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支票就摆在床头柜上,压着几张薄薄的纸。

灯光是冷的,照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。

黄语嫣刚洗过澡,头发还湿着,丝绸睡衣的带子系得一丝不苟。

她没看我,只是用指尖点了点协议末尾的签名处。

“签字。”她说。

声音里没有任何新婚之夜该有的温度,甚至没有厌恶,只有一种程序执行般的平静。

我盯着支票上那一长串零。

那是我母亲急需的手术费,是我儿子念叨了好久的学区房首付,也是我熬了这么多年,在丁长富面前小心翼翼赔笑脸,却始终够不到的东西。

现在,它就这么轻飘飘地放在那里。

代价是,我刚刚亲手拆散的那个家。

还有,成为眼前这个女人腹中某个陌生孩子法律上的父亲。

浴室的水汽还没散尽,镜子雾蒙蒙的。

我抬起手,又放下。

终于明白,从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那一刻起,有些路,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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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办公室只剩下我头顶这一盏灯还亮着。

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有些发涩。

最后一个数据核对完,我靠在椅背上,用力捏了捏鼻梁。

手机震动起来,是沈思琪。

“还在公司?”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疲惫后的沙哑,还有一丝极力压着的什么。

“嗯,有个报告明天丁副总急着要。”我看了眼时间,快十一点了,“念念睡了吗?”

“刚哄睡着。一直在问爸爸今天回不回来讲故事。”

我心里揪了一下。“你跟他说,爸爸明天……明天早点回来补上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妈今天下午又晕了一次。”沈思琪再开口时,语气平了些,可那股沉甸甸的东西更明显了,“社区医院建议尽快去大医院做全面检查,最好是住院。我打听了一下,市一院心内科的床位……”

她顿了顿,“得先准备五万押金。后续检查治疗,医生说初步估计,至少得这个数。”

她报了个数字。

我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手机边框硌得掌心生疼。

那个数字,差不多是我现在一年的薪水。不吃不喝。

“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我说,喉咙有点发干,“你先别急,我明天请假,带妈去市一院挂专家号。”

“你明天不是要交报告给丁副总吗?”沈思琪问。

我又一次语塞。

“工作要紧。”她先说了,声音轻了下去,“妈这边我先看着。你……也别熬太晚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忙音嘟嘟地响着,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。

我放下手机,目光落在窗外。

城市的夜景璀璨得像假的,远处丁长富办公室所在的那栋高层,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。

其中有一扇,属于他的助理。

那个位置空了小半年了。

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,包括我。

助理的薪水翻倍不止,更重要的是,那是丁长富的心腹。跟在他身边,资源、人脉、机会,都是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中层职位没法比的。

有了那个位置,妈的医药费,念念的教育,思琪不用再为钱发愁……

我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
再睁开时,那扇亮灯的窗户,在我眼里像一枚悬在夜空中的勋章。

诱惑,又遥远。

02

我做了个梦。

梦里我坐在那间明亮的助理办公室里,窗外视野开阔。

丁长富拍着我的肩膀,说着鼓励的话。

然后门开了,沈思琪拉着念念站在门口。

念念哭着想跑进来,思琪却紧紧抓着他的手,看着我,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
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转身走了。

办公室的光突然变得惨白。

我猛地惊醒,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撞。

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,光线昏黄。

身边,沈思琪背对着我躺着,肩膀的轮廓在被子下显得单薄。

她没睡,我知道。

“吵醒你了?”我低声问。

她没动,也没回头。

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
“伟诚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夜的寂静。

“嗯?”

“我们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字句,“我们是不是走远了?”

我喉咙一紧,想说什么,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。

解释加班?解释压力?解释我对未来的规划和焦虑?

这些我都说过,一遍又一遍。

到现在,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苍白。

黑暗中,沉默像有重量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“睡吧。”最后,她只是这么说了一句,拉高了被子。

我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,再也无法入睡。

走远了。
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

是从我加班越来越频繁,回家越来越晚开始?

