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开封皇城,秋风来得特别早。才十月下旬,宫墙内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。更鼓敲过三更,24岁的宋皇后还守在万岁殿外,手里攥着的丝帕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
殿内,她的丈夫、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,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
“官家……龙驭上宾了。”老太监王继恩跪在殿外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宋皇后只觉得天旋地转。七年夫妻,十七岁嫁入宫中,她每日清晨必穿戴整齐迎候丈夫,亲手布菜侍膳。赵匡胤大她二十五岁,对她却极尽呵护。如今这一切,戛然而止。

但她没时间悲伤。皇帝猝然离世,未立太子,两个皇子尚在冲龄。作为皇后,她必须立刻做出决断。

“快,速召德芳入宫!”她几乎是咬着牙对王继恩下令。赵德芳是太祖幼子,时年不过十八岁。只要皇子入宫,百官朝拜,大局可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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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外脚步声再次响起时,宋皇后松了口气:“是德芳来了吗?”

帘幕掀开,走进来的却是晋王赵光义——她的小叔子,丈夫的亲弟弟。

宋皇后的心瞬间沉到谷底。王继恩背叛了她,禁军恐怕也早已被控制。此刻站在她面前的,不是来勤王的宗室,而是已经掌控全局的新主。

她强撑着站起身,对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行了这辈子最艰难的一礼:“吾母子之命,皆托于官家。”

这一声“官家”,是承认,是屈服,更是求生。

赵光义上前一步,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,眼眶竟真的红了:“共保富贵,无忧也。”

承诺如秋叶,一吹就散

新皇登基的庆典足足办了七天。汴京城张灯结彩,百姓涌上街头争睹新君风采。只有西宫那座偏殿里,宋皇后对着一盏孤灯,等来了第一道旨意。

“请皇后迁居西宫,静心休养。”

搬家那天,她看着宫人将中宫的器物一件件搬出。那架赵匡胤亲手为她挑选的屏风,那套大婚时御赐的瓷器,都被贴上封条,送入内库。陪伴她七年的老宫女低声啜泣:“娘娘,这一去,怕是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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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摆摆手,没让宫女说下去。有些话,说出来就成了罪过。

西宫确实清静——清静到冬天炭火不够,清静到夏日冰块罕至,清静到想喝口热茶都得等上半天。宫里的人最会看眼色,眼见新帝对这位前朝皇后不冷不热,伺候起来自然也懒散了许多。

更难的还在后头。迁居西宫才半年,内侍省突然来报:“奉旨,裁减西宫用度。”原本三十人的侍从队伍,砍去大半;每月的脂粉钱、衣料钱,一减再减。到了年底,连除夕宴的请柬都没送到西宫。

宋皇后这才明白,“共保富贵”的“共”字,从来不包括她。

十年又九年,深宫囚岁月

雍熙四年的春天,柳絮飞满皇城。已经在西宫熬了十年的宋皇后,接到第二道迁居令——搬往更偏远的东宫。

传旨太监念完诏书,忍不住抬眼看了看这位年仅三十四岁的前朝皇后。她端坐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在听到“东宫”二字时,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

东宫,那是太子居所。可当今天子既未立储,东宫便成了最荒凉的所在。前朝有位失宠的妃嫔在那里住了三年,出来时已半头白发。

这次搬家更加彻底。西宫好歹还有些旧日体面,东宫简直像个废弃的驿站。窗纸破了没人补,地砖裂了无人修,夜里能听见老鼠在梁上跑动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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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难熬的是孤独。起初还有几位先帝妃嫔偶尔来访,后来渐渐都不来了——谁愿意为了一个失势的前朝皇后,触怒当今圣上呢?娘家人想进宫探望,十次有八次被驳回,剩下两次也是匆匆一面,话都说不了几句。

她开始数日子。数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几次,数屋檐下的燕子来了几回。二十四岁搬进西宫,四十三岁还困在东宫,一个女人最好的十九年,就这么一点点耗在深宫高墙里。

