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，长沙的街道空了。
曾恋关上车门，手里还带着油烟味。沿街商铺卷闸门拉得严严实实，一片黑。车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肚子叫。她摸出手机，划拉了半天，最后点开一家还亮着“营业中”的湘西泡菜店——酸萝卜、脆黄瓜，加辣，18块。这就是她年夜饭的全部。
27岁，邵阳妹子，在长沙干了三年私厨。今年春节，她没回家。
不是买不到票，是她自己选择留下的。1月底，朋友圈一条“春节接单，档期开放”，像往油锅里滴了滴水。咨询的、下单的消息瞬间炸开，尤其是除夕当天，档期秒光。等她爸妈打电话来问“什么时候到家”，她已经连推掉订单的余地都没了。“先斩后奏。”她笑了笑，语气里有点愧疚，更多的是江湖儿女的干脆。
“把厨师请回家做年夜饭”，这事这两年特别火。不是预制菜加热，不是酒店套餐打包，是一个大活人，带着刀和锅，钻进你家厨房，现场给你变出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宴。曾恋就是干这个的，而且干得风生水起。
价格明码标价：一桌10个菜，她包食材（贵价海鲜另算），1888；客户自备菜，她只出技术和人工，988。平常月份，她靠口碑和拼命，月入能稳在3万左右。但春节这个月，行情直接起飞，能冲到4万5。“年轻，身体是本钱。”她说得直接，“能赚钱的时候，就不想闲着。看着订单排满，心里有种特别的踏实感。”
这钱，赚得一点也不轻松。
私厨不是炒几个菜就走。从接单那刻起，她就是项目经理兼总执行。菜单要反复对，口味要细细问，老人能不能吃辣，孩子有没有过敏。除夕那天，她早上8点出门，客户要求中午1点准时开餐。她预感到自己没空吃饭，提前买了个汉堡，结果出门时忙昏了头，忘带了。
洗、切、配、炒、蒸、煮……客户家的厨房成了她的战场。油烟机轰鸣，灶火猛旺，她一个人在里头忙得像个陀螺。客厅里的谈笑声、电视里的春晚预热声，隔着一道门，隐隐传进来。那是别人的团圆，热闹，喜庆，与她隔着一层玻璃。
下午两点多，最后一道菜上桌。她退到一边，看着一大家子人围坐举杯，脸上露出点不易察觉的笑。然后默默回到厨房，开始收拾：擦灶台、洗工具、清理垃圾。一切恢复原样，仿佛她没来过，除了空气里残留的饭菜香。
“不在客户家吃饭，是行规，也是自觉。”她说。怕尴尬，也怕不专业。饿了怎么办？中午靠翻出来的两个橘子扛过去了。晚上呢？晚上再说。
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。一个人的车厢，一份18块的泡菜外卖。她跟爸妈撒谎，说“客户非要留我一起吃饭，推不掉”。挂掉电话，对着那盒红油油的泡菜，她发了会儿呆。
累吗？当然。从胳膊酸到脚底板。但她说，身体累睡一觉就好。真正耗神的是那根一直绷着的弦：味道对不对？时间赶不赶？客户满不满意？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。压力大的时候，她会强行给自己放空一两天，关掉手机，谁也不理。
问她新年愿望，答案现实得让人心疼：“就想再拼拼，早点在长沙买个房。不用太大，能把爸妈接过来过年就行。”她说，不想每年都用“明年一定”来搪塞父母的期待。
这个春节，有无数个“曾恋”没有回家。他们可能是代驾司机、外卖骑手、直播主播，或者是像她一样，用一门手艺参与到别人团圆里的“局外人”。他们用一个人的缺席，成全了许多个家庭的圆满；用一份独自吞咽的泡菜，换来银行卡上一笔踏实的数字。
这代年轻人的年味儿，有时就藏在这种矛盾的踏实里：一边是遥远的家的温暖，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城市梦想。他们像候鸟，却又想筑巢。在没能真正安稳之前，宁愿把思念腌成泡菜里的那股酸劲，嚼碎了，咽下去，化成明天继续早起的力气。
曾恋吃完最后一块萝卜，擦擦嘴，启动车子。明天，正月初一，还有三家的宴席等着她。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里，总有一盏，最终会为她而亮。在那之前，她的战场，还在别人的厨房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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