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导秘书电话打到我手机上的时候,我正在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怎么也改不满意的材料发呆。

周围几个同事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下来,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我。

电话里的声音很客气,但不容置疑:“彭科长,张部长请你现在来他办公室一趟。”挂掉电话,我站起身。

经过大办公室时,窃窃私语像风一样掠过。

昨天那场饭局上发生的事,看来已经长了翅膀。

我脑子里有点乱,胃里残留的酒意还在隐隐作祟。

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批评、告诫,还是别的什么。

推开组织部那扇厚重的木门前,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
我没想到,门后面等着我的,会是那样一句话——一句轻飘飘的,却足以改变许多人轨迹的话。

书记的女儿说,这个人,倒可委以重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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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材料是周五下班前压下来的。

主任把厚厚一叠文件放在我桌上,手指点了点封面。“景浩,这个急,下周一上班就要。”

我翻开看了看,是上半年工作总结和下半年思路,需要汇总好几个科室的数据。

这种材料看似套话连篇,其实最磨人,既要面面俱到,又不能出纰漏。

“下周一?”我算算时间,“时间有点紧。”

“紧也得赶出来。”主任拍拍我肩膀,“你办事稳妥,交给你我放心。对了,需要协调的数据和素材,找办公室新来的小苏,她已经初步对接过各科室了。”

主任走后,我坐下来翻了翻材料要求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,一条好友申请跳出来。

备注是:办公室苏晓妍。

我通过申请,对方立刻发来消息:“彭科长您好,我是苏晓妍。主任让我配合您准备材料,需要我做什么您随时吩咐。”

措辞很谨慎,带着新人特有的小心翼翼。

我回复:“谢谢,我先看看材料,可能需要一些基础数据和各科室的亮点工作简述,明天上午我们碰一下?”

“好的,我明天上午在办公室等您。”

句末加了个简单的笑脸表情,但那个笑脸看起来也有些拘谨。

第二天上午九点,我端着茶杯走到办公室。

大办公室里人不多,苏晓妍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低头整理文件。

我走过去,她立刻站起来,椅子向后挪动时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“彭科长。”她声音不大,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。

她看起来年纪很轻,大概二十三四岁,穿着素色的衬衫和长裤,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,脸上没什么妆。

我示意她坐下,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。

“材料的要求你看过了吧?”

“看过了。”她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要点递给我,“主任交代过,我已经跟各科室要了初步的素材,都汇总在这个文件夹里了。”

她操作电脑,点开一个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文件夹。

我有些意外,资料归类清晰,时间线和分类都很明确。

“做得挺细致。”我说。

她抿了抿嘴,没说话,但眼神里松了口气似的。

我开始跟她交代需要补充和深挖的部分,她听得很认真,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。

偶尔我问到某个数据的来源,她能立刻从文件夹里找出原始表格。

工作能力比我想象中要好。

中途有别的科室同事过来交材料,看见我们,笑着打了声招呼。

“彭科亲自来指导工作啊。”

“小苏不错,挺认真。”

等那人走了,我注意到苏晓妍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。

她似乎不太习惯这种关注。

我们又聊了半小时,基本理清了脉络。

我站起身:“先这样,你按我们刚才说的把框架搭起来,数据核实好,周日下午我们再来对一遍初稿。”

“好。”她点头,“周日我都在。”

我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她又已经坐回电脑前,背挺得笔直,侧脸在上午的光线里显得有点单薄。

走廊里遇到办公室的老赵,他冲我笑笑。

“找小苏呢?”

“嗯,对接一下材料。”

“这姑娘话不多,做事倒挺踏实。”老赵递给我一根烟,“就是太老实了,有时候……”

他没说完,只是摇摇头。

我接过烟,没点。“怎么了?”