死后亦难安,一杯黄土掩风流

至道元年四月,汴京的牡丹开得正好。东宫那位久被遗忘的宋皇后,在病榻上咽下最后一口气。死时身边只有两个老宫女,连个太医都没请到。

消息传到前朝,百官面面相觑。按制,先帝皇后薨逝,皇帝应服丧举哀,辍朝三日,灵柩与先帝合葬,神主入庙。可宫里静悄悄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第三天,旨意终于下来:“一切从简,百官勿往吊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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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朝哗然。翰林学士王禹偁忍了又忍,还是在同僚间说了句:“后尝母仪天下,当遵用旧礼。”这话当天就传到了御前。

第二天,王禹偁被贬滁州。罪名是“讪谤朝廷”。

宋皇后的灵柩,像件碍事的旧家具,被挪来挪去。先在已故长公主的旧宅停了大半年,又移到普济佛舍暂存。这一“暂存”,就是整整两年。

最后下葬时,礼部官员犯了难。按制该与太祖合葬永昌陵,可宫里传来的意思很明确:“别扰了先帝清静。”只好在永昌陵北侧找了块地,草草安葬。没有盛大的仪仗,没有百官送行,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。

至于神主入太庙?更是遥遥无期。直到七十多年后,她的神主牌位才被曾孙辈的宋神宗请进太庙。而那时,还有几个人记得这位在深宫苦熬十九年的前朝皇后呢?

那根扎在心头的刺

赵光义为什么这么狠?

表面看是薄情,往深里想,全是恐惧。

“烛影斧声”的传闻,从登基那天起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他。兄终弟及本就罕见,更何况兄长死得蹊跷。满朝文武嘴上不说,心里都画着问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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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宋皇后,是那夜唯一的见证人。

更让赵光义寝食难安的是:太祖刚断气,宋皇后第一反应是召皇子赵德芳,不是他晋王赵光义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在法理上、在人心上,他都不是第一顺位。

这个细节,成了扎在赵光义心头最深的刺。宋皇后活着,就是活证据。她今天不说什么,难保明天不说;对这个人不说,难保对那个人不说。

更何况,宋皇后出身显赫。父亲是左卫上将军,母亲是前朝公主。这样的背景,加上“太祖遗孀”的身份,简直就是一面现成的旗帜——万一哪天有人想另立新君,这面旗帜太好用了。

杀她?赵光义不敢。弑嫂的罪名,在讲究孝悌的宋代,足以让他遗臭万年。放她自由?更不可能。于是,“冷处理”成了唯一选择:让她活着,但活得无声无息;给她名分,但不给任何实权。用时间磨平她的存在感,让世人慢慢忘记,太祖还有这么一位皇后。

深宫里的三个影子

说来也巧,北宋深宫里,这样的故事一再上演。

赵光义的孙子仁宗皇帝,生母李宸妃至死未能与儿子相认。刘太后当政时,李氏只是个普通妃嫔,死后差点不能以皇后礼下葬。

到了南宋,高宗赵构的元配邢皇后,靖康之变时被俘北国。赵构在南方即位后,遥册她为皇后。可十五年后邢氏死讯传来,高宗的哀悼之礼,简薄得让人心寒。

宋皇后、李宸妃、邢皇后——三个女人,三个时代,相似的命运。在男人争权夺位的游戏里,她们都成了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。需要时是政治符号,不需要时就成了麻烦。

深秋的汴京,东宫的梧桐叶又黄了。老宫女打扫庭院时,偶尔会说起,很多年前,这里住着一位很年轻的皇后,她总爱站在窗前看落叶,一看就是大半天。

新人换旧人,深宫依旧。只有那些飘零的落叶记得,曾经有个二十四岁的女子,在一个秋夜听过一句“共保富贵”的承诺,然后用整整十九年,等来了一个孤零零的结局。

权力场上的誓言,往往比秋霜更易消散。而最先感知寒冷的,永远是那些最无力取暖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