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说人死如灯灭,一了百了。可彩云镇的谷和殊老爷子下葬那天,那口沉甸甸的棺木,却像是生了根,死死地钉在了地上。

《礼记》里讲,“孝子之事亲也,有三道焉:生则养,没则丧,丧毕则祭。”可谷老爷子的这场丧事,却在一开始就陷入了诡异的僵局。

八个膀大腰圆的汉子,青筋都快从脖子上崩出来了,那棺木愣是纹丝不动,仿佛里面装的不是一位清瘦老人的遗体,而是一整座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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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那天的天色,是铅灰色的,像一块浸了水的破布,沉甸甸地压在彩云镇每个人的心头。

风里带着湿冷的土腥气,吹在脸上,像刀子割一样。

我叫阿木,是八个抬棺人里最年轻的一个,也是力气最小的一个。

可即便如此,我也用尽了吃奶的劲儿,肩膀被粗糙的杠子磨得火辣辣地疼,几乎要渗出血来。

“起!”

领头的王伯哑着嗓子又吼了一声,我们八个人同时闷哼一声,双腿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
可那口厚实的楠木棺材,依旧稳如泰山,连一丝晃动都没有。

“邪了门了!真是邪了门了!”

人群里,开始传来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。

围观的乡亲们,脸上交织着惊恐、好奇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。

我的眼眶发热,视线被泪水模糊。

我看到的不是一口抬不动的棺材,而是躺在里面的谷和殊老爷子。

那个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,会从兜里给我摸出一块麦芽糖的谷老爷子。

彩云镇的人,背地里都叫他“谷老傻”。

因为他实在太“傻”了。

三年前,镇上闹饥荒,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。我家更是穷得叮当响,母亲又病倒在床,眼看就要断了气。

是我爹厚着脸皮,半夜去敲了谷老爷子的门。

那时候,谷老爷子自己也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,家里只剩下最后一口吊命的米。

可他听我爹说完,二话没说,把那个装着救命米的布袋子,连同他藏在床底下的几块腊肉,一股脑儿全塞给了我爹。

我爹一个七尺高的汉子,当场就跪下了,砰砰地磕头。

谷老爷子把他扶起来,叹了口气说:“快回去吧,人命关天,我一个孤老头子,少吃一顿饿不死。”

就靠着那点米和几块腊肉,我娘的命才算保住了。

从那天起,在我心里,谷老爷字就不是什么“谷老傻”,他是活菩萨,是我阿木一家的救命恩人。

可如今,恩人下葬,他的棺木,却被这片他曾深爱过的土地,死死地“挽留”住了。

“再试一次!都加把劲!
一、二、三,起!”

王伯不信邪,再次发号施令。

我们咬紧牙关,再一次发力。我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都在咯咯作响。

“嘿……嗬!”

八个人齐声呐喊,声音在萧瑟的秋风里显得格外悲壮。

然而,结果还是一样。

棺木仿佛与大地融为了一体,沉重得不合常理。

这次,连我们这些抬棺的汉子都慌了。

一个胆子小点的,叫二牛的,手一软,杠子差点滑下来。

“不行啊王伯,这……这太沉了,根本不是人能抬动的。”二牛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王伯的脸色也变得煞白,他做了一辈子抬棺的营生,从未见过这等怪事。

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,眼神飘向棺木,又敬又怕。

“谷老爷子……您……
您这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?”他喃喃自语。

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。

“我就说吧,谷老傻死得蹊跷,肯定是心里有怨气!”

“可不是嘛,听说他走的时候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,还是邻居闻到味儿了才发现的。”

“唉,一辈子好事做尽,临了落得这么个下场,换我我也怨啊!”