“没啥。”老赵摆摆手,“挺好一孩子,家里好像是下面乡镇的,考上来不容易。”

他说完就转身走了。

我站在原地,把那支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,最后放进了口袋。

02

材料写到周六晚上,才勉强有了个雏形。

数据打架的地方不少,有些科室报上来的亮点工作,细看其实经不起推敲。

我给苏晓妍发信息,约周日上午九点办公室碰。

她很快回复:“好的,彭科长,我准时到。”

周日早上下了点小雨。

我走进单位大院时,雨刚停,地面湿漉漉的,空气里有股清新的泥土味。

办公室里只有苏晓妍一个人。

她面前的电脑开着,屏幕上是我发给她的材料草稿,旁边摊开着几本笔记和打印的资料。

“这么早?”我看了一眼时间,八点四十。

“我也刚到不久。”她说,“彭科长您吃早餐了吗?我多买了一份豆浆和包子,还是热的。”

她指了指桌子角落的一个塑料袋。

我确实没吃,便没推辞。“谢谢,多少钱我转你。”

“不用不用,没几个钱。”她连忙摆手。

我们一边吃早餐,一边开始对材料。

她确实下了功夫,我指出来的几个存疑数据,她都已经重新核实过,在旁边用红字标出了修正值和来源。

有几个表述模糊的工作亮点,她也找出了对应的佐证材料复印件。

“这些你什么时候找的?”我问。

“昨天下午我去各科室又跑了一趟。”她小声说,“有些负责的同事周末也在加班。”

我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
修改过程很顺畅,她理解能力不错,能跟上我的思路。

到十一点多,主体部分基本理顺了。

我让她休息一会儿,自己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
窗外,一辆黑色轿车驶进大院,停在主楼门口。

车门打开,组织部长张长河下来,接着是几位我没见过的人,看穿着气质不像本地干部。

张长河笑容满面地引着他们往楼里走。

“今天部里有接待?”我随口问。

苏晓妍看了一眼窗外,很快收回视线。“好像是市里来的考察组。”

她语气没什么变化,但收拾桌上散落文件的速度快了些。

中午,我们去食堂吃饭。

食堂人不多,我们刚打好饭坐下,张长河就陪着那几位考察组的人也进来了。

张长河看见我,远远点了点头。

我起身示意,他也笑了笑。

考察组的人在包厢区,我们坐在外面大厅。

快吃完时,张长河的秘书小刘走过来,俯身在我耳边低声说:“彭科,晚上有空吗?”

我放下筷子。“有事?”

“部长交代,晚上考察组那边有个便饭,需要几位熟悉业务的同志作陪。”小刘声音压得很低,“部长点名让你参加一下。”

我下意识想推辞,这种饭局向来不是我的强项。

但小刘补充了一句:“考察组里有位女同志,据说是跟着来学习的,好像是哪位领导的亲属,部长意思是我们这边也得有对口陪同的。”

他目光瞥了一眼我对面的苏晓妍。“小苏也一起去吧,办公室本来也要出个人。”

苏晓妍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。

她抬起头,看向小刘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
小刘像是没看见她的反应,对我说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,晚点我把时间和地点发你手机上。”

他拍拍我的肩膀,走了。

我重新坐下,饭已经有点凉了。

苏晓妍低着头,用筷子慢慢拨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。

“不想去?”我问。

她摇摇头,又点点头,最后声音很轻地说:“我……不太会喝酒。”

“到时候就说不会喝,以茶代酒也行。”我说,“主要是陪着说说话,介绍介绍情况。”

她嗯了一声,但眉头还是轻轻蹙着。

下午我们又改了一会儿材料,四点多,我让她先回去休息一下,晚上直接去饭店。

她收拾好东西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
“彭科长,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晚上……我是不是该换身衣服?”

我看了看她身上简单的衬衫长裤。“这样就挺好,干净整洁就行,不是多正式的场合。”

她点点头,轻轻带上了门。

我独自在办公室又坐了一会儿,把材料最后一段写完保存。

电脑屏幕暗下去,倒映出我自己的脸,有点疲惫。

手机震动,小刘发来了饭店地址和包厢号。

那家饭店我知道,装修很气派,是县里接待重要客人的常去之地。

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,雨后的傍晚,云层很厚,透不出多少光。

我关掉电脑,收拾东西下楼。

走出办公楼时,正好看见苏晓妍站在大院门口的路边,像是在等车。

她果然没换衣服,还是白天那身,只是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,看起来更整齐些。

她低着头看手机,侧影在渐浓的暮色里,显得格外瘦削。

一辆出租车开过来,她伸手拦下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
车子汇入街道的车流,尾灯很快消失在拐角。

我在原地站了几秒,才朝停车场走去。

心里莫名有些沉,像傍晚压下来的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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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包厢比我想象中大。

一张能坐十四五人的圆桌,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骨瓷餐具和高脚杯。

我们到的时候,张长河和考察组的人还没来,只有办公室的老赵和另外两个科室的负责人在。

老赵看见我们,招招手。“景浩,小苏,这边坐。”

