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睡了没?”

“我有点不舒服。”

屏幕上跳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顾衍正躺在沙发上。

顾衍皱了下眉,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,停在晚上十点出头那几条——

“飞机落地啦。”

“酒店挺干净的,就是累。”

“我今晚11 点就睡,明早八点还要跟韩总去客户那边。”

那时候她还发了一张酒店房间照片,床铺平整,行李箱开着一半,看起来再普通不过。

手机在掌心轻轻震了一下。

苏棠发来了一条语音,只有几秒。

顾衍点开。

“老公……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现在真的有点不舒服。”

语音结束前一瞬,还夹着一点几乎听不清的动静,像是什么在布料上轻轻摩了一下。

顾衍把音量调到最大,又听了一遍。

他盯着“2:47”的时间戳,突然意识到——这,已经是她说完“11 点就睡了”之后,整整快三个小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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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2022年11月的一个周三夜里,城里下过一阵小雨。

路面的水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把客厅照得有点发亮。家里只开着餐桌上那盏吊灯,光线不算暗,却带着种说不上来的空。

顾衍靠在沙发角,一只手还捏着没喝完的茶杯,电视开着静音,只剩画面在墙上一闪一闪。他不太看得进去,眼睛时不时往茶几上的手机飘。

聊天列表顶端,“苏棠”的头像静静躺在那里。

晚上八点多,她连着发了几条消息,一条是定位,标在外地一间商务酒店上方,后面跟着两张照片:

一张是床铺,白得发亮的被单压得平平整整,另一张是房间角落的行李箱,打开了一半,衣服规矩地叠着。

文字说明也在下面排着队:“刚到酒店,明早八点要跟韩总去工地那边。”

最后一条,她像是怕他担心,又补了一句:“我今晚 11 点就睡,不跟你熬夜了。”

那会儿顾衍回得很简单:“行,早点休息。”

发完这句,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条:“记得锁门。”

对面隔了几秒才回,配了一张浴室镜前的自拍,头发随便扎在脑后,眼睛里带着一点疲惫。

“知道啦,顾老师。”

“再唠我真要删你微信了。”

想到这里,顾衍没忍住,还是在十点半左右按下了视频通话键。

铃声才响到第三下,画面就接通了。

屏幕那头的灯光偏暖,整个房间看上去有点黄。苏棠背对床站着,肩上搭着一条毛巾,头发还湿着,水珠顺着发梢往睡衣领口那边滴。

“你怎么又打?”她一手拿着手机,一手拎着吹风机,朝镜头扬了扬,“不是说了十一点就睡吗?”

“看你到了没。”顾衍把手机往上一抬,人往沙发背上靠了靠,“这酒店还行?”

苏棠拿着手机转了一圈,镜头晃过床、书桌、落地灯,再晃回她脸上。

“就那种标间,有床就行。”

“今天跑了一天市场,腿都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
她说话的时候,有意无意提了一句:“明天一早还要跟韩总开会,我真得早点睡。”

顾衍听着,顺口问:“你们一队几个人?”

“四个。”她报得很利索,“韩总、我,还有两个技术。”

说到这儿,她抬手在镜头前比了个“叉”:“反正你放心,我 11 点准时关机睡觉。”

顾衍看了眼屏幕右上角,时间是22:37

“那我不打扰你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早点吹干头发,别感冒。”

“好。”她应得很轻,像是真累了,“你也别熬夜打游戏。”

“没打。”他笑了一声,“在家就我一个人,有什么好打的。”

“行了行了,老夫老妻就别煽情了。”她把毛巾扔到椅背上,侧身去拿吹风机,声音从一点远的地方飘过来,“我吹头发了,挂了啊。”

通话结束时,时间停在22:41

屏幕暗下去,客厅又恢复成只有一盏灯的亮度。顾衍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厨房把杯子冲干净,顺手关了客厅灯,只留卧室那边一盏小夜灯。

他洗漱完躺上床,习惯性地把手机放在枕边,屏幕朝下。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运转时微弱的嗡嗡声,还有楼下偶尔驶过的车轮声。十一点过去没多久,他很快就困了,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枕边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。

