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那天下午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给一只病鸡灌药。
电话是女儿周颖打来的。周颖在电话那头说,爸,我谈了个对象,叫江南,写诗的,明天带回来给你看看。
老周把鸡放下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,说,好。
挂了电话,老周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太阳正在落山,把鸡笼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只病鸡蹲在地上,歪着头看他,眼睛里像是含着泪。
老周今年五十八,在清水镇生活了五十八年。镇上的人都知道老周是个实在人,在兽医站干了四十年,给猪接过生,给牛接过骨,给鸡鸭鹅看过无数的病。老周的女人死得早,一个人把周颖拉扯大,供她上了大学,又供她读了研究生。周颖在省城工作,一个月挣的钱比老周半年挣的还多。
老周想,写诗的,那得是什么样的人呢。
第二天下午,周颖带着江南回来了。
江南瘦,高,脸色白净,戴一副圆框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眯着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他穿一件灰布长衫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,站在院子里,被鸡笼的味道熏得皱了一下眉头。
老周说,进屋坐。
江南把水果递给老周,说,周叔,给您添麻烦了。
老周接过水果,发现江南的手也白,手指细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上还沾着早上给猪打针时留下的碘伏,黄一片紫一片的。
周颖挽着江南的胳膊,说,爸,江南在省城很有名的,出过两本诗集,好多姑娘追他呢。
江南笑了一下,说,别听她瞎说。
老周把水果放在桌上,说,坐,我去倒水。
厨房里,老周倒水的时候,听见周颖在堂屋里笑,笑声很响,像是要把房顶掀开。老周已经很久没听见周颖这么笑了。周颖小时候爱笑,后来上了中学,就不怎么笑了,再后来上了大学,回来的时候总是绷着脸,像是谁欠她钱似的。
老周端着水出来,看见江南正盯着墙上的照片看。照片是黑白的,老周和周颖她妈结婚那天照的,两人都年轻,都瘦,都笑。
江南说,周叔,这是阿姨吧?
老周说,是,走了二十年了。
江南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晚饭是老周做的,炖了一只鸡,炒了两个菜,又去镇上打了二两酒。江南不怎么吃菜,酒也不怎么喝,只是拿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。老周想,是嫌我做得不好吃,还是城里人胃口小。
周颖倒是吃得很香,一边吃一边说,爸,你手艺越来越好了。
老周说,好就多吃点。
吃完饭,天已经黑了。老周去院子里收拾鸡笼,听见周颖和江南在屋里说话。周颖的声音低,江南的声音也低,听不清说什么,只听见偶尔笑几声。
老周把鸡笼收拾好,又去给那只病鸡喂了一遍药。病鸡还是蹲在那里,还是歪着头看他,眼睛还是像含着泪。
老周想,这鸡怕是活不成了。
第二天一早,江南就走了。周颖送他到镇上坐车,回来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。
老周说,咋了?
周颖说,没咋。
老周说,这小伙子,人咋样?
周颖说,挺好的。
老周说,那就好。
周颖在老家待了两天,也回省城了。走的时候,老周送她到镇上坐车,周颖上车前回头看了老周一眼,说,爸,你多保重。
老周说,好。
车开走了,老周站在路边,看着车越走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路的尽头。路两边的杨树正在落叶,叶子黄黄的,一片一片往下掉,落在路上,落在老周的肩上。
老周想,写诗的,那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呢。
一个月后,周颖又打电话来,说,爸,我和江南准备结婚了。
老周说,好。
周颖说,你来省城一趟吧,见见江南的父母。
老周说,好。
老周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,到了省城。周颖在车站接他,把他带到一家饭店。饭店很大,很亮,到处都是镜子,老周走进去,看见四面八方都是自己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子,袋子里装着两只老母鸡,是他从老家带来的。
江南的父母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。江南的父亲姓江,是个退休的局长,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苟,戴一副金丝眼镜,说话的时候不看人,看墙。江南的母亲姓南,是个退休的教授,烫着卷发,戴着珍珠项链,说话的时候不看人,看桌子上的菜。
江局长说,坐。
南教授说,坐。
老周坐下,把蛇皮袋子放在脚边。两只母鸡在袋子里动了动,咕咕叫了两声。
南教授看了一眼蛇皮袋子,皱了一下眉头,又很快舒展开,说,老周,一路辛苦了吧。
老周说,不辛苦,不辛苦。
江局长说,老周,你在老家做什么工作?
老周说,兽医,在镇上干了四十年了。
江局长点点头,说,好,好。
南教授说,老周,你一个人把女儿培养成人,不容易啊。
老周说,不容易,也不容易。
菜上来了,很多菜,老周很多都不认识。江南给他夹菜,说,周叔,尝尝这个,这个好吃。
老周说,好,好。
吃完饭,江局长说,老周,两个孩子的事,你有什么想法?