他安排我们坐在靠门的位置,这通常是陪客的座位。

“部长和客人马上就到。”老赵低声说,“今天来的除了市考察组的,还有两位是省里规划设计院的专家,跟着一起来调研的。”

“阵仗不小。”我说。

“可不是嘛。”老赵给我递了根烟,“所以部长才这么重视。”

我接过烟,没点,拿在手里。

苏晓妍安静地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笔直。

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,都是单位里平时比较活跃的中层。

大家互相打招呼,寒暄,包厢里渐渐热闹起来。

六点半,张长河引着客人进来了。

考察组一行五六人,其中果然有位三十岁上下的女性,穿着质地很好的羊绒衫和长裙,妆容精致,笑容得体。

张长河热情地给大家介绍,这位是市里某部门的曾科长,这次随考察组下来调研学习。

曾科长微笑着跟大家点头致意,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,掠过每个人的脸。

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半秒,又在苏晓妍那里顿了一下,然后自然地移开。

落座时,张长河特意让曾科长坐在主宾位旁边,他自己坐在主位。

我们这些作陪的,按职务和熟悉程度依次坐下。

苏晓妍坐在我右手边,几乎在圆桌的最末端。

服务员开始上菜,精致的凉菜先摆了上来。

张长河举杯说了开场白,欢迎市里领导专家莅临指导,感谢传经送宝之类的。

大家都跟着站起来,举杯。

我注意到苏晓妍杯子里倒的是茶水,她微微松了口气。

第一轮敬酒过后,气氛渐渐活络。

考察组带队的是一位姓王的副处长,很健谈,跟张长河聊起县里几个重点项目的进展情况。

张长河介绍时,偶尔会点名让具体负责的同事补充几句。

被点到的人都会站起来,敬酒,说几句场面话。

酒过三巡,菜也上了大半。

包厢里烟雾缭绕,笑声和劝酒声此起彼伏。

苏晓妍一直埋头小口吃着面前的菜,几乎没怎么抬头。

坐在她另一侧的是业务科室的徐峰,他端着酒杯,侧过身跟苏晓妍说话。

“小苏,别光吃菜啊,来,我敬你一杯。”

苏晓妍抬起头,表情有些局促。“徐科长,我……我不会喝酒,以茶代酒行吗?”

“那怎么行。”徐峰笑着说,“这第一杯必须喝真的,不然就是看不起老哥我。”

他拿起分酒器,往一个空杯子里倒了小半杯白酒。

“就这点,意思意思。”

苏晓妍看着那杯酒,脸色有些发白。

桌上其他人的目光也投了过来,带着笑意,像是在看一场余兴节目。

张长河也看过来,笑着说:“小苏啊,徐科长敬你酒,这是给你面子。咱们做接待工作的,也得有点灵活性嘛。”

苏晓妍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。

她慢慢伸出手,指尖碰到冰凉的酒杯时,微微抖了一下。

我看着那杯酒,又看看她绷紧的侧脸。

徐峰还在笑着等她。

就在这时,坐在主宾位旁边的曾科长忽然开口了,声音温和。

“小姑娘不能喝就别勉强了,喝茶也一样。”
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
徐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随即又舒展。“曾科长说的是,是我考虑不周了。那小苏就以茶代酒吧。”

苏晓妍像得到特赦一样,赶紧端起茶杯。

“谢谢徐科长,谢谢曾科长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徐峰把手里那杯酒自己喝了,坐下时,目光在我脸上扫过。

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有点涩。

这个小插曲似乎很快就过去了,大家又开始聊别的话题。

但劝酒的游戏并没有结束。

过了一会儿,另一位副主任站了起来,端着酒杯走到苏晓妍身边。

“小苏啊,刚才徐科长敬你,你喝茶了。我这杯,你可不能再喝茶了。”

他脸上带着长辈般的慈祥笑容。“年轻人,总要锻炼锻炼嘛。不多,就这一杯。”

他又倒了大半杯白酒,放在苏晓妍面前。

苏晓妍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。

她求助似的看向张长河。

张长河正在跟王副处长说话,好像没注意到这边。

曾科长这次没说话,只是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起一颗青菜,放进嘴里细细地嚼。

桌上其他人的目光又聚拢过来,带着玩味和期待。

我胃里那点残留的酒意开始往上涌。

苏晓妍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
她看着那杯酒,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
副主任还在笑着等她,酒杯端在手里,没有放下的意思。

