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,处长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。
“小周,晚上有空吗?陪领导打个牌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处里二十多号人,这种“好事”平时轮不到我。我来单位三年,一直是个闷头干活的主,跟领导私下吃饭都没几次。
“行,处长,我没问题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,晚上七点,老地方,回头我把地址发你。”
走出处长办公室,我手心有点出汗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。老同志私下聊过,陪领导打牌是门学问,输赢都有讲究。
晚上七点,我准时到了那个私人会所。装修低调,但处处透着讲究。包间里已经坐着三个人:我们处长、隔壁厅的张厅长,还有——
李副省长。
我愣了一下。处长只说“领导”,我以为是厅里的领导,没想到是这一级的。
“小周来了,坐坐坐。”处长招呼我,跟平时在办公室的严肃劲儿完全不同。
李副省长看了我一眼,点点头:“年轻人好啊,新鲜血液。”
我赶紧问好,规规矩矩坐下。牌局是打麻将,我们四个刚好一桌。
打了两圈,我慢慢摸清规矩了。打得不小,一番两百,自摸翻倍。我一个月工资七千多,半年工资也就四万多。按这个打法,一晚上输个万儿八千很正常。
我的手气出奇好。第三圈,我连胡三把,其中一把还是自摸。
李副省长输了一千多了。
他倒没说什么,笑呵呵地抽烟。但我注意到处长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,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第四圈打到一半,我去洗手间。回来的时候,在走廊拐角碰见李副省长也在抽烟。
“小周啊,”他拍了拍我肩膀,很随意地说,“年轻人,牌桌上有时候要学会看眼色。不是每把牌都要赢的。”
说完他掐了烟,先进去了。
我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的。
他这话什么意思?什么叫“不是每把牌都要赢的”?是我赢得太多让他不高兴了?不对啊,他刚才一直笑呵呵的。
我回到牌桌,继续打。但脑子里反复琢磨那句话。
又打了一圈,我摸到一手好牌,缺一门,全是筒子,听三六九筒。这牌胡的概率很大。我刚要打出一张条子——
突然看见李副省长的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很轻,不注意根本看不见。但他的眼睛看着别处,好像在跟张厅长聊天。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那张条子,是五条,放出去,别人可能吃,但对我这手牌来说,是最安全的。
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,把五条收了回来,换了一张一筒打了出去。
一筒放炮。李副省长胡了。
他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:“小周这牌打得,有进步。”
那一瞬间,我全明白了。
什么叫“不是每把牌都要赢的”——就是该输的时候要输。什么叫“学会看眼色”——就是要看懂什么时候该输。
后面的事,顺理成章。
我开始“合理”地输钱。该碰的不碰,该胡的不胡,该自摸的时候故意给别人点炮。这比赢钱难多了,得算牌,得演戏,得让一切看起来像运气不好。
一晚上下来,我输了四万八。
正好是我半年的工资。
散场的时候,李副省长又拍了拍我肩膀:“小周不错,年轻人有悟性。回头我跟你们处长说说,好好培养。”
处长在旁边笑眯眯的,看我的眼神终于正常了。
我挤出笑脸,说谢谢领导。
开车回家的路上,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四万八,我半年工资。我老婆在商场卖衣服,一个月三千多。我们刚买了房子,每个月还贷五千。孩子马上要上幼儿园,一学期学费一万二。
四万八够我们还四个月房贷。够孩子上两年幼儿园。
我输给了一个“眼色”。
到家已经快十二点。客厅灯还亮着,我老婆窝在沙发上睡着了,电视开着,播着深夜的购物节目。茶几上放着保温盒,里面是留的晚饭:西红柿炒鸡蛋,还有两个馒头。
她听见动静醒了,揉揉眼睛:“回来啦?喝酒没?我给你熬了小米粥。”
“没喝,打牌来着。”
“赢啦输啦?”
我愣了一下:“输了,不多,几百块。”
我不敢跟她说实话。四万八,够我们吵半年架的。
她哦了一声,没再问,去给我盛粥。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的背影,突然想哭。
这个女人跟了我八年,从租房住到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,她从来不舍得给自己买件贵衣服。上个月她说商场有双鞋打折,两百多,看了三回都没买。
我输掉的是她半年的工资。是我闺女两年的学费。是我们家一年的生活费。
那天晚上我没睡着。躺在黑暗里,盯着天花板,一遍遍回想那场牌局。李副省长的手,在桌上敲的那两下。处长看我的眼神。张厅长意味深长的笑。
他们说这叫“懂规矩”。说这是“情商”。说这是“给领导面子”。
我脑子里反复想的只有一件事:四万八,我他妈得还多久?
第二天下班,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,给家里打电话。
“妈,最近身体咋样?”
“好着呢,你别操心。孙女乖不乖?”
“乖,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在外面好好干,听领导话,别跟人吵架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
我没敢多说。我妈一个人在老家,种地,一年挣不到两万块。她要是知道我一晚上输掉她两年多的收成,非得气出病来。
挂了电话,我在那个没人的角落站了很久。
后来的事,跟我想的差不多。
处长对我客气多了,有时候开会还让我发言。李副省长再没打过牌,听说调走了。处里有个副处长的位置空出来,有人说我“有戏”。
我老婆问我:“你最近是不是工作挺顺?看你心情好多了。”
我说:“还行吧。”
她不知道那四万八的事。我把信用卡分期了,每个月还两千,要还两年。我跟她说有个同事借钱,我帮着分担点。她信了。
有时候半夜醒来,看着身边睡着的老婆孩子,我会想起那场牌局。想起我摸到一手好牌,本来可以胡,但看见那只手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我打了张一筒。
放炮。
四万八。
值吗?
我不知道。可能值吧。毕竟现在处长见了我都笑呵呵的,副处长的位置也在等着。如果不值,为什么那么多人抢着去输?
可每次路过商场,看见我老婆盯着打折的衣服看了又看,最后还是摇摇头走开的时候,我又觉得不值。
特别不值。
那天陪闺女去公园,她非要坐旋转木马。一次二十块。她坐在木马上,冲我挥手,笑得特别开心。
我突然想起那个晚上,一把牌,两千。够她坐一百次旋转木马。
我把她抱下来,使劲亲了亲她的脸。
“爸爸,你怎么哭了?”
“没事,风吹的。”
我抹了把脸,抱着她往家走。
回家的路很长,但我得走回去。
因为我知道,前面还有更多牌局在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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