顾衍在迷糊里皱了皱眉,下意识伸手去摸,指尖碰到手机边缘。他翻了个身,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的亮光一下照在他脸上,让他眯了眯眼。

右上角的时间,清清楚楚:02:47

最上方的聊天列表里,“苏棠”的头像跳到了第一条,对话框旁边多了一个红点。

他点进去,最下方刚刚弹出一条语音消息,下面自动生成的文字只有八个字:
——“我现在有点不舒服。”

顾衍愣了两秒,立刻点开听。

“老公……”她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,比平时低很多,像是怕吵到谁,“我现在真的有点不舒服。”

语音结束前的最后一瞬间,耳机里掠过一点模糊的动静,像是什么东西在布料上被轻轻拖了一下,又像是有人在旁边动了一下身子,被子蹭过床单的那种细碎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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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衍本能地坐了起来,背靠在床头,手里的手机被他握得更紧了一点。他飞快地打字:“哪儿不舒服?很严重吗?有没有发烧?”

消息发出去,下面出现了“已送达”,却迟迟没有跳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

卧室里安静得过分,他盯着那条语音消息,视线慢慢往上滑,停在几小时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话上——

“我今晚 11 点就睡。”

一行写着11 点,一行写着02:47

两行中间隔着几个小时的空白,此刻却像一条被人赫然划出的时间缝隙,横在他眼前。

顾衍喉咙有点发紧,他把那条语音又点了一遍,声音开到最大。听筒里再次传来那句压低的“我现在真的有点不舒服”,以及尾音里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。

他盯着屏幕,心里第一次,隐隐升起一个念头——“要是她十一点就睡了,那这会儿,她究竟是怎么醒过来的?”

02

顾衍盯着那条语音,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字。

“现在是什么感觉?哪儿不舒服?”

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要不要找前台看看值班医生?不行我给你挂个线上急诊?”

消息发出去之后,对话框安静了很久。上方的“对方正在输入”一闪而灭,又亮起来,又消失,像是有人在那头犹豫着要不要说什么。

过了差不多半分钟,才缓缓跳出一行字:“不用了,白天太累了,睡一觉就好。”

紧接着,又来第二条:“你睡吧,我再躺一会儿。”

两条话都很短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顾衍本能地回:“真不去看看?要是疼得厉害就别扛。”

这一次,连“正在输入”都没再出现。消息静静躺在那里,像是对面已经把手机翻了过去。

睡意彻底退得干干净净。

他把音量调到最大,再次点开那条语音。

“老公……我现在真的有点不舒服。”

在安静的夜里,这句话被放得格外清楚。除了她压低的嗓音,顾衍开始刻意去捕捉那些夹在缝隙里的声音——

有一层是很轻的呼吸声,断断续续的,不像刚醒来的那种迷糊,更像是在刻意控制。

还有一层,是酒店里常见的背景噪音,大概是空调或者风机运转,低低地嗡着。

除此之外,还有第三种声响。

那是一种极轻的摩擦声,像是布料在床单上被拖了一下,又像是有人挪动时,被子被顺手扯了一把,很快、很短,却扎眼地清楚。

他又听了一遍,几乎贴着听筒去分辨。每重放一次,那一点细碎的声响就更明显一次,仿佛从背景里慢慢浮上来。

顾衍努力告诉自己别往坏处想。

“可能她翻了个身。”

“可能她只是怕吵到隔壁,才压低声音。”

这些念头一条条掠过,可每掠过一次,那种硌应感就更重一点。

屏幕上的时间从02:47跳到02:53,一分一秒往前走,他却突然想起了另一张纸。

半年前的一个周六。

那天单位体检,去的是合作很多年的那家体检中心。检查结束后大家各自回家,报告说是统一寄到公司。谁都没当回事。

结果不到一周,苏棠下班回来的时候,脸色却不太对。鞋也没换,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,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,摊在茶几上。

她的声音有点发干:“顾衍,你看这个。”