这些话像一根根针,扎在我的心上。

我死死地盯着人群中几个说话最大声的婆娘。

那个说谷老爷子有怨气的张大妈,去年她家孩子掉进河里,是谷老爷子不顾年迈,第一个跳下去把人捞上来的,为此还大病了一场。

那个说谷老爷子死得蹊跷的李二婶,她家男人好赌,欠了一屁股债,是谷老爷子拿出自己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,帮他还了债,才没让讨债的砍了手。

还有更多的人,他们都受过谷老爷子的恩惠,或大或小。

可现在,他们脸上没有丝毫悲伤,只有看热闹的麻木和窃窃私语的兴奋。

人心,怎么能凉薄到这个地步?

我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。

就在这时,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黑色的影子。

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,蹲着一只通体乌黑的猫。

那猫长得极其神俊,毛色黑得发亮,在阴沉的天色下,像一团凝固的墨。一双金色的眼瞳,在半明半暗中,闪着幽冷的光。

是墨玉。

谷老爷子养的猫。

没有人知道墨玉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谷老爷子的。只知道很多年前,谷老爷子从山里捡回了这只半死不活的小黑猫,用自己的口粮一口一口把它喂大。

从此,这只叫墨玉的黑猫就成了谷老爷子唯一的“家人”。

它很通人性,但性子孤傲,除了谷老爷子,谁也不让碰。

谷老爷子在世时,总能看到一人一猫相伴的场景。老爷子在院里晒太阳,墨玉就趴在他脚边打盹;老爷子出门散步,墨玉就远远地跟在后面。

谷老爷子去世这几天,墨玉就不吃不喝,整天守在灵堂门口,谁靠近就发出威胁的呜咽声,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哀伤。

此刻,它就那么静静地蹲着,隔着吵闹的人群,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口沉重的棺材。

它的眼神,不像是看一个物件,更像是看一个被困住的亲人。

那眼神里,有我看不懂的悲伤和决绝。

一阵冷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黄纸,打着旋儿飞上天。

王伯请来的风水先生掐着指头,念念有词,最后摇了摇头,对王伯说:“谷公此生,恩重如山,怕是……怕是这地,都承载不起他的德行,不愿让他走啊。”

这话一出,四下里一片死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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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

地都承载不起他的德行。

风水先生的话,像一块巨石,重重地砸在彩云镇所有人的心湖里,激起千层浪。

有的人面露愧色,低下了头。

有的人则一脸不屑,撇了撇嘴。

我看见镇上的首富钱老爷,他正站在人群的最前面,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衣裳,与这悲凉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
他皱着眉头,不耐烦地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一块石子。

“胡说八道些什么!”钱老爷终于忍不住开口了,声音洪亮,带着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傲慢,“什么德行不德行的,不就是个老傻子吗?
死了还不安生,耽误大家的时辰!王头,我再加二两银子,你们赶紧想办法,天黑之前必须给我入土!

钱老爷是彩云镇的地主,镇上大半的田地都是他家的。

他也是受过谷老爷子大恩的人。

我记得很清楚,五年前,彩云镇通往县城的那座石桥,被山洪冲垮了。

那座桥,是镇上的人外出谋生的唯一通道。桥一断,就等于断了全镇人的生路。

大伙儿都去找钱老爷,毕竟他家的商队进进出出,那座桥用得最多。

可钱老爷却把手一摊,说修桥是官府的事,他一个商人,爱莫能助。

官府?等官府拨下银子来,镇上的人早就饿死了。

就在所有人绝望的时候,是谷老爷“傻乎乎”地站了出来。

他拿出了自己这些年缝缝补补攒下的所有积蓄,那是一包沉甸甸的铜板,是他准备给自己养老送终的钱。

他把钱往村口的老槐树下一放,对大家说:“我这把老骨头,也没几年活头了。这钱,就拿去买些石料木材。
咱们不等了,自己修!”

