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那天,小区里张大爷拎着两条大黄鱼从我跟前过,得意洋洋地说儿子一家要从上海回来,点名要吃他做的糖醋鱼。我笑着恭喜他,转身回到自己家里,冰箱门一开,一股冷气扑面而来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斤芹菜猪肉馅的饺子——这是我闺女打小爱吃的,也是我儿子在外头想了一年也吃不着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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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李桂芳,今年七十有三,退休金五千挂零。说起来这钱在咱这小城市够花,可每到年关,钱不是问题,问题是人。

腊月三十那天早上,我照例六点半起床,生物钟比闹钟还准。推开窗户,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钻进来,震得玻璃嗡嗡响。楼下几个穿红棉袄的小孩在放烟花,手里还攥着没拆封的小鞭炮。我看着他们,就想起自己那两个孩子小时候,大年三十追着我要压岁钱的样子。闺女小梅嘴甜,一把抱住我大腿:“妈,我长大了给您买金镯子。”儿子小刚憨,只会嘿嘿笑:“妈,我给您买大房子。”

金镯子我没见着,大房子也没住上,倒是等来他俩一年比一年少的电话。

中午的时候,手机响了,我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,差点绊到茶几腿儿上。是闺女。“妈,过年好!今年孩子要补课,实在走不开,给您转了三千块钱,您自己买点好吃的。”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,好像是在超市。我还没来得及说“没事儿”,那边就挂了。

十分钟后,儿子也来电话了,说是丈母娘病了,今年得陪媳妇回娘家。我心说,你丈母娘去年就病了,这病怎么总不见好?

搁往年,我准得在电话里念叨几句“一年到头不回家”“就过年都不回来”之类的。可这回不知怎的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。阳台外头,对面楼那家阳台上挂满了红灯笼,厨房里热气腾腾,人影绰绰,隐约能听见小孩的笑声传过来。我收回目光,看看自己这屋里,电视开着无声,沙发空着,茶几上搁着早上喝剩的半杯白开水。

“算了吧。”我对自己说。

这大概就是人老了的样子——明知道没人回来,还是提前半个月就把饺子包好了;明知道人家忙,还是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,生怕漏了电话;明知道他们不会来,还是把新买的羽绒服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,等着闺女回来看一眼。

可那天下午,我突然想开了。

老年人常说一句话:“儿孙自有儿孙福。”我看后头还该加一句:“老娘也得有老娘的活法。”

我把那五千块退休金重新算了算。以前每个月发工资,第一件事就是往两个孩子的卡里各存一千,美其名曰“给孙子孙女的学费”。剩下的三千,我算计着花,给自己买件衣服都要掂量半天。这回我不干了。我把钱分成三份:一千五吃饭,一千五存着养老,剩下两千,我给自己报了老年大学的舞蹈班,又在网上买了件大红色的羊绒衫。

下单的时候,我心里那个舒坦,比吃了蜜还甜。

第二件事,我把手机里那些发给儿女没回的消息全删了。什么“今天包了饺子”“天气凉了记得加衣服”“你爸的坟我去看过了,挺好的”,一个个删掉。删到最后一个,是我大年二十九发给闺女的:“明天回来不?妈包了你爱吃的芹菜馅。”她没回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把这个也删了。

从此以后,我不等谁的消息了。他们爱啥时候回啥时候回,爱不回就不回。我这老太太,也不是离了手机活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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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时候,我开始忙活年夜饭。一个人也得吃好不是?我把煤气灶打着,炒了两个菜,又煮了一盘饺子。饺子出锅的时候,热气腾腾往脸上扑,那个香味儿,和往年一家人围坐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饺子端上桌,我愣了一下——平时都是摆三双筷子,这回我只拿了一双。

“得,一个人还省得洗碗呢。”我嘀咕着坐下,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,对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春晚节目,夹起一个饺子,吹了吹,塞进嘴里。

嗯,芹菜还是脆的,肉馅儿刚好,没咸。

吃完饭,我把盘碗收进水池,打算明天再刷。然后我拿出手机,对着桌上的剩饺子,还有那盘买来摆着好看的苹果橘子,拍了张照片。我寻思着,发个朋友圈吧,让老姐妹们看看,我一个人也过得挺好。

配文我想了半天,删删改改,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:“一个人的年夜饭,热气腾腾的,往后先紧着自己过。”

发完我就关了手机,打开电视看春晚。今年有个小品挺好笑的,我一个人对着电视乐了半天。

哪知道第二天早上,我还没睡醒呢,就听见门外头咚咚咚敲门。那动静,跟打雷似的。我披上羊绒衫,趿拉着拖鞋去开门,门一开,我愣住了——闺女站在门口,眼眶红红的,身后跟着女婿和外孙;儿子一家三口也站在后头,手里大包小包提溜着东西。

“妈——”闺女扑上来抱住我,声音都变了调,“妈,对不起……”

我被她抱得差点喘不上气,拍拍她后背:“这是咋了?大年初一的,不在家好好待着?”

儿子挤过来,手机举到我眼前:“妈,你那条朋友圈……”

我这才想起来昨晚发的照片。儿子说,他媳妇半夜刷手机刷到了,看完愣了好半天,把他推醒,俩人就那么对着手机沉默了。闺女那边也是,说一看那条朋友圈,眼泪刷就下来了,大半夜订了最早一班高铁。

“妈,你那条朋友圈写得,我们看了心里……心里不是滋味。”闺女抹着眼泪说。

我给她擦了擦脸:“傻孩子,哭啥?妈就是想开了,该吃吃该喝喝。”

闺女扑哧一声笑了,又哭了。

外孙抱着我的腿:“姥姥,我想吃您包的饺子!”

我一拍大腿:“冰箱里还有三斤呢,这就煮去!”

那天的午饭,是我这好几年来吃得最热闹的一顿。闺女在厨房帮我打下手,儿子负责摆桌子,女婿陪外孙玩,儿媳妇抢着刷碗。我那件新买的红羊绒衫,闺女摸着说好看,她妈眼光就是好。我心想,那可不,两千块钱呢,能不好看吗?

吃完饭,闺女把我拉到一边,吞吞吐吐地说:“妈,以后我们每个月都回来一趟,说话算话。”

我摆摆手:“不用,你们忙你们的。我有舞蹈班,有老姐妹,忙着呢。”

闺女急了:“妈,您别生气……”

我打断她:“我不生气,我是真忙。你们来之前,得提前打招呼,我好安排时间。”

闺女愣了两秒,噗嗤笑了。

说到底,人这一辈子,年轻时为了孩子活,中年时为了家活,老了,总得为自己活两天。五千块的退休金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,但够我过得舒坦。儿女回不回来,是他们的事;我过不过得好,是我自己的本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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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孩子们都走了,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正月十五还没到,月亮还不圆,但挺亮堂的。我忽然想起年轻时我妈说过的一句话:“儿女是债,讨债的也好,还债的也罢,最后都是要各自飞的。”我以前不懂,现在懂了——飞就飞吧,只要飞累了,知道回来看看,就成。

俗语说得好:树老根多,人老话多。我倒觉得,人老心宽。想开了,啥都不是事儿。

读者朋友,你家今年的年夜饭,是围着一大桌吃的,还是自己一个人凑合着对付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