是从她每次提起钱,我烦躁地打断开始?

还是从我发现,我们之间除了孩子和账单,能说的话越来越少开始?

旁边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。

她睡着了,或者假装睡着了。

我轻轻起身,走到客厅,点燃一支烟。

火星在黑暗里明灭。

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,我们租住在城中村的小单间。

夏天热得像蒸笼,一台小风扇吱呀呀地转。

思琪挺着大肚子,满头是汗,却笑着对我说,等以后有钱了,要买个大房子,有空调的。

我握着她的手,说一定。

现在,我们有了房子,虽然不大,虽然背着贷款。

也有了空调。

可那个笑着说要买大房子的女人,好像被我弄丢了。

烟烧到了尽头,烫了一下手指。

我把它摁灭在烟灰缸里,那点细微的刺痛,却清晰地传到了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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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公司季度酒会设在市中心的酒店宴会厅。

水晶灯晃得人眼花,空气里混着香水、酒精和食物的气味。

我端着酒杯,在人群里搜寻丁长富的身影。

他被人簇拥着,站在大厅中央,谈笑风生。

我调整了一下呼吸,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,走过去。

“丁总。”我微微欠身,举起酒杯,“恭喜这次项目大获成功,您领导有方。”

丁长富转过脸,看到是我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但还算客气。

“小曹啊。你也辛苦了。”

他跟我碰了下杯,浅浅抿了一口,便转身要继续和别人交谈。

“丁总,”我赶忙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,“关于南区那个扩建计划的初步方案,我有些新想法,数据上也做了优化,可能比现有版本能再压缩百分之五左右的预算。您看什么时候方便,我给您详细汇报一下?”

丁长富这才正眼看了我一下。

“哦?百分之五?”他沉吟片刻,“明天上午,你来找我。”

“好的丁总,我一定准备好。”

心头微微一松,正想再说两句,旁边传来一个略显冷淡的女声。

“爸。”

丁长富身边的人群让开些许。

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过来。

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套装,衬得肤色很白。长发松松挽起,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。

很漂亮,但眉眼间笼着一层疏离,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尤其是眼神,空茫茫的,看着人,又好像没看进眼里。

“语嫣,你怎么过来了?不是让你多休息吗?”丁长富的语气立刻变了,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,还有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
“里面太闷。”黄语嫣——我知道她,丁长富的女儿,刚离婚不久从国外回来——简短地回答。

她的目光掠过丁长富,落在我身上,停了一瞬。

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,像看一件家具。

但我莫名地感到一丝不自在。

“这是市场部的曹伟诚,曹经理。”丁长富介绍道,“这是小女,语嫣。”

“黄小姐。”我点头致意。

黄语嫣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,算是回应。随即她对丁长富说:“我有点累,先回去了。”

“好,好,我让司机送你。”丁长富立刻说,招手叫来助理。

黄语嫣转身离开,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
她从随身的小手包里拿出一样东西,走回来,却不是递给丁长富,而是递向我。

是一方折叠整齐的深色手帕。

“你衬衫领口,”她声音依旧平淡,“沾了点酒渍。”

我愣了一下,低头看去,果然在浅色衬衫的领口内侧,有一点暗红的印记,大概是刚才不小心溅到的葡萄酒。

很小,几乎看不出来。

“谢谢。”我接过手帕,那面料触手冰凉柔滑。

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
丁长富看着女儿的背影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然后很快舒展开,恢复了平常的表情。

他转回身,拍了拍我的胳膊。

“我这女儿,性子冷,刚回来,心情也不太好。”他顿了顿,像随口一提,“小曹啊,你年轻,稳重,有空多帮我开导开导她。你们年轻人,总归有共同话题。”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这话听起来平常,却好像又不止是字面意思。