时间好像变慢了。

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。

然后,我站了起来。

04

椅子向后挪动时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桌上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。

张长河和王副处长的谈话也停了,看了过来。

我脸上挤出笑容,伸手接过了副主任手里的那杯酒。

“刘主任,这杯我替小苏敬您。”

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。“她确实酒精过敏,一喝就起疹子,前两天还去医院看过。医生特意叮嘱了,绝对不能再碰。”

我编得很流利。“刚才我就该替她解释的,是我疏忽了。这杯我赔罪,先干为敬。”

没等刘主任反应,我一仰头,把大半杯白酒全灌了下去。

液体灼烧着喉咙,一路烫到胃里。

我忍住咳嗽,把空杯倒过来示意。

桌上安静了几秒。

刘主任先反应过来,哈哈笑了两声。“哎呀,景浩你真是……心疼下属啊。”

他拍拍我的肩膀,自己又倒了杯酒,跟我碰了一下。“行,那这杯我跟你喝。”

他又喝了。

我重新坐下时,腿有点软。

苏晓妍转过头看我,眼睛睁得很大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。

我没看她,给自己倒了杯茶,猛喝了几口,才压住那股翻涌的酒气。

张长河的声音这时候响起来,带着笑意。

“景浩这是真性情啊。不过小苏,下次身体不舒服要提前说,咱们也不是不通情理嘛。”

苏晓妍低下头。“对不起,部长,是我没提前汇报。”

“没事没事。”张长河摆摆手,又转向王副处长,“我们继续,刚才说到哪儿了?”

话题似乎又被带走了。

但我能感觉到,桌上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。

徐峰在对面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点深,然后转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
曾科长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叶,目光越过杯沿,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
那眼神很平静,看不出情绪。

接下来的时间,敬酒的重点似乎转移了。

有人开始向我举杯,说我够意思,够担当。

我没办法再推,一杯接一杯地喝。

白的,红的,黄的。

液体在胃里混合,烧灼感越来越重。

苏晓妍几次想说话,都被我用眼神制止了。

她只能给我倒茶,递纸巾。

她的手指也在抖。

饭局快结束时,我已经有些坐不稳了。

眼前的灯光晃得厉害,人声变得嘈杂而遥远。

张长河在做总结发言,感谢大家,期待下次之类的。

我努力集中精神,听见他说:“……今天就到这里吧,大家辛苦了。小刘,安排车送各位领导专家回宾馆。”

人们开始起身,握手,道别。

我扶着桌子站起来,眼前黑了一下。

苏晓妍赶紧扶住我的胳膊。

“彭科长,你没事吧?”

我摇摇头,想说没事,但喉咙发紧,发不出声音。

徐峰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背。“景浩,今天喝猛了啊。”

他力气不小,我差点往前栽。

苏晓妍用力撑住我。

“我送彭科长回去。”她说,声音很坚定。

徐峰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。“行,那你照顾好他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张长河陪着客人往外走,经过我身边时停下脚步。

“景浩,今天表现不错。”他说,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。

然后他看了一眼苏晓妍。“小苏,把彭科长安全送到家。”

“好的部长。”苏晓妍应道。

人都走光了,包厢里只剩下我和她,还有满桌狼藉。

服务员进来收拾,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“能走吗?”苏晓妍问我。

我点点头,推开她的手,自己往外走。

脚步是飘的,但还能控制方向。

走到饭店门口,夜风一吹,酒劲猛地冲上来。

我冲到路边花坛,弯腰吐了。

吐得昏天暗地,胃里像有只手在绞。

苏晓妍跑过来,递给我一瓶水和纸巾。

我漱了口,用纸巾擦嘴,手抖得厉害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声音哽咽了。

我直起身,看着她。

她眼圈红了,但强忍着没哭出来。
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我说,声音沙哑,“是我自己喝的。”

一辆出租车开过来,她伸手拦下。

扶我上车后,她跟司机说了我家的地址。

路上,我们都沉默着。

车窗外的街灯飞速后退,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。

到了小区门口,我坚持自己下车。

“你回去吧,早点休息。”我说。

她站在车边,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
最后她说:“彭科长,今天真的……谢谢你。”