一个人的善意,有时真的可以点燃一群人的希望。

在他的带动下,镇上的男人们,无论老少,都扛着工具,自发地去修桥。

没钱的出钱,有力的出力。

我也跟着我爹去了,那时候我还小,只能帮忙搬些小石块。

我亲眼看到,年过半百的谷老爷子,跟年轻人一样,泡在冰冷的河水里,扛着巨大的石条。

他的腰不好,累得直不起来的时候,就靠在桥墩上喘几口气,然后继续干。

整整一个月,他人都瘦脱了形。

桥修好的那天,全镇的人都笑了。

只有谷老爷子,看着崭新的石桥,默默地流了泪。

钱老爷的商队,是第一个从新桥上通过的。他的马车上装满了绫罗绸缎,赚得盆满钵满。

他路过谷老爷子身边时,只是从车窗里探出头,轻飘飘地说了一句:“谷老,辛苦了。改日,我定当重谢。”

那句“改日”,一直到谷老爷子闭眼,都没有等到。

不仅如此,镇上还有很多人,他们的“傻”,也是拜谷老爷子所赐。

东头的老王家,儿子娶媳妇缺彩礼,谷老爷子把自己祖传的一块玉佩给了他。

西头的赵寡妇,家里屋顶漏雨,是谷老爷子爬上爬下,帮她把瓦片一片片换好。

就连那些在街上游手好闲的二流子,饿了去谷老爷子家,也总能讨到一碗热乎乎的粥喝。

他就像一棵大树,无私地为所有人遮风挡雨,耗尽了自己的所有养分。

可到头来,人们记住的,不是他的好,而是他的“傻”。

他们习惯了他的付出,把他的善良当成了理所当然。

甚至有人在背后议论,说谷老傻之所以这么做,是因为年轻时做了亏心事,现在想积德赎罪。

我曾气不过,把这些话告诉了谷老爷子。

他只是笑了笑,摸着我的头说:“阿木,嘴长在别人身上,随他们说去。人心是杆秤,自己做的事,对得起良心就好。”

他又指了指远处连绵起伏的西山,眼神变得悠远。

“你看那山,它那么高,那么大,承载了多少风雨。人啊,心也要像山一样,宽阔些,才能装得下事。”

那时候我不懂,为什么他总喜欢看着西山发呆。

我还发现一个秘密,每隔一两个月,谷老爷子就会收到一封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信。

信很薄,上面没有署名。

每次看完信,谷老爷子的情绪就会低落好几天。然后,他就会更加“变本加厉”地去帮助别人,仿佛在完成一个什么沉重的任务。

他还经常在夜里咳嗽,咳得很厉害,撕心裂肺的。

我问他是不是病了,要不要请个大夫。

他总是摆摆手,说没事,老毛病了。

现在想来,这些都是伏笔。

他的“傻”,他的善良,他对西山的凝望,那些神秘的信件,还有他刻意隐瞒的病情……这一切的背后,到底隐藏着一个怎样的秘密?

“钱老爷说得对!不能再等了!”

一个声音打破了我的思绪,是那个曾经被谷老爷子从河里救上来的孩子的爹,张屠夫。

他一脸焦躁地搓着手:“再拖下去,误了吉时,冲撞了山神土地,全镇都要跟着倒霉!”

“对对对,赶紧想办法!”附和声此起彼伏。

我看着他们一张张急切而自私的脸,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上头顶。

他们关心的,不是恩人的最后一程是否安宁,而是自己的吉时和运气。

这就是谷老爷子倾其所有守护了一辈子的乡亲。

何其讽刺!何其悲凉!

“要不……用牛拉吧?”有人提议。

“不行!”王伯立刻否决,“那是对逝者的大不敬!”
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就这么耗着吧!”

钱老爷显得愈发不耐烦,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,扔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“别废话了!再加八个人!
十六个人抬!我今天就不信了,这口破棺材还能长在地上不成!