我捏着那方还带着淡淡冷香的手帕,掌心微微出了汗。

“丁总您太客气了,我……尽力。”我斟酌着回答。

丁长富笑了笑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和另一个人聊起了别的。

我退到人群边缘,手里那方手帕突然变得有些烫手。

黄语嫣刚才那一眼,空茫之下,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怜悯的东西。

而我,像是站在一道刚刚裂开缝隙的深渊前。

冷风从缝隙里吹出来,带着未知的气息。

04

医院的走廊永远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。

惨白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板上,映出模糊的人影。

母亲靠在长椅里,闭着眼,脸色比头顶的灯光还要白几分。

思琪坐在她旁边,一只手轻轻握着母亲的手,另一只手翻看着一叠检查单和缴费通知。

我交完上一轮的费用回来,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。

“怎么样?”我走过去,声音压得很低。

思琪抬头看我,眼睛里有血丝。

“医生说,情况比预想的复杂。”她把一张影像图递给我,指着上面一处阴影,“这里,还有这里,血管堵塞程度很高。建议尽快做介入手术,放支架。”

“手术费呢?”

“单手术和支架,大概十五到二十万。术后用药和复查,长期算下来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意思我们都懂。

那叠缴费单沉甸甸地压在我手里。

我卡里的余额,加上刚预支的三个月薪水,只够填上眼前这个窟窿的一小半。

“我再去想办法。”我说,声音干涩,“找同事借点,或者……”

“伟诚。”思琪打断我,她看着我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我心慌,“我们把房子卖了吧。”

“什么?”我猛地看向她。

“房子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有波澜,“卖了。去掉贷款,剩下的钱,够给妈做手术,也能支撑一段时间。我们可以先租房住。”

“不行!”我想也没想就否决了,声音不自觉地抬高,“那房子是我们……”

是我们一点一点攒出来的。是我们的家。

后面的话我没说出口,因为思琪的眼神让我咽了回去。

“家?”她轻轻重复了这个字,嘴角牵动了一下,那不算是一个笑,“妈的身体要紧。念念以后上学,哪里都可以。我们……我们还年轻,钱可以再挣。”

她说得都对,理智上我完全明白。

可情感上,我无法接受。

那不仅仅是一套房子,那是我这些年来,为数不多能握在手里的、实实在在的“拥有”。

是我在这个城市扎下根的证明。

是我拼命工作,努力往上爬的动力之一。

卖了它,就好像把我前半生所有的努力和坚持都否定了。

好像我又要回到那个一无所有、只能仰望别人的起点。

“再想想别的办法。”我转过头,避开她的目光,“房子不能卖。我去找丁总谈谈,也许公司能有什么救助渠道,或者……我再去接点私活。”

思琪没再说话。

她只是低下头,继续看那些单据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和脆弱。

母亲这时动了动,缓缓睁开眼。

“吵到您了?”思琪立刻俯身,轻声问。

母亲摇摇头,目光慢慢聚焦在我脸上。

“伟诚啊,”她声音虚弱,但很清晰,“别太为难自己。妈这身子,是老毛病了,治得好治不好,都是命。”

“妈,您别胡说,一定能治好的。”我握住她另一只手,那只手瘦骨嶙峋,皮肤松弛冰凉。

母亲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

她没再说什么,只是叹了口气,又闭上了眼睛。

过了一会儿,念念被邻居阿姨送了过来。

小家伙跑进走廊,看到我们,眼睛一亮,但很快又注意到气氛不对,脚步慢了下来,怯生生地走到思琪身边。

“妈妈,奶奶好了吗?”