老周说,我没啥想法,孩子们自己愿意就行。
江局长点点头,说,好,好。
南教授说,那婚礼的事,就我们这边操办吧,你那边,就不用麻烦了。
老周愣了一下,说,不麻烦,不麻烦。
南教授说,不是麻烦,是太远了,来回不方便。
老周说,那也行,那也行。
从饭店出来,周颖送老周去车站。路上,周颖说,爸,你别往心里去,他们就那样。
老周说,没往心里去,没往心里去。
周颖说,爸,你带来的鸡,我带回去养着吧。
老周说,好。
周颖接过蛇皮袋子,两只母鸡又在袋子里动了动,咕咕叫了两声。
老周上了火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火车开动的时候,他看见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。他想,那两只鸡,周颖会不会养呢,城里人养鸡,得用笼子吧,得喂饲料吧,得打疫苗吧。
他又想,江南那孩子,人倒是挺好的,就是太瘦了,脸色也太白,像是没见过太阳似的。
婚礼是在省城办的,老周没去。周颖打电话来说,爸,太远了,你别跑了,等我们回去看你。
老周说,好。
婚礼那天,老周在院子里坐了一天。太阳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那只病鸡早就死了,埋在后院的枣树下。剩下的鸡都在院子里刨食,刨得尘土飞扬。
老周想,婚礼是什么样的呢,一定很热闹吧,一定有很多人吧,一定有很多菜吧,那些菜他很多都不认识。
三个月后,周颖打电话来,说,爸,我怀孕了。
老周说,好。
周颖说,江南高兴坏了,天天给我念诗。
老周说,好。
周颖说,爸,你来省城住几天吧,我想吃你做的饭。
老周说,好。
老周又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,到了省城。周颖和江南在车站接他,周颖胖了一点,脸上有了血色,江南还是那么瘦,脸色还是那么白。
到家后,老周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。老母鸡,两只,活的,用蛇皮袋子装着。鸡蛋,一百个,用纸箱装着,每个鸡蛋都用报纸包着。红枣,一袋子,自家院子里枣树结的,晒干了。小米,一袋子,自家地里种的,碾的。
江南看着这些东西,说,周叔,太麻烦了,城里啥都有。
老周说,城里有是有,不如自家的好。
晚上,老周炖了一只鸡,炒了几个菜。周颖吃得很香,江南还是吃得少,拿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。
老周想,是嫌我做得不好吃,还是心里有事。
第二天,周颖去上班,江南在家写诗。老周在客厅里坐着,不知道干什么。江南在书房里,门关着,偶尔能听见敲键盘的声音,嗒嗒嗒,嗒嗒嗒,像鸡啄米。
中午,江南出来,说,周叔,我带你出去转转吧。
老周说,好。
两人出了门,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。路两边有很多店,卖什么的都有。江南走得快,老周在后面跟着,走了一会儿,老周说,歇歇吧。
江南停下来,站在一棵树下。树是银杏树,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。
江南说,周叔,有件事,我想跟你说。
老周说,你说。
江南看着地上的落叶,说,周颖肚子里孩子,不是我的。
老周愣了一下,说,啥?
江南说,我们结婚前,她跟别人好过,怀了,流了,现在这个,还是那个人的。
老周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风把落叶吹起来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头上。
江南说,周叔,我不怪她,真的不怪她。我就是想告诉你,你得有个心理准备。
老周说,你咋知道的?
江南说,她自己告诉我的。结婚前就告诉我了。我说我不在乎,她不信,结婚后她又提了好几次,问我是不是真的不在乎。我说是真的。她还是不信。
老周说,那你在乎不在乎?
江南看着远处,说,我不知道。有时候在乎,有时候不在乎。写诗的人,心里装的东西多,有时候装着装着就装糊涂了。
老周说,那你告诉我这个,是啥意思?
江南说,没啥意思,就是想找个人说说。我爸我妈不能说,他们知道了得炸。朋友不能说,传出去不好听。只能跟你说。
老周点点头,没说话。
两人往回走,还是江南走得快,老周在后面跟着。走到小区门口,老周突然站住了,说,那孩子,生下来,你打算咋办?
江南也站住了,回过头来,笑了一下,说,养着呗,还能咋办。
老周看着江南的笑,发现那笑里有东西,像是苦,又像是酸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张脸皮动了动。
老周在省城待了三天,就回老家了。周颖送他到车站,路上,周颖说,爸,你多保重。
老周说,好。
周颖说,爸,你是不是有啥心事?
老周说,没。
周颖说,爸,有事你就说。
老周看着周颖,周颖胖了一点,脸上有了血色,眼睛还是那么亮,像她妈年轻的时候。老周想,这孩子,从小到大,啥事都自己扛,不跟我说。现在这事,她也自己扛着,还是不说。
老周说,没事,你回去吧,车要开了。
周颖说,爸,你路上慢点。
老周上了火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火车开动的时候,他看见周颖站在站台上,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。周颖一直站在那里,直到看不见。
老周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,有收完庄稼的地,有还没收的玉米,有在吃草的羊,有在刨食的鸡。老周想,江南那孩子,人倒是挺好的,就是心里装的东西太多,装着装着就装糊涂了。
他又想,周颖那孩子,啥事都自己扛,扛着扛着就扛习惯了。
他又想,那个没见面的孩子,生下来会像谁呢,会像周颖,还是会像那个人,还是会像江南。
火车哐当哐当响着,窗外的天黑下来了。老周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看见那只病鸡蹲在地上,歪着头看他,眼睛里像是含着泪。他看见后院那棵枣树,结满了红枣,红通通的,压弯了枝头。他看见周颖她妈,还年轻,还瘦,还笑,站在院子里喊他吃饭。
他睁开眼睛,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。玻璃上映出他的脸,皱皱的,像一块放久了的抹布。
老周想,这世上的事,咋就这么绕呢。绕来绕去,绕到最后,还是得自己咽下去。咽下去之后,还得笑,还得活,还得给鸡喂食,给猪打针,给牛接生。
火车又响了一声,像是叹气,又像是打了个嗝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