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

人群里立刻又有八个壮汉站了出来,摩拳擦掌。

我看着那锭在泥地里闪着冷光的银子,只觉得刺眼。

原来,在他们眼里,谷老爷子一生的善良和尊严,还不如这一锭银子来得实在。

王伯虽然心有不忍,但眼看天色越来越晚,也只能叹了口气,同意了这个办法。

十六个壮汉,分列在棺木两侧。

我依然在其中,我不想让开,这是我能为谷老爷子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
我能感觉到,身边的另外十五个人,他们的呼吸都变得粗重,眼神里闪烁着对那锭银子的贪婪。

“都准备好了!”王伯的声音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,“听我口令!
起!”

“嗬——!”

十六个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。

这一次,我们脚下的土地似乎都颤抖了一下。

我感觉肩膀上的压力猛然一增,几乎要把我的锁骨压断。

“动了!动了!”

人群中爆发出惊喜的呼喊。

是的,棺木真的动了。

它被我们十六个人,硬生生地从泥土里拔了起来,抬离地面约莫一寸的距离。

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
钱老爷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,仿佛在说:看,这世上,没有什么事是钱解决不了的。

然而,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,就僵在了脸上。

因为那口棺木,在离地一寸之后,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,再次凝固住了。

任凭我们十六个人如何使劲,它就是不肯再往上半分,反而以一种千钧之力,死死地往下坠。

那感觉,不像是我们在抬棺,倒像是棺材里有一只无形的大手,在把我们十六个壮汉往地里拽!

“啊!”

一个汉子惊叫一声,手脱力了。

多米诺骨牌效应瞬间产生。
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!

棺木重重地落回原地,激起一片尘土。

我们十六个人,东倒西歪,狼狈地摔倒在地。

全场,死一般的寂静。

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傻了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那口静静躺在地上的棺木,此刻在众人眼里,已经不再是一件寻常的丧葬用具,而是一个充满了不祥与怨念的怪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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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恐慌,像瘟疫一样,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。

“鬼……有鬼啊!”
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人群“轰”的一下就炸开了锅。

一些胆小的妇人,已经开始尖叫着往家跑。

剩下的人也纷纷后退,与那口棺木保持着一个他们自以为安全的距离,脸上写满了恐惧。

原本还算肃穆的葬礼,转眼间变成了一场混乱的闹剧。

“都别慌!都别慌!”

王伯声嘶力竭地喊着,试图控制场面,但根本无济于。

他的脸色,比地上的黄纸还要白。

钱老爷也吓得不轻,他那身华贵的绸缎衣裳上,沾满了刚刚摔倒时蹭上的泥土,看起来滑稽又狼狈。

他指着棺木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这……这……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……”

风水先生早已经躲到了一边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罪过罪过”。

我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心里却出奇地平静。

或许,不是平静,是麻木。

我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,看着那些惊慌失措、丑态百出的嘴脸,忽然觉得,谷老爷子的棺材抬不动,或许是件好事。

他大概也不想被这群薄情寡义的人,草草地埋进这冰冷的土里吧。

他一辈子活得那么干净,那么纯粹,死后,又怎能容忍被这些污浊的人所触碰?

我的目光,再次落在了那棵老槐树下。

墨玉还在那里。

它依然蹲着,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
它似乎完全没有被眼前的混乱所影响,那双金色的瞳仁里,倒映着棺木的影子,也倒映着渐渐西沉的残阳。

夕阳的余晖,给整个彩云镇都镀上了一层血色。

天,快黑了。

按照镇上的规矩,人死下葬,必须在日落之前完成。

如果拖到天黑,棺木还不能入土,那就是“浮棺”,是大凶之兆。不仅对逝者亡魂不利,更会给整个村镇带来灾祸。

“怎么办啊?天都要黑了!”

“不能让棺材在外面过夜啊!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的!”

“谷老傻自己死了就算了,可不能连累我们大家啊!”

你看,到了这种时候,他们想的,依然是自己。

就连对谷老爷子的称呼,也从“谷老爷子”,变回了“谷老傻”。

我心中的那团火,再次被点燃,并且越烧越旺。

我猛地转过身,冲着那些人嘶吼道:“都给我闭嘴!”