我没说话,摆了摆手,转身往小区里走。

脚步深一脚浅一脚。

上楼,开门,倒在沙发上。

天花板在旋转。

我闭上眼睛,黑暗袭来之前,脑海里最后浮现的,是曾科长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。

还有张长河拍我肩膀时,那种意味深长的力道。

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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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第二天醒来时,头疼得像要裂开。

阳光从窗帘缝隙刺进来,扎在眼睛上。

我躺在沙发上,身上盖了条毯子,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,整齐地摆在门口。

茶几上放着一杯水,已经凉了。

我坐起来,缓了好一会儿,才想起昨晚的事。

记忆有些断片,但关键的片段还在:我替苏晓妍挡酒,然后一杯接一杯地喝,最后吐在饭店门口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
摸出来一看,好几个未接来电,有办公室的,也有主任的。

还有两条信息。

一条是主任发的:“材料周一上午必须交,别忘了。”

另一条是苏晓妍发的,时间是早上七点:“彭科长,您还好吗?我买了点解酒药和早餐,放在您家门口了。”

我扶着墙站起来,打开门。

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有一盒解酒药,一盒牛奶,还有两个包子,摸着还是温的。

我拿进来,坐在餐桌前,把牛奶喝了。

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。

吃完药,我洗了个澡,换了身衣服。

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血丝,脸色苍白,胡子拉碴。

看起来糟透了。

但材料还得改。

我打开电脑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

昨天和苏晓妍对过的版本还在,我检查了一遍,做了最后几处修改。

中午随便泡了碗面,吃完继续。

下午三点,终于把定稿发给了主任,抄送了张长河和分管领导。

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,我长出一口气,瘫在椅子里。

头还是很疼,但比早上好点了。

手机又响了,是办公室座机。

我接起来。

“彭科长,是我。”是苏晓妍的声音,压得很低,“您身体好点了吗?”

“好多了,谢谢你的药和早餐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材料……需要我再做什么吗?”

“已经发主任了,暂时没事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她像是松了口气,“那……我不打扰您休息了。”

“等等。”我叫住她。

电话那边安静下来。

“昨晚的事,别往心里去。”我说,“以后遇到那种场合,提前说身体不舒服或者吃药了,一般也不会太为难你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还有,”我补充道,“以后少去那种饭局。”

她沉默了几秒。“好。”

挂掉电话,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。

周一上班,一切如常。

但走进办公室时,我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
几个同事看到我,笑着打招呼,但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。

“景浩,周六晚上挺英勇啊。”

“听说你一个人喝趴了好几个?”

“英雄救美,可以可以。”

半开玩笑的语气,但我听得出里面的试探。

我笑着摆摆手。“别瞎说,就是喝多了。”

在工位坐下,打开电脑,邮箱里已经堆了不少新邮件。

主任走过来,递给我一份文件。

“材料领导看了,基本可以,就是后半部分的措辞还要再推敲一下,我已经批注了,你今天改出来。”

“好。”我接过文件。

主任没马上走,站在我桌边,像是随口问:“周六晚上,张部长那边的接待,还顺利吧?”

“挺顺利的。”

“嗯。”主任点点头,“张部长今天早上还提了一句,说你应变能力不错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主任拍拍我肩膀,走了。

一上午,我埋头改材料。

中午去食堂吃饭,排队时听到前面两个其他科室的人在聊天。

“……听说没,周六晚上办公室那个新来的小姑娘,差点被灌哭。”

“彭景浩给挡了?”

“可不嘛,自己喝趴了。不过也有人说,他是想出头,故意表现的。”

“不至于吧,彭景浩平时挺低调一人。”
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啊,说不定就是看人家小姑娘好欺负,演这么一出。”

“小声点……”

他们意识到我在后面,立刻岔开了话题。

我面不改色地打完饭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
饭吃到一半,对面坐了个人。

是徐峰。

他端着餐盘,在我对面自然落座。

“景浩,一个人吃饭啊。”

“徐科。”我点点头。

徐峰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
“周六晚上,你可是出了风头啊。”他笑着说,“张部长对你赞不绝口。”

“部长客气了,我就是喝多了。”

“是吗?”徐峰看着我,“我听说,曾科长对你印象也不错。”

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曾科长?”