纸展开来,是体检中心盖了章的检验报告,密密麻麻一堆数字和英文。最醒目的那一栏上,印着一行黑字——“HIV 抗体(初筛)”,后面用红色标了一个“阳性”。

顾衍当时愣住了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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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棠站在茶几旁,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,勉强笑了一下:“医生说先不要自己吓自己,让我去做复查。”

“那你做了没有?”他下意识地问。

“做了。”她点头,眼睛却还是不敢看他,“抽了好几管血,说要再等一轮结果。今天下班前打电话来,让我最近注意防护,按时回去随访。”

她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:“说是现在不能下结论,但也不能当没事。”

那几天,顾衍几乎把网上能查到的资料都翻遍了,又陪她去了市传染病医院做了确认。门诊医生说得很谨慎,只反复提醒他们要做好保护,不要互相隐瞒,不要乱来。

走出医院的时候,天很晒,路边树影一片一片晃。苏棠一路没说话,直到等红灯的时候才突然冒出一句:“你要是怕的话,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”

顾衍愣了半秒,扭头看她。她眼眶发红,却死撑着不掉泪。

他只说了一句:“别瞎说。”

那之后,有一段时间他们刻意拉开了距离。卧室的灯常常亮到很晚,两个人一个装睡,一个装忙,谁也不主动提那件事。

她不想跟父母讲,也不敢在公司露出一点端倪,所有的恐惧和不安,最后都压在他们两个人之间。

顾衍一直以为,这是只锁在这个家里的一道缝。

知道的人,只有他们两个。

想到这里,他捏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点。

现在,苏棠跟韩启明出差,住在同一家酒店。白天她说一起跑客户,晚上发定位报平安,又强调“11 点就睡”。结果,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一条压低声音的语音里,除了她,还有第三种声响。

这些细节堆叠到一起的时候,那条他拼命压着不去想的猜测,开始一点一点往外爬。

顾衍盯着聊天界面,半晌,退出对话框,滑到通讯录里,找到“韩启明”的名字。

备注下面是一个很普通的头像,西装领带,背景是公司年会那块蓝色背景板。

他点进去,聊天框是空白的。

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闪,他打下一行字:“韩总,请问你们今晚几点回酒店?”

盯了两秒,他又删掉。

换了一种说法:“韩总,打扰一下,苏棠刚说身体不舒服,您那边方便帮看一眼吗?”

看了看,又觉得像是在求情,像是在递话柄,他吸了口气,还是全删了。

屏幕只剩下空白的输入框,光标一明一暗地闪。

他很清楚,只要此刻发出去一点什么,哪怕是最普通的问候,都意味着把心里那点怀疑摆到桌面上,从“暗暗担心”变成“当面质问”。这一步,一旦跨出去,就再也装不回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。

可与此同时,另一个声音也在那儿逼着他——“如果什么都不说,那她要是……你一辈子都不知道真相。”
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敲下了另一行字。

这一次,他刻意让语气看上去很平静,像是单纯“出于提醒”。

“韩总,有个情况我觉得你应该知道,苏棠之前体检,初筛显示过 HIV 阳性。你跟她工作这么近,心里有个数。”

顾衍盯着这句话,反复看了三遍。

这话表面上没有任何指责,只是陈述事实。可他自己很清楚,这不仅仅是“提醒”,更是把最隐秘、最不该由外人说出口的那一层,撕开一条缝给对方看。

他喉咙发干,指腹在“发送”键上停了一秒,最终还是用力一按。

屏幕上方很快跳出四个字——“已发送”。

那一刻,他忽然有种很清晰的感觉: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,这条消息,已经让他们之间原本还算完整的那一点东西,断了一条口子。

03

顾衍那条消息发出去不到二十分钟,微信就震了一下。是韩启明回的。

“顾先生,我之前并不知情,也无权知情。我和苏棠只是正常工作关系。希望您不要误会,也请尊重她的隐私。”

短短两句,礼貌、克制,像是从什么模板里拷出来的。看不出情绪,也看不出多余的信息。

顾衍盯着那行字,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回,屏幕又亮了。

这次是视频邀请。备注名“苏棠”。

他愣了两秒,还是按了接听。

画面一亮,酒店那头的灯光有些晃,镜头晃了好几下才稳住。苏棠背后是那张熟悉的白床,她整个人缩在床头,头发散着,眼眶明显红了。

她开口就一句:“你凭什么把我的检验结果发给我领导?”