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,甚至有些破音。

所有人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给镇住了,包括钱老爷和王伯。

他们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。

“你们有什么资格说谷老爷子?你们忘了他给你们的米吗?
忘了他给你们修的桥吗?忘了他是怎么把你们的孩子从河里捞上来的吗?

我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,红着眼睛,一一指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。

“你们吃的,穿的,用的,哪一样没受过他的恩惠?他活着的时候,你们把他当傻子一样使唤;
他死了,你们连让他安安静静地走都不行吗?”

“你们的良心呢?”

“都被狗吃了吗?!”

我的质问,像一把锋利的刀,狠狠地剜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被我指到的人,都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目光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羞愧难当。

整个葬礼现场,鸦雀无声,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和呼啸的秋风声。

我吼完,也耗尽了全身的力气,双腿一软,跪倒在了棺木旁边。

眼泪,再也忍不住,决堤而下。

“谷爷爷……阿木没用……
阿木没能让您走得体面……”

我把头抵在冰冷的棺木上,失声痛哭。

这棺木,明明是夏天砍下的木头,此刻却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,那股寒意,顺着我的额头,一直钻进我的心里。

也许是被我的哭声所感染,也许是良心发现,人群中,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啜泣声。

是赵寡妇。

她捂着嘴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
接着,是老王家,是那些曾经被谷老爷子帮助过的人们。

越来越多的人,低下了头,拿袖子擦着眼睛。

就连一直表现得最焦躁的张屠夫,也红了眼眶,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,此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
只有钱老爷,他的脸色变幻莫测,最终化为一声冷哼。

“哭有什么用?能把棺材哭起来吗?
”他依旧嘴硬,“一群穷鬼,假仁假义!”

就在这时,异变再生。

一道黑色的闪电,毫无征兆地从老槐树下蹿出,快得让人看不清。

人群发出一声惊呼,本能地向两边散开,让出一条通道。

那道黑影,径直穿过人群,目标明确地冲向了棺木。

是墨玉!
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那只黑猫,动作轻盈地一跃,稳稳地落在了那口沉重得十六个壮汉都抬不动的棺材盖上。

它的脚掌落在木头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整个世界,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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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玉站在棺木的正中央,它没有看周围惊恐的人群,也没有看跪在旁边的我。

它仰起头,对着血色的残阳,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叫声,那声音,完全不像是一只猫能发出的,它苍凉、悲怆,又带着一丝决绝,仿佛在与这天地做最后的告别。

叫声过后,它缓缓地低下头,用它的脸颊,轻轻地蹭了蹭冰冷的棺盖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然后,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它蜷缩起身体,在棺盖的正中央,静静地趴了下来,闭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睛,再也没有起来。

04

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
那只通体乌黑的猫,就那样静静地伏在棺盖之上,与黑沉沉的楠木融为一体,仿佛一座沉默的雕塑。

时间,像是被冻结了。

风停了,吵闹的人群也静了下来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地钉在那一人一猫之上,连呼吸都忘了。

跪在棺木旁的我,离得最近。

我能清晰地看到,墨玉的黑毛在最后一缕夕阳下,泛着幽微的光。它的身体微微起伏了一下,随即彻底归于平静。

它死了。

用自己的生命,为主人送完了最后一程。

一股巨大的悲伤攫住了我的心脏,我伸出手,想要去抚摸它,却又不敢,生怕惊扰了这一人一猫最后的安宁。

“猫……猫死了……”人群中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。

“它这是……殉主了?”

“通人性的好猫啊……”

先前的恐惧,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敬畏和伤感所取代。

王伯走上前来,他看着棺木上的墨玉,浑浊的老眼里流露出一丝悲悯。

他弯下腰,想把墨玉的尸身抱下来,好生安葬。

然而,他的手刚刚碰到墨玉,异变陡生!