思琪摸了摸他的头,把他抱到腿上。

“奶奶累了,要休息。念念乖,小声点。”

念念点点头,靠在她怀里,黑亮的眼睛看向我,小声叫了句“爸爸”。

我心头一软,走过去想抱他。

思琪却轻轻侧了侧身,几乎是下意识地,将念念往自己怀里拢了拢。

我的手僵在半空。

念念看看我,又看看妈妈,把小脸埋进了思琪的肩窝。

就在这时,思琪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她单手拿出来看了一眼,是一条短信。

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。

她的表情瞬间凝固了。

那是一种极度的惊愕,随后迅速褪去,变成一片冰冷的空白。

她抬起头,看向我。

眼神里没有任何质问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彻底的了然,和深不见底的失望。
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
“怎么了?”我问,声音有些发虚。

思琪没说话,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我。

发信人没有存名字,是一串号码。

但内容很清楚:“曹经理,昨天谢谢你的手帕。父亲说你很会开导人,不知今晚是否有空喝一杯?黄语嫣。”

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。

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,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
我想解释,想说这只是一条普通的、甚至可能是客套的短信。

可思琪的眼神告诉我,她不需要解释。

她什么都明白了。

她把手机锁屏,放回口袋,重新抱紧念念,下巴轻轻抵在孩子的头顶。

然后,她用一种低得几乎听不见,却清晰无比的声音,对念念说:“没事,爸爸只是太累了。”

这句话,像一根冰冷的针,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的心脏最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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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丁长富的办公室很大,铺着厚厚的地毯,落地窗外是半个城市的风景。

我站在他的办公桌前,背挺得笔直,手心却一直在冒汗。

不是因为我手里的项目报告,而是因为他刚才说的话。

“小曹啊,”丁长富靠在宽大的皮椅里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,“你的能力,我是看在眼里的。南区那个方案,优化得不错。”

“谢谢丁总肯定,应该做的。”
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目光落在我脸上,带着审视,“我这个人,看人除了看能力,更看重心性。稳重,踏实,知道分寸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我点头称是,心里却打起了鼓。

“我女儿语嫣,最近情绪不太稳定。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忧虑,“刚经历婚变,从国外回来,人生地不熟,也没什么朋友。她母亲去得早,我这当父亲的,工作又忙,有时候实在是……有心无力。”

他停下来,看着我。

我明白了。酒会上那句“开导开导”,不是客套。

“黄小姐……看起来是位很有主见的女士。”我谨慎地措辞。

“外表罢了。”丁长富摆摆手,“内里还是个孩子,重感情,容易钻牛角尖。身边需要有个可靠的人,多陪着,说说话,散散心。”

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。

“小曹,你要是能帮我这个忙,让语嫣情绪稳定下来,早点走出阴影……那我这个做父亲的,也就安心了。我一安心,很多事,自然就好办了。”

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,扫过办公室角落那张空着的、属于助理的办公桌。

我的心跳,在那瞬间,像擂鼓一样响了起来。

所有模糊的暗示,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无比。

一条捷径,裹着名为“关照”的糖衣,就摆在我面前。

代价是什么,我隐约知道,却又不敢深想。

“丁总,我……”我喉咙发紧,“我怕我嘴笨,反而惹黄小姐不高兴。”

“哎,不会。”丁长富笑起来,恢复了他平常那种威严中带着和蔼的姿态,“你办事,我放心。就当是帮我一个忙,也是你们年轻人交个朋友嘛。”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信封,推到我面前。

“语嫣喜欢听音乐会,这里有两张票,今晚的。我本来答应陪她去,临时有个推不掉的应酬。你替我去吧,顺便好好聊聊。”

信封很轻,落在我手里,却沉甸甸的。

我捏着它,指尖冰凉。

“好了,你去忙吧。”丁长富挥挥手,不再看我,目光已经转向了桌上的另一份文件。

我走出办公室,带上门。

走廊里空调很足,我却出了一身的汗。

手里的信封烫得像块火炭。

回到自己座位,我呆坐了很久。

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是思琪早上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:“妈明天做最后一次术前检查,你能来吗?”

我没回。
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
音乐会?还是医院?

黄语嫣?还是沈思琪?

助理的位置?还是抵押贷款甚至卖掉房子?