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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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衍喉咙有点紧,按了按眉心:“我只是觉得他有权知道,你们天天在一起跑项目,我……”

“有权?”她打断他,笑了一下,笑意却一点不温和,“那我有没有权利决定,谁能知道我身上那三个字?”

她说到“那三个字”的时候,声音明显压低了,眼神却瞪得很直。

“我晚上就是胃痉挛。”她咬着牙把每个字咬清楚,“睡到一半疼醒了,翻不到止痛药,才给你发了一条语音。就这么一件事,你能不能先问我一句,再去找我领导?”

顾衍沉默了几秒,还是提起了自己心里那根刺:“那语音里的声音,你自己回放过没有?除了你自己的声音,还有别的动静。”

“什么动静?”她皱眉。

“像是有人在旁边翻身,被子摩擦的声音,不止一遍。”

“顾衍,你出差住过酒店没有?”她忽然冷下来,“空调声、外面走廊有人走、隔壁关门,哪个不会有声音?我半夜疼得弯不下腰,还得压低点声音,怕吵到隔壁,你现在跟我说听见了‘第三种声响’?”

她说着说着,眼眶又红了一圈:“你不是担心我,你是已经把我往那个方向想了,对不对?”

顾衍张了张嘴,话堵在喉咙里。

她盯着屏幕,问得很慢:“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?不是出差,不是加班,是别人知道我得了什么,是被贴上‘HIV’三个字以后,所有人看我都不一样。”

“我连我妈都没敢说。”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,动作有点急,“你倒好,直接告诉我领导。你知不知道,这要是传出去,我在这行就完了。”

屋里安静了几秒,只剩下视频那头隐约的空调声。

顾衍低声开口:“他回我了,说不知道,也不该知道,说只是普通工作关系。”

“他当然得这么说。”她反而笑了一下,眼里却全是酸意,“他刚才还给我发消息,说你可能是太紧张,让我别往心里去,说工作上不会因为这个有任何变化。”

她顿了一下,盯着屏幕上的他:
“你觉得我该谢谢你吗?谢谢你把我的底牌摊在别人面前,再让人安慰我一句‘别多想’?”

顾衍被她看得有点发慌,沉默了很久,才挤出一句:“对不起,是我失控了。我只是想到那个检验结果,一下子害怕。”

这句“对不起”说出口的时候,他自己都觉得空。

苏棠也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他会直接认错。她低头看了看被子上的褶皱,又抬头:“你害怕,你可以跟我说。你把我最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东西说出去,这不是害怕,这是不相信。”

她说完这句,突然没了力气似的,靠在床头,声音压得更轻:“算了,等我回去再说吧。”

不等他再开口,她就先挂了。

屏幕黑掉之后,卧室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远处零星几声车响。

接下来的几天,表面上什么都没发生。

苏棠像是突然换了个人,每天从早到晚的行程,都拆成碎片报给他看。

早上八点,她会发人还在路上的自拍:“去工地的路上,冷死了。”

十点,发一张安全帽和钢筋的照片:“在现场,韩总在跟甲方对图。”

中午,是食堂或附近小馆子的盒饭:“午饭,难吃得想你煮面。”

下午三点,会议室门口的铭牌、客户名片、投影幕布上的 PPT 一张一张拍。

晚上回酒店,连走廊、门牌号、前台的小金鱼缸都不放过:

“到酒店啦。”

“刚洗完澡,真想躺你床上。”

甚至有一天,她突然发了一条语音过来:“顾衍,我刚才做梦梦见你来接我了。”

语气软得有点过头。

顾衍每次都会回,但话不多:

“注意安全。”

“别太晚。”

“早点睡。”

