后，曹操身边再没有一个人敢像他那样说话。程昱不敢，贾诩不敢，刘晔也不敢。所有人都在顺着曹操的意思走，没有人再拦着他。
但曹操心里明白，那个敢拦他的人，被他逼死了。
也许，空食盒的真正含义，到曹操临死的时候才浮出水面——那个盒子里装的不是饭，是他和荀彧之间三十年的情分。荀彧打开盒子，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；曹操送出去的那一刻，也发现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一千八百年过去了。
那个鸡翅木的食盒，早就不在了。但这个故事还在，那个空盒子还在每一个读三国的人心里装着。
有人问我：这个空盒子到底什么意思？
我的回答是：你看到什么，就是什么意思。
你看到曹操的狠，它就是催命符；你看到曹操的情，它就是最后一道选择题；你看到荀彧的坚守，它就是一块忠臣的墓碑；你看到两个人的无奈，它就是一段注定无解的悲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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