“就是市里来的那位女科长。”徐峰慢悠悠地说,“人家背景可不简单,她父亲是咱们市里老领导,虽然退了,但门生故旧多。她爱人也在省里要害部门。”

我低头吃饭,没说话。

“这种场合,你替下属挡酒,是挺仗义。”徐峰继续说,“不过有时候啊,仗义也得看对谁,在什么地方。”

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
“咱们这种单位,有些事,做得太显眼了,未必是好事。”
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
他脸上还是那种笑容,但眼睛没什么温度。

“徐科的意思是?”

“没什么意思,闲聊嘛。”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“就是提醒你,以后多注意。毕竟,你还年轻,前途无量。”

他把“前途无量”四个字咬得有点重。

吃完最后一口饭,他站起身。

“对了,听说张部长可能要找你谈话,你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
他说完,端着餐盘走了。

我坐在那里,盘子里的饭菜已经凉了。

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膜,听不真切。

徐峰的话像根刺,扎进了我心里。

张部长要找我谈话?

因为周六晚上的事?

是批评,还是……

我放下筷子,没了胃口。

下午,我一直心神不宁。

改材料也改不进去,总忍不住看办公室门口,看张部长秘书会不会突然出现。

但一直到下班,什么都没发生。

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时,手机震了。

是张部长秘书小刘的短信:“彭科,部长明天上午九点,想请你来办公室一趟,聊几句。”

我看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回复:“收到,谢谢刘秘。”

窗外天色暗下来,远处的楼宇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。
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头疼又开始了。

06

第二天早上,我提前十分钟到了组织部所在的楼层。

走廊里很安静,深红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。

部长办公室的门关着,小刘坐在外面的秘书间,正在整理文件。

看见我,他站起来,脸上是职业化的微笑。

“彭科来了,稍等,部长正在接个电话。”

我点点头,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下。

沙发很软,但我坐得笔直。

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我盯着那秒针一圈圈转,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。

张部长会说什么?

批评我擅自出头,破坏了接待气氛?

还是肯定我的“应变能力”?

或者,根本与饭局无关,是别的工作安排?

小刘给我倒了杯茶,放在面前的茶几上。
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小刘坐回自己的位置,继续处理文件。

又过了大概五分钟,部长办公室的门开了。

一位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走出来,张长河跟在后面,脸上带着笑容。
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,后续的工作我们全力配合。”

“麻烦张部长了。”

两人握手,中年男人转身离开。

张长河这才看到我,招招手。

“景浩来了,进来吧。”

我站起身,跟着他走进办公室。

办公室很大,铺着同样的深色地毯,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是整面墙的书柜,里面摆满了各种文件和书籍。

窗户开着,晨风吹进来,带着院子里的草木气息。

“坐。”张长河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。

我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
张长河走到办公桌后,也坐下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他看起来心情不错,脸上带着惯常的和煦笑容。

“周六晚上喝了不少吧?”他开口,语气随意,“我后来听小刘说了,你替办公室那个小姑娘挡了不少酒。”

“是喝得有点多。”我斟酌着用词,“当时看小苏确实为难,就……”

“年轻人,有血性是好事。”张长河打断我,“不过以后也要注意方式方法。那种场合,还是要以接待任务为重。”

“我明白,部长。”

“嗯。”张长河放下茶杯,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
“材料我看了,写得不错,条理清晰,重点突出。分管领导也很满意。”

“是主任指导得好,办公室小苏也帮忙搜集了很多素材。”

“该肯定的要肯定。”张长河摆摆手,“你的能力,我一直是知道的。踏实,肯干,不张扬。”

我没接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看向窗外。

院子里有几棵桂花树,花期刚过,叶子还是绿的。

“景浩,你在现在的岗位上,干了有四年了吧?”他忽然问。

“四年三个月。”

“时间不短了。”张长河转回头,看着我,“有没有想过动一动?”

我心里一跳。

“我服从组织安排。”我说。

张长河笑了。“别紧张,就是随便聊聊。你们年轻人,正是干事业的时候,多历练历练是好事。”

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什么。

“对了,周六晚上,除了考察组,隔壁包厢其实还有一桌客人。”

我抬起头。

“是书记家请客,一些亲戚朋友小聚。”张长河语气很平常,“书记的女儿梦婷,那天也在。”

我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她中途出来接电话,正好看到你们包厢里那一幕。”张长河看着我,眼神意味深长,“你替那个小姑娘挡酒,一杯接一杯地喝,她都看见了。”

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。

窗外的风好像也停了。

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。

张长河拿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然后慢悠悠地说:“梦婷后来跟我提了一句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