隔着屏幕,他能感觉到她在用力修补什么,而这种用力,本身就显得有些不自然。

出差结束后的那一周,生活又回到了表面上的“正常”:早上一起出门,晚上一起在餐桌上对付两口饭,谁也不提那夜的语音,也不提那条微信。

直到有一天晚上,苏棠发消息:“今天就在公司加班改方案,可能要到十点半。”

后面还配了张工位的照片,电脑屏幕上确实开着一个方案文档,桌角的工牌、纸杯看起来都像那么回事。

那天顾衍也没多想,只回了一句:“行,忙完早点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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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末,他在家收拾衣柜,把换季的衣服往上柜挪。整理到门口那一格的时候,顺手把苏棠挂在那里的两件外套拿下来抖了抖,打算放洗衣篮。

一件驼色呢子大衣的口袋口子微微鼓起,他下意识伸手进去,从里面摸出一张对折的纸。

纸有点厚,是那种热敏打印的消费单。他把纸摊开,抬头上的抬头写着一家完全陌生的名字——公寓式酒店。

日期那栏,清楚地印着“2022-11-17”。

时间一栏,从20:1223:46,房号写着“1608”,消费项目是“钟点房 + 简餐饮品”,金额不算离谱,比普通商务酒店略高一点。

顾衍看着那行日期,眉心慢慢皱了起来。

那天晚上,他印象很深——就是她说“在公司加班到十点半”的那天。

他把纸折回原来的样子,又塞回口袋里,手指在口袋边缘顿了一下,最终还是把整件大衣挂回了原处。

什么都没说。

只是从那一刻起,那些用来安慰自己的解释——“我可能想多了”“她只是工作忙”——在他心里,开始显得越来越站不住脚。

04

三天后的周五傍晚,天还没黑透,窗外的云已经压得很低。

顾衍刚把电脑关上,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,是苏棠发来的消息。

“客户临时加需求,今晚可能要在公司改方案到很晚,你别等我。”

后面跟了一个笑哭的表情。

顾衍盯着那行字,看了两遍,指尖落在键盘上,回得很简单:“好,注意安全。”

发出去之后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,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。

下班铃一响,他就拿了车钥匙,从停车场开车出来,绕了一圈,把车停在苏棠公司对面马路边的临时停靠带上,顺手关了大灯。车内一下子暗下来,只剩仪表盘幽幽的光。

七点出头,写字楼一层的玻璃门被人频繁推开,三三两两的员工往外走,有人边走边打电话,有人抱着电脑匆匆拦车。顾衍靠在座椅上,目光盯着大门,手掌却在不知不觉间出了汗,只好在裤缝上擦了一下。

时间逼近八点,门口的人明显少了。

接近八点整,苏棠出现在门口。

她戴着口罩,外面套了一件深色风衣,脚步不算快,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包,既没往楼上返回,也没朝地铁口的方向走。

大门前停着一辆白色 SUV,车头朝外,位置占得恰到好处。驾驶座车窗降了一条缝,韩启明的侧脸隐约能看见。

苏棠走过去,弯腰朝车里说了几句什么,隔着街看不清内容,只能看到她眼角弯了一下。

韩启明抬手按了下中控,车门解锁。她拉开副驾的门,上车那一瞬间还回头看了看大门方向,像是确认没有熟人。

车门关上的“砰”一声传进顾衍耳朵里,显得格外实。

他压低身子,等那辆白色 SUV 从写字楼门口打着转驶出来,慢慢跟了上去,保持在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
夜色彻底压下来,城市中心的灯一盏盏亮起。导航上一条蓝线顺着高架和主干道蜿蜒往前,最终停在城中心一块最亮的区域——一家带门禁的公寓式酒店。

白色 SUV 直接开进地库,顾衍绕了一圈,把车停在马路对面一排梧桐后面,熄了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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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见他们从地库电梯出来,刷卡进了大堂。两个人的身影在玻璃门上一闪而过,很快被暖黄色的室内光线吞掉。

顾衍坐在车里,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。

二十分钟。楼体中间有几扇窗亮了灯,又灭掉。

四十分钟。大堂的人流渐少,前台只剩下一个服务员低头在电脑上敲字。

一小时。路边的行人稀稀疏疏,风从树缝里挤过来,吹得车身轻轻一晃。顾衍的后背有点发凉,手心却越来越黏。

已经过去了这么久,已经不需要在等什么了。他推开车门,下车,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,才迈步穿过马路。

走进大堂的时候,他极力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普通住客。

前台的小姑娘抬头,露出训练有素的微笑:“您好,请问有预订吗?”