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旷野上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那声音,像是某个陈旧的木制机括被触动了。

王伯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。

我离得最近,看得最清楚。

就在墨玉趴着的那个位置,棺盖上那片原本平整的木板,竟然微微向下凹陷了一小块!

那是一个极其精巧的暗格,若不是墨玉用它身体最后的重量压下,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人发现。
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王伯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
我像是被什么东西指引着,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探向那个凹陷下去的暗格。

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坚硬的物事。

不是木头。

我心中一动,用尽力气,将那东西从狭小的暗格里,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。

那是一块被厚厚的油布包裹着的东西,四四方方,入手极沉。

我撕开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有些发脆的油布,露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
不是金银财宝。

而是一块青黑色的石板。

石板约莫一臂长,三指厚,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,字迹很小,却苍劲有力,入石三分。

“这是什么?族谱吗?”有人小声猜测。

我举着石板,借着昏暗的天光,辨认着上面的字迹。

当我看到第一行字时,我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
那上面刻着的,是一个个名字。

而排在最前面的,赫然是我太爷爷的名字——木长林!

我继续往下看,张屠夫的爷爷,张铁山;李二婶的公公,李满仓;王伯的父亲,王大奎……

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,密密麻麻,刻满了整块石板。

这石板上,竟然刻着彩云镇大半个镇子,所有上了年纪的人家的先辈名讳!

“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张屠夫也挤了过来,当他看到自己爷爷的名字时,整个人都懵了。

我感觉这块石板有千斤重,几乎拿捏不住。

这绝不是简单的名录。

我的手颤抖着,将石板翻了过来。

石板的背面,同样刻着字,但不再是人名,而是一行行顶格写就的文字。

的八个字,让我如遭雷击。

“镇西营,戊寅部,阵亡名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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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镇西营,戊寅部,阵亡名录。

短短八个字,像八道惊雷,在彩云镇所有人的头顶炸响。

上了年纪的人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那是一段被尘封了五十年的惨痛记忆。

五十年前,前朝末年,天下大乱,北方的蛮族趁机南下,烧杀抢掠。当时的朝廷,在西山一带设立了镇西大营,抵御外敌。

而彩云镇的青壮年们,几乎都被征召入伍,编入了其中的“戊寅部”。

后来,战事惨烈,西山防线崩溃,据说镇西大营全军覆没,无一生还。

彩云镇,一夜之间,多出了上百户孤儿寡母。

那一年,镇上几乎家家户户都挂了白幡,哭声震天。

从那以后,“镇西营”这三个字,就成了彩云镇的一道伤疤,一个谁也不愿提起的禁忌。

可现在,这道血淋淋的伤疤,却被这块从谷老爷子棺材里拿出来的石板,赤裸裸地揭开了。

这块石板,竟是当年戊寅部所有阵亡将士的……墓碑!

“我爷爷……我爷爷的名字也在这里……”一个后生声音发抖,指着石板上的一个名字,泣不成声。

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,他们在这块冰冷的石板上,找到了自己父辈、祖辈的名字。

压抑了五十年的悲伤,瞬间爆发。

旷野之上,哭声震成一片。

我举着石板,只觉得它比一座山还要沉重。

我终于明白,这口棺材为什么抬不动了。

这里面装的,哪里只是一个清瘦的谷老爷子?

这里面装的,是戊寅部上百名彩云镇子弟的英魂!是上百个家庭的破碎和思念!是整整一代人的血与泪!

这重量,八个壮汉如何抬得动?十六个壮汉又如何抬得动?

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过的土地,又怎会舍得让他们轻易地离开?

“不对……”王伯忽然开口,他指着石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声音嘶哑,“我记得……
我记得当年官府传来的阵亡文书上,没有这么多人……至少,少了三分之一。

他这么一说,一些老人也反应了过来。

“是啊,我家老头子当年就是戊寅部的,可官府说他是逃兵,名字根本没在烈士名录上!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哭着喊道。

“我家也是!说我爹临阵脱逃,我们家被戳了一辈子脊梁骨啊!”

