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国古代两千多年的王朝更替中,“重农抑商”几乎是一条反复出现的治理原则。从战国到秦汉,从唐宋到明清,政策松紧有别,但“以农为本”的核心逻辑始终没有真正动摇。很多人简单理解为统治者看不起商人,甚至仇视商业。这样的解释过于情绪化。若把视角放回古代社会的结构现实,就会发现,这更像是一种基于风险判断的制度选择——不是价值偏见,而是权力逻辑。

一、粮食是命脉,不是商品

在以手工劳动为主的农耕社会,粮食就是国家安全。王朝的财政、军队、社会稳定,都系于田亩之间。没有足够粮食,军队无法远征,城市无法运转,灾荒就会引发流民与叛乱。

秦汉以来,国家财政收入主要来自土地税。以西汉为例,政府收入的主体是田赋与人头税。农民固定在土地上,产出稳定、易于统计,税源清晰。而商业利润高度流动,账目难以掌握,征税成本极高。在技术与统计能力有限的时代,统治者自然偏好可控的农业体系。

再看历史教训。东汉末年豪强兼并土地,流民四起,最终导致黄巾之乱;唐末土地兼并严重,农民失地成为佃户,税收基础崩溃,引发藩镇割据。这些动荡并非商业导致,但每一次社会震荡都提醒统治者:一旦农业基础动摇,王朝根基随之崩塌。因此,“重农”首先是一种防灾机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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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土地与人口,才是权力的根本

古代政治的核心资源不是资本,而是土地与人口。土地决定粮食,人口决定兵源与劳役。

农民被固定在户籍与土地制度中,无论是井田制、均田制,还是明清的里甲制度,本质都是把人口与土地绑定。这样,国家既能征税,又能征兵,还能维持基层秩序。

商人则不同。他们跨区域流动,财富以货币与货物形式存在,不依附土地。对中央集权而言,这种流动性意味着难以控制。财富若脱离土地监管,权力就可能失去抓手。

这也是为什么历代都有对盐、铁、茶等重要行业的专卖制度。西汉时期,汉武帝推行盐铁官营;明清两代实施盐引制度,本质上都是通过垄断关键商品,把商业利润纳入国家轨道。抑商并非消灭商业,而是防止商业脱离政治控制。

三、思想塑造政策,政策又反过来强化思想

在价值层面,儒家强调“本末之分”,农业为本,商业为末。并不是因为商业“邪恶”,而是因为它不直接生产实物财富。与耕种相比,买卖行为更接近财富再分配。

到了法家思想盛行的战国时代,强调“耕战为本”。在诸侯争霸背景下,农业与军功直接决定国力。秦国之所以能统一六国,与商鞅变法后重农、奖励军功密不可分。

思想与现实形成循环:农业在现实中重要,思想上被赋予道德高度;思想强化政策,政策又让农业持续成为核心。这种结构稳定运行数百年,自然形成传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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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商业的风险,不在赚钱,而在权力结构

需要强调的是,中国古代并非没有繁荣商业。宋代城市经济高度发达,市舶司管理海外贸易,出现交子等早期纸币;明清时期晋商、徽商富可敌国。但即便在商业繁荣阶段,国家仍保持对商人的制度压制,比如限制其穿着、科举资格、政治参与。

为什么?因为资本一旦积累到足以影响政治,就会打破传统权力结构。

历史上也有警示。东汉末年的宦官与外戚利用财富与权力相互勾连;明末商税加重、财政困窘,社会矛盾尖锐。统治者从中吸取的经验并不是“商业好坏”,而是“必须控制商业”。

对王朝而言,商业不是问题,失控才是问题。

五、技术与时代的局限

在工业革命之前,商业本身无法带来生产力的飞跃。它更多是流通与分配机制。即便宋代经济高度发达,仍然建立在农业剩余之上。没有农业 surplus,就没有城市繁荣。

因此,在没有现代金融体系、工业生产、资本市场的条件下,农业的战略地位难以被替代。王朝治理的核心目标是稳定,而不是增长。稳定优先,自然选择农业。

六、抑商的代价与历史转折

当然,“重农抑商”也有代价。长期压制商业,可能抑制创新活力,使社会结构固化。到了近代,当工业资本主义兴起,中国传统体制难以适应全球贸易与工业竞争,劣势显现。

这说明,“重农抑商”在农耕时代是理性的选择,但在工业时代就会成为束缚。制度从来没有绝对对错,只有是否适应时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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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语:不是情绪,而是权力逻辑

回头看,“重农抑商”并非出于对商人的道德排斥,而是出于对风险的警惕。王朝需要可控的税源、稳定的兵源和牢固的社会结构。农业满足这些条件,商业则带来流动与变数。

每一次动荡、每一次财政危机、每一次土地兼并失控,都在提醒统治者:稳住土地,稳住农民,就是稳住天下。

所以它成为铁律,不是因为思想保守,而是因为在漫长的农耕时代,这是一种被反复验证的统治经验。

但历史也告诉我们:当时代变了,铁律也必须改变。真正值得思考的,不是古人为何重农,而是今天我们是否还在用旧时代的逻辑看待新世界的经济结构。

制度从来不是信仰,而是选择。选择的背后,是时代的约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