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十六岁被抓壮丁,走前一夜家里硬给他塞了个媳妇。那姑娘他见过两回,是邻村打铁的闺女,胳膊比他大腿还粗。

拜完堂进屋,我爷蹲门槛上说:“我明早就走,死活不知,你别等我。”新媳妇愣了半天,从怀里掏出三个烙饼塞他怀里:“路上吃。”然后转身把铺盖卷成两半,一半铺炕头,一半铺炕尾。

半夜我爷听见她抽鼻子,伸手一摸,枕头全湿了。天没亮队伍就吹哨,我爷走到院门口回头,看见她举着油灯站在堂屋,灯苗小得像一粒黄豆。

我爷揣着烙饼跟着队伍走,一路翻山越岭,脚磨出了血泡,烙饼却舍不得吃。那饼是纯麦面做的,掺了点芝麻,咬一口满嘴香,是他长到十六岁吃过最好的东西。他每天只掰一小块,就着凉水咽下去,剩下的小心翼翼揣在怀里,贴着心口,像是揣着那姑娘举着的油灯,暖乎乎的。

队伍里的人大多是被抓来的,一路上有人跑,有人被打死,有人饿晕在路边,我爷年纪小,身子骨却还算结实,跟着队伍走了大半年,从老家走到了南边的战场。

战场上的日子没个准头,枪林弹雨里,今天还一起说话的人,明天可能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。我爷学会了躲炮弹,学会了用枪,学会了在死人堆里找吃的,可那三块烙饼,他最后还是没吃完。第三块饼风干了,硬得像石头,他揣在怀里,被炮弹的气浪震飞出去,饼碎了一角,他捡起来擦干净,依旧揣着。他总想起走的那天,那姑娘举着油灯站在堂屋,灯苗晃悠悠的,她的脸藏在阴影里,只看见一双眼睛,亮闪闪的。

这一走就是八年,我爷从十六岁的半大孩子,长成了二十四岁的汉子,身上添了好几道疤,也从壮丁熬成了老兵。抗战胜利后,队伍散了,他一路往回走,没有盘缠,就靠讨饭、打零工,走一步算一步。他记着老家的方向,记着邻村的打铁铺,记着那个胳膊粗的姑娘,不知道她还在不在,不知道她有没有改嫁,可他就是想回去看看,哪怕只是看一眼那间举过油灯的堂屋。

路上走了大半年,等我爷走到村口,已是寒冬腊月,雪下得没了膝盖。他衣衫褴褛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拎着一个破布包,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,就剩那半块风干的烙饼。村口的老槐树还在,他走到树下,看见自家的院墙修得整整齐齐,烟囱里冒着烟,不像荒废的样子。

我爷走到院门口,手搭在门环上,半天不敢敲。门突然开了,出来一个女人,穿着粗布棉袄,挽着袖子,胳膊还是那么粗,手里拎着一桶水,看见我爷,愣在原地,桶里的水洒了一地。是她,还是那个打铁的闺女,只是眼角添了点细纹,眉眼却还是当年的样子。

她看着我爷,看了半天,张嘴说了一句:“你回来了。”没有哭,也没有笑,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,我爷却红了眼,站在雪地里,半天说不出话。

进屋后,我爷看见堂屋的桌子上,摆着一盏油灯,和当年那盏一模一样,灯盏擦得锃亮。她给我爷端来一碗热粥,又拿出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,说:“我就知道你会回来,每年都把你的衣裳浆洗一遍,每年都在堂屋点着灯,等你回来。”

村里人都说她傻,说我爷肯定死在外面了,劝她改嫁,隔壁村的木匠,邻村的货郎,都来提过亲,她都拒绝了,说:“我嫁给他了,他走了,我就等他回来。”她一个女人家,守着空屋子,跟着娘家爹学打铁,挑水劈柴,种地喂猪,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硬是撑了八年。

我爷听着,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烙饼,放在桌子上,饼已经干得掰不动了,却还留着一点麦香。她看着烙饼,伸手摸了摸,眼眶红了,却还是没掉眼泪。

那天晚上,她把铺盖卷合在了一起,铺在炕中间。我爷还是话少,她也不多言,却把家里的事打理得妥妥帖帖,给我爷烧水洗脚,给我爷做他爱吃的麦面烙饼,依旧掺点芝麻,咬一口满嘴香。

后来,我爷就在家里种地,闲时跟着老丈人学打铁,他身子骨壮,学东西快,没多久就打出一手好铁。两人依旧话不多,却过得踏踏实实,第二年,生了我大伯,第三年,生了我爹,家里的日子慢慢好了起来,堂屋的那盏油灯,依旧每天晚上点着,灯苗不再像黄豆那么小,亮堂堂的,照着一屋子的烟火气。

我爷活到八十岁,走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风干的烙饼,那盏油灯也一直留着,传到了我大伯手里,又传到了我爹手里,现在还在我家的堂屋里,擦得锃亮,逢年过节,点上一盏,灯苗晃悠悠的,像极了那年清晨,那个打铁的闺女举着的灯,暖了我爷一辈子,也暖了我们家一辈子。

这一辈子,我爷没说过什么情话,却总跟我们说,做人要守心,要等,等一个人,等一个希望,就像那盏灯,点着,就总有盼头。而那个胳膊比大腿还粗的打铁闺女,用一辈子的等待,守住了她的男人,也守住了一屋子的温暖,成了我们家最敬重的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