人群再次骚动起来,只是这次,不再是恐惧和自私,而是巨大的悲愤和不解。

就在这时,一阵风吹过,将那块包裹石板的油布吹得翻飞起来。

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,从油布的夹层里,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。

离得最近的钱老爷,下意识地弯腰捡了起来。

他展开信纸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“唰”地一下,变得比死人还难看。

“念……念出来……”王伯命令道。

钱老爷拿着信纸的手,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我一把从他手里夺过信纸。

那是一封遗书。

是谷和殊老爷子的遗书。

信上的字迹,已经有些潦草,看得出写信之人当时已是油尽灯枯。

“阿木吾徒亲启:”

看到这个称呼,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。他……他竟一直把我当成他的徒弟。

“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老朽想必已不在人世。棺木沉重,非人力可起,皆因此棺非我一人之棺,乃戊寅部一百三十七名袍泽之灵柩。
墨玉通灵,它会指引你发现此中玄机。”

“五十年前,西山之役,我部奉命护送粮草辎重。然,监军通敌,我部被引入绝地,遭遇十倍于我之敌军围困。
将军魏长风,知必死,遂定计。”

“他命我,时任亲卫之谷和殊,带一小队人马,携半数阵亡将士名录突围,向朝廷求援。而他,则率领剩余将士,以全军性命为饵,将敌军主力死死拖住,并与粮草同归于尽,未留一粒军粮与敌。”

“然,监军早已买通朝中奸佞,我等援军未至,反被诬为‘携粮叛逃’。魏将军及与之一战的九十二名将士,尽被污为叛军,家小受辱,英魂无处安息。
而我,以及随我突围的四十四名弟兄,则成了永远无法归队的逃兵。”

“五十年来,我隐姓埋名,藏身彩云镇。只为践行将军临终之托——‘若我等身死名裂,你必当散尽军资,照拂我部将士遗孤,直至最后一息。’”

“那些粮草,本就是为他们而征。如今,物归原主罢了。”

“我所做一切,非‘善’,非‘傻’,乃‘还债’而已。”

“修桥,是因魏将军说过,路通,则民生有望。”

“济米,是因魏将军说过,人命,大过天。”

“我一生,都在替将军,替那一百三十六位兄弟,看着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。我给你们的,不是我的恩惠,而是你们父辈、祖辈,用命换来的血汗!”

“至于棺中石板,是我五十年来,一刀一刀,刻下的他们每个人的名字。我死后,愿与他们同葬,魂归西山,向将军复命。”

“和殊……有愧。
未能为将军与众兄弟正名,只能以此残躯,承其遗志,背其英魂,行于人间。”

“此生,憾矣。”

信,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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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

旷野之上,一片死寂。

只剩下呼啸的风声,像是那一百三十七名将士不甘的怒吼。

我手里的信纸,轻飘飘的,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
真相。

这就是真相。

那个我们眼里的“谷老傻”,那个只会默默付出,从不索求回报的老人,他的一生,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而悲壮的秘密。

他不是傻。

他是彩云镇最清醒的人。

他每一次的“施舍”,每一次的“帮助”,都是在替那些蒙冤的英魂,履行他们未能完成的责任。

他给出去的每一粒米,每一文钱,都带着战火的余温和同袍的嘱托。

我们所有受过他恩惠的人,其实都是在领受着自己先辈的遗泽!

而我们,却对此一无所知。

我们心安理得地接受着,甚至在背后嘲笑他,议论他,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索取的傻子。

“噗通”一声。

张屠夫,那个刚刚还叫嚷着怕误了吉时的汉子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
他朝着棺木,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。

“啪”的一声,清脆响亮。

“我……我不是人!
我张铁山的孙子,不是人!”他嚎啕大哭,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打着地面。

“噗通!”“噗通!”