一个个选择像冰冷的齿轮,在我脑海里咔咔转动,咬合,将某些东西慢慢碾碎。

我点开那条来自黄语嫣号码的短信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,用有些僵硬的手指,敲下了回复:“好的,黄小姐。时间地点?”

短信几乎是瞬间就回了过来,只有一个简洁的地址和时间。

仿佛一直在等待。

我熄灭屏幕,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却浮现出医院走廊里,思琪看着我的那个眼神。

了然的,失望的,冰冷的空白。

还有她低声对念念说的那句话。

“爸爸只是太累了。”

是的,我太累了。

累到只想抓住一根能让我浮起来的稻草,不管那根稻草通往何方。

下班时间到了。

同事们陆续离开。

我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华灯初上。

最终,我拿起那个装着音乐会门票的信封,和手机。

起身,离开了办公室。

没有去医院。

走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
06

离婚手续办得出乎意料地顺利。

思琪很平静,平静得让我害怕。

她没有哭闹,没有指责,只是在协议条款上,一项一项确认得异常仔细。

关于孩子抚养权,她没有任何商量余地。

关于财产分割,她只要了我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,以及不多的存款。

“念念念旧,熟悉的环境对他好。”她这么说,语气就像在讨论天气。

她没有提我妈的医药费,一个字都没提。

好像那已经与她无关。

而我,因为急于摆脱某种沉重的负罪感,也因为心里那点可耻的、对“新开始”的隐秘期待,几乎没有任何异议,就在协议上签了字。

搬出家那天,是个阴天。

东西不多,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我常用的物品。

念念被思琪提前送到了邻居家。

空荡的客厅里,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
“你……”我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语言贫瘠得可笑。

“保重。”思琪先开了口,她甚至对我点了点头,然后转过身,走进了卧室,关上了门。

那扇关上的门,像一道清晰的界线。

把我,和我的过去,彻底隔开。

我和黄语嫣的婚礼很简单,甚至有些仓促。

就在一家酒店的包间里,请了寥寥几桌客人,大多是丁长富生意上的伙伴和公司高层。

黄语嫣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裙子,脸上化了妆,但眼神依旧空茫,像个精致的人偶。

仪式流程走得很快。

交换戒指时,她的手指冰凉。

丁长富在台上讲话,满面红光,说女儿找到了可靠的归宿,他十分欣慰。

台下的人举杯祝贺,眼神里却藏着各种复杂的打量和探究。

我都看到了,但只能维持着脸上的笑容。

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。

宴席散得也早。

我和黄语嫣回到丁长富早已为我们准备好的“新房”,一间位于高档小区的大平层公寓。

装修奢华,却没什么生活气息,冷冰冰的。

门关上的瞬间,房间里那种刻意的安静,让人有些窒息。

黄语嫣脱掉外套,径直走进卧室,没有看我一眼。

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,倒了杯水,慢慢喝完。

然后,像是完成某种仪式,也走向卧室。

她坐在梳妆台前,正在摘耳环。

从镜子里看到我进来,动作没有丝毫停顿。

“我们谈谈。”我说,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。

黄语嫣摘下一只耳环,放在丝绒托盘里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一声。

“谈什么?”她问,依旧没有回头。

“关于……我们。”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,“以后……”

她终于转过身,面对我。

脸上没有任何新婚妻子该有的羞涩或期待,只有一片漠然。

“没有以后。”她打断我,声音清晰,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她站起身,走到床头柜边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。

然后,转身,递到我面前。

一张支票。

一份折叠着的文件。

“签字。”她说,指尖点在文件末尾,“做我肚子里孩子的挂名父亲。支票是你的报酬,事情结束后,我们再无瓜葛。”

我站在原地,像被冻住了。

耳朵里嗡嗡作响,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。

“孩子?”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“什么孩子?谁的孩子?”

黄语嫣扯了一下嘴角,那不是一个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