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口述:小芳 文:雨打芭蕉)
姨妈走的那天,是2024年8月24日。
离她黄疸退净、医生说“可以回家休养几天”,只过去四天。
那天傍晚,ICU的门紧闭着。我跪在走廊里,对着那扇门,一下一下磕头。头撞在地砖上,咚咚响,旁边的人过来拉我,我不起来。我说,医生,求你了,再救救她,求你了。
医生站在门口,看着我,没说话。
他没办法说话。能用的都用了,该做的都做了,血止不住。
姨妈在里面,浑身插满了管子,血压往下掉,心跳越来越慢。
我在外面,跪着,磕头,求一个已经知道的结果。
姨妈确诊是在2024年3月。
那年她63岁,退休前是供销社的售货员,一辈子没生过大病。只是那段时间总说吃不下饭,看见油腻的就恶心,人瘦了一圈。后来开始发黄,眼白发黄,皮肤发黄,尿黄得像浓茶。
我带她去县医院,医生一看就说,快去大医院,胆管堵了。
3月15日,增强CT做出来。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,指着屏幕上那团白色的影子说:
“肝门部胆管癌,位置不好,已经侵犯周围血管,手术切不干净。现在最要紧的是解决黄疸,先做引流,再看后续治疗。”
肝门部胆管癌。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病。后来查了才知道,这是胆管癌里最难治的一种,位置刁钻,发现时多数已经是晚期。
那天从医院出来,姨妈问我,啥病?
我说,胆管堵了,通开就好。
她点点头,说,那就通。
3月20日,她做了PTCD——经皮肝穿刺胆道引流。一根管子从右肋下穿进去,穿过肝脏,伸进胆管,把堵住的胆汁引出来。手术做了两个小时,出来的时候她脸色蜡黄,闭着眼睛,肚子上挂着一个引流袋。
她醒来第一句话问:管子什么时候能拔?
我说,通了就能拔。
那根管子,一直挂到她走。五个月。
引流之后,黄疸慢慢退了。但退得很慢,反反复复。今天退一点,明天又黄回去。医生说,肿瘤还在,还在压迫胆管,引流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。
4月、5月、6月,那三个月,我们每周都要去医院。换管子、冲管子、抽血、复查。姨妈从刚开始的“没事,通开就好”,到后来的沉默,再到后来偶尔问我一句:
“这个管子,是不是要挂一辈子?”
我说,不会,治好了就能拔。
她没再问。
2024年7月,情况突然好转。
黄疸退得很快,眼白从黄变白,皮肤从黄变正常。她精神也好起来了,能吃饭了,能下楼遛弯了,能跟邻居聊天了。引流袋藏在衣服里,外人看不出,她说除了带着个袋子不方便,别的跟没生病一样。
7月底复查,医生说肿瘤稳定,没有明显进展,肝功能指标也好了很多。他看了看化验单,说:
“可以回家休养几天,观察观察,暂时不用住院。”
那天回家,姨妈很高兴。她买了一斤肉,包了饺子。吃完饭,她靠在沙发上,说:
“总算熬过来了。”
我说,嗯,熬过来了。
我以为真的熬过来了。
2024年8月20日,姨妈的黄疸已经退净整整一周。她说感觉很好,想去公园走走。我陪她去了,走了半小时,她说不累,挺好。
那天晚上,她吃了晚饭,看了会儿电视,十点多睡的。
凌晨两点,电话响了。
是姨父打来的,声音抖得厉害:你快来,你姨妈吐血了,好多血。
我到的时候,120已经在楼下。姨妈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角、枕头上、被子上,到处都是血。鲜红的,一大片,触目惊心。
姨父在旁边,手足无措,一直在说,咋回事,刚才还好好的,咋回事。
我不知道咋回事。我只知道,她流了很多血,很多很多。
急诊室抢救了一夜。输血、止血、升压。天亮的时候,血止住了,人送进了ICU。
医生出来跟我谈话,说:胆管癌晚期,肿瘤侵犯了血管,引起大出血。现在暂时止住了,但风险极高,随时可能再出血。而且肝肾功能也受损,情况很不乐观。
我问,还有救吗。
医生说,我们尽力,但你要有心理准备。
那天下午,我在ICU门口坐了很久。想起前一天她还说“想去公园走走”,想起前几天她说“总算熬过来了”。怎么转眼间,就躺在这里了。
8月21日,姨妈醒了一会儿。
护士让我进去看她。我穿着隔离衣,戴着口罩,站在她床边。她睁开眼睛,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。我凑过去,听见她说:
“管子……拔了没?”