接二连三的,是李二婶,是王家小子,是那些曾经嘲笑过谷老爷子,曾经对他不耐烦的所有人。

他们都跪了下来。

黑压压的一片,跪倒在那口沉重的棺木前。

没有人说话,只有此起彼伏的、压抑不住的啜泣声。

那是羞愧的泪,是悔恨的泪,是迟到了五十年的,对英雄的哀悼。

我看着他们,眼中的怒火早已熄灭,只剩下无尽的悲凉。

人心是杆秤。

谷老爷子生前说过的话,又在耳边响起。

此刻,这杆秤,终于在每个人的心里,显出了它应有的分量。

而那个分量,足以压垮所有人的良知。

钱老爷没有跪。

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,脸色惨白如纸,身体筛糠一样地抖着。

他的绸缎衣裳,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,狼狈地贴在身上。
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他家之所以能成为彩云镇的首富,正是因为五十年前,他那当商人的爷爷,靠着镇西营的庇护,才保住了一整支商队,免于被乱兵劫掠。

他的富贵,是建立在这些人的尸骨之上的。

而他,却对英雄的守护者,吝啬到了极点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最终,他双腿一软,瘫坐在了地上,目光呆滞,仿佛被抽走了魂魄。

那锭被他扔在地上,闪着冷光的银子,此刻看来,是何等的肮脏,何等的讽刺。

夕阳,终于完全沉入了西山。

天,彻底黑了。

但没有人再提什么“浮棺”,什么“大凶之兆”。

王伯站了起来,他抹了一把老泪,走到我的身边,接过了我手中的石板,小心翼翼地,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。

他将石板重新放回了暗格之中,然后郑重地,将那只已经僵硬的黑猫墨玉,也轻轻地放了进去,让它永远地陪伴在主人的身边。

他盖上暗格,对着棺木,深深地鞠了三躬。

然后,他直起身,环视着我们剩下的七个抬棺人。

他的目光,从未有过的凝重和庄严。

“弟兄们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。

“今天,咱们抬的,不是棺。是彩云镇的良心!”

“是戊寅部一百三十七位爷们儿的忠魂!”

“都给老子,把腰杆挺直了!”

说完,他第一个,将肩膀,稳稳地抵在了棺木的杠子下面。

我,还有其他六个人,默默地走上前,一言不发地,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。

这一次,没有人再觉得那杠子硌得肩膀疼。

那股重量,通过粗糙的木杠,传递到我们的肩膀上,不再是死沉的压力,而是一种滚烫的、有生命的力量。

那是责任,是荣耀,是传承。

“一、二、三!”

王伯没有再喊那声“起”,只是沉沉地数了三个数。

我们八个人,同时吸了一口气,双腿发力,腰背挺直。

“嗬!”

一声整齐划一的闷喝。

那口承载着一个时代悲欢,一个男人一生承诺的棺木,被我们稳稳地抬了起来。

它依然很沉,沉得像是整座西山。

但我们,却走得异常平稳。

我们抬着它,走过跪倒在地的人群,走向那片可以望见西山的墓地。
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历史的回响里。

夜空中,繁星点点,仿佛是那一百三十七双,终于可以安息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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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此,彩云镇西山脚下,多了一座没有墓碑的坟茔,正对着群山连绵的方向。

镇上的人们,自发地在坟前立起了一块巨大的无字石碑。他们说,谷公一生的德行与坚守,已经重逾山岳,非世间任何文字所能承载。

许多年后,“谷公抬棺”的故事,成了镇上代代相传的传说。大人们总会告诉孩子,做人,要对得起良心,因为良心,才是这世上最重的分量。

我一生未离彩云镇,娶妻生子,耕读传家。每逢清明,我都会带着孩子去祭拜那座无字碑,告诉他,这里埋着一位真正的英雄,还有一只叫墨玉的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