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单位的一把手,老周,今年五十二了,正处级。在我们这个小城市,这个年纪的这个位置,算是很有分量的。平时在单位里,不苟言笑,处理起事情来雷厉风行,开会的时候往那儿一坐,不怒自威,我们这些小年轻多少都有点怕他。
但老周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,特别“奇怪”。
每天中午十一点五十,不管手头有多重要的事,不管市里省里来了多大的领导,他都会准时起身,收拾东西,然后跟我们摆摆手:“走了啊。”
一开始大家都不理解。饭局?应酬?都不可能,因为老周酒量很好,但从不参加中午的饭局。后来时间长了,单位里的老人就给我们这些新来的解了惑:周书记这是回家陪老娘吃饭去了。
老周的母亲,今年八十多了,身体还算硬朗,但毕竟岁数大了。老太太就住在单位后面隔着两条街的老市委家属院里,一套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楼,五楼,没电梯。老周每天中午,就是回去陪这个老娘吃一顿午饭。
起初听到这个解释,我心里其实没太当回事。甚至有点“职业病”地觉得,这可能是一种“人设”?毕竟在体制内,孝顺是一块很好的“政治牌”,懂得都懂。但后来时间长了,观察得多了,我才发现自己那点心思想法,真是小人之心。
有一次,我记得特别清楚。那是一个冬天的中午,下着那种南方城市特有的冻雨,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十一点五十,老周准时起身。那天刚好有个省里的检查组在,带队的是一位副厅长,中午本来安排好了要一起吃饭的。办公室主任急得满头大汗,小心翼翼地凑上去提醒:“周书记,今天中午张厅长那边……”
老周脚步顿了一下,看了看窗外那冷得能把人冻僵的雨,沉默了两秒钟,然后说:“你跟张厅长解释一下,我家里有个八十多的老娘在等我,我回去安顿好她,下午两点前准时回来陪大家喝茶。张厅长要是理解,我谢谢他;要是不理解,下次我去他家里给他赔罪。”
说完,披上他那件穿了七八年的黑色旧羽绒服,撑开一把伞,就走进了那冷飕飕的雨幕里。
办公室主任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有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雨里,回过头来对我们叹了口气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雷打不动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那个背影一点也不佝偻了。在这个溜须拍马、人情世故几乎要溢出屏幕的场合里,他这一走,走得特别硬气,特别稳。
还有一次,是个夏天,特别热。老周的母亲不小心摔了一跤,住院了。那段时间,老周整个人都瘦了一圈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但他还是每天中午十一点五十走。
只不过那段时间,他不是回家,是去医院。我们后来才知道,老太太脾气犟,住在医院里,吃不惯医院的饭菜,也吃不惯保姆做的,就想吃儿子做的。老周就每天早上五点起来,熬好粥,或者炖好汤,带到单位。中午十一点五十,他准时拎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不锈钢保温桶,去医院陪老娘吃饭。喂完饭,再赶回单位上班,下午的会议,他一个没落。
后来老太太出院了,他又恢复了回家吃饭的节奏。
真正让我破防的,是有一次偶然的机会,我去老周家拿一份紧急文件。
那天中午,我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扰,但文件上催得急,我只好硬着头皮给老周打电话。老周没多说,就报了个地址:“老市委大院,15栋,501,你过来吧。”
我骑着电动车,七拐八绕地找到那片老旧的小区。楼道的灯昏黄昏黄的,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,楼梯扶手摸上去冰凉又油腻。我爬到五楼,气喘吁吁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,是老周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,围着一个蓝白格子的围裙,上面还沾着一点油渍。他看到我,笑了笑,压低声音说:“进来吧,小声点,我妈刚吃完饭,在沙发上眯一会儿。”
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。老房子不大,装修还是九十年代那种,家具都旧了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、一尘不染。客厅的沙发上,蜷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太太,身上盖着一张薄毯,睡得正香。电视开着,声音调到了最低,放着不知名的戏曲频道。
老周接过我手里的文件,也没看,顺手放在鞋柜上,然后示意我等一下。他转身走进厨房,端出一个果盘,上面是切好的西瓜,每一块都剔掉了籽,摆得整整齐齐。他对我小声说:“来,吃块瓜,天热。”
我摆摆手,说不吃了不吃了,拿了文件就走。
老周没强留,送我到门口。就在我转身下楼的瞬间,我透过半开的门缝,看到了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:
沙发上,老太太好像醒了一下,迷迷糊糊地动了动。老周赶紧走回去,弯下腰,把滑落的薄毯重新给她盖好,然后轻轻地,非常轻地,在老太太的额头上,亲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,太自然了,自然得像他每天都会做无数次。自然得像他还是几十年前那个小男孩,而他的母亲,还是那个守护他的年轻妈妈。
我扶着楼梯扶手,愣在那里好久。那一刻,楼道里那股说不清是潮湿还是陈旧的味道,忽然变得特别有人情味。那个穿着旧T恤、系着围裙、头发已经花白的男人,哪是什么单位的一把手,他就是一个儿子,一个只想让妈妈睡个安稳午觉的儿子。
从那以后,我再看到老周,心里的那种“怕”就全没了。反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。我知道,一个对母亲如此温柔的人,心底一定是柔软的,对待下属,也不会坏到哪里去。
老周每天中午那一个小时的“消失”,对我们单位来说,好像也成了一种不成文的规定。十二点到一点之间,除非天塌下来,不然没人会给老周打电话。有时候下面的人有急事,办公室主任也会拦下来:“等下午吧,周书记在陪他娘吃饭呢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好像有一种神奇的魔力,能让所有焦躁的情绪都平复下来。对啊,陪老娘吃饭,这是天大的事。
我曾经私下里问过单位里跟了老周很多年的司机老李:“李哥,周书记这天天中午回去,风雨无阻的,老太太有福气啊。”
老李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眯着眼睛说:“你不懂,这对周书记来说,不是付出,是福气。他常跟我们说,老娘在,家就在。中午回到家,门一开,喊一声‘妈’,有人应,这一天才算没白过。他说,他今年五十二了,回家还能叫一声妈,这日子,比当多大的官都舒坦。”
老李又说:“前几年,老太太身体好的时候,周书记还每天中午陪她喝二两黄酒。老太太喝一口,他喝一口。现在老太太喝不动了,他就自己也不喝了。”
是啊,五十多岁的人了,在单位里是一把手,是书记,是领导。但在那个老旧的、没有电梯的家里,他只是个儿子。脱下衬衫,系上围裙,伺候老娘吃饭,给老娘剔西瓜籽,看老娘在沙发上打盹。
这才是生活最本来的样子吧。不管外面多少风浪,不管官场多少应酬,总有那么一个角落,需要你卸下所有伪装,做回最纯粹的自己。
有时候中午在食堂吃饭,看到那些年轻的同事一边刷手机一边抱怨食堂的菜难吃,我就会想起老周。不知道他今天中午,给老太太做了什么菜?红烧肉炖得烂不烂?清炒的青菜有没有多放一点蒜蓉?
其实,日子不就是这么一天天过的吗。高楼大厦是日子,老旧小区也是日子。大鱼大肉是日子,清粥小菜也是日子。但对老周来说,最好的日子,大概就是每天中午推开那扇门,屋里有一个等着他回来吃饭的人。
八十多岁的老母亲,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硬的背景,也是他唯一需要低头服软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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