她问的是那个引流管。她一直惦记着什么时候能拔掉那根管子,过正常人的日子。
我说,快了,好了就能拔。
她点点头,又闭上眼睛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清醒。
8月22日,再次大出血。
这次来得更凶。血压直接掉到60/40,输血跟不上,止血药压不住。医生紧急抢救,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,但我知道,下一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。
8月23日,第三次大出血。
这次,没救回来。
那天傍晚,我跪在ICU门口。头磕在地上,咚咚响。我说,医生,求你了,再救救她,求你了。
医生站在门口,看着我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走过来,把我扶起来。他说,我们尽力了,真的尽力了。
我知道。
可我还是跪着。我不知道除了跪着,还能做什么。
姨妈走的那天,是8月24日凌晨。
从第一次大出血到走,四天。从黄疸退净到走,五天。
五天前,她还说“总算熬过来了”。
五天后,她躺在ICU里,再也说不出话。
办完丧事那天,我一个人去了她家。
床头柜上还放着她那个小本子,是她住院时记的账。住院费、检查费、药费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最后一页,是8月19日写的:
“黄疸退了,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几天。管子还没拔,但快了。”
那是她这辈子写的最后一句话。
那个小本子,我带回家了。有时候翻开看看,那些字歪歪扭扭的,是她手没力气的时候写的。但每一个字,都在说:我想活着。
她想活着。
想拔掉那根管子,过正常人的日子。想再去公园走走,想再包一顿饺子,想看着我们这些晚辈成家立业。
她想活着。
可胆管癌太狠了。
狠到黄疸刚退净,它就给你来个大出血。狠到你刚松一口气,它就让你再也喘不上气。狠到你跪在地上磕头,求一个希望,它连那点希望都不给你。
医生说,胆管癌晚期最怕的就是大出血。肿瘤侵犯血管,血管破了,血止不住。有的人,第一次出血就走了。姨妈撑了四次。四次,四天。
她够坚强了。
可坚强没用。希望也没用。
姨妈走后,我常常梦见她。
梦里她还是没生病的样子,在厨房包饺子,围裙上沾着面粉,回头冲我笑,说,快来,尝尝咸淡。
每次梦到这里,我就醒了。醒来看见天花板,听见窗外偶尔的汽车声。然后想起来,她不在了。
那些饺子,没人包了。
那根管子,她到死都没拔掉。
她说的“快了”,再也没来。
今年过年,我一个人回了趟老家。她的遗像摆在桌上,前面放着几个供品。有一盘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她爱吃的。
我站在遗像前,说,姨妈,饺子给你带来了。
她没回答。
窗外有人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。我站在屋里,听着那些声音,想起以前过年,她总是在厨房忙活,满屋子的油烟味,满屋子的热气,满屋子的“快洗手吃饭”。
那些年,回不去了。
有人说,胆管癌是“癌中之王”,比胰腺癌还凶。我不懂医学,我只知道,它确实够狠。
狠到你不给它反应的时间。狠到你刚看到一点希望,它就把那点希望掐灭。狠到你跪在地上,磕破了头,它也不给你半点怜悯。
姨妈走的那天,我跪在ICU门口,头磕在地上,咚咚响。
那声音,现在还在我耳边。
那扇门,始终没再打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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