顾衍摆了摆手,语气尽量随意:“我朋友说这家公寓不错,让我下来看看。我先了解一下,有什么户型?”

前台熟练地指了指服务台前的展架,又推荐他扫码看详细介绍。

顾衍顺势掏出手机,对准展架上的二维码一扫,屏幕跳出一个“入住助手”的小程序。

他点进去假装翻了几页,视线却不动声色地飘向电梯口上方的楼层显示屏。

那块显示屏正循环滚动着最近几次电梯停留的楼层记录,其中有一行特别扎眼:

“16F —— 停留时间 00:58”。

顾衍盯着“16F”那一行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他随口敷衍了前台两句,转身走向电梯,抬手按亮“16”。

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。门合上的瞬间,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电机运转的轻响。数字一点点往上跳,从“1”到“16”,每跳一次,他心里的那口气就更紧一点。

“叮”的一声,电梯门在十六层缓缓打开。

走廊很安静,铺着厚厚的地毯,墙边嵌着几盏壁灯,光线柔得有点虚。脚踩在地毯上,几乎听不见脚步声。

顾衍往前走了一段,在转角处停了一下。

转角那头不远的地方,1608 的房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条光。

安静的走廊里,隐约飘出一点声音——

是水流拍打瓷砖的动静,伴着断断续续的低声说话。听不清具体内容,只能听出一男一女的嗓音,中间夹着几声被压下去的笑。

顾衍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抖,只好用力攥成拳,指尖几乎扎进掌心。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,眉心拧成一团,连下颌线都绷出一条硬邦邦的弧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转角站了多久,直到水声一点点小下去,最后彻底停掉。

过了几分钟,1608 的门从里面被人轻轻拉开。

韩启明先出来,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,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,一边往下走一边低头整理袖扣,整个人看上去松弛又心满意足。

苏棠跟在他后面,头发半干不湿,披在肩上,身上换了件宽松的针织衫,脸上的妆补了一些,却还是能看出眼角有点发红。她一只手提着自己的包,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拉风衣领口,好像觉得有点冷。

两个人边走边低声说话。

“明天那个会,你早点来。”韩启明侧头嘱咐了一句。

“知道啦。”苏棠跟着他往电梯口走,声音轻得几乎要飘没,“你路上开车慢点。”

电梯门在他们身后合上,走廊又恢复了刚才那种过分的安静。

顾衍站在转角,直到电梯运行声消失,才感觉到自己的腿有一点发软。他用力吸了几口气,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脸,让表情看起来不要那么失控。

然后,他一步一步走向 1608。

房门没有反锁,门把手在他掌心里凉得发滑。

他停顿了两秒,指关节发白,最终还是用力往下一压。

门应声而开。

屋里的灯全是开的,暖黄色的光把一切照得一清二楚。

双人床的被单皱成一团,枕头歪在床沿,床尾扔着一件浅色的针织衫和一只高跟鞋,鞋跟挂在被角上,像是刚刚被踢掉。

茶几上,一瓶红酒开了封,塞子随意丢在一旁,两只高脚杯里各剩下一点酒,杯口还挂着浅浅的唇印。沙发靠背上挂着一条男人的西装外套,袖子的一角垂下来,刚好碰到地毯。

空气里混着洗发水味、红酒味,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东西,说不上来,却让人呼吸发紧。

顾衍站在门口,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,喉咙里有一团东西堵着,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

他想转身走,却又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目光。

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里,露出一角深褐色的纸质包装,边角被人粗暴地捏皱,颜色深得发暗,在灯光下格外刺眼。

顾衍盯了几秒,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,整个人慢慢蹲下去,伸手从垃圾桶里捞出那团皱巴巴的纸。

指尖一触到那东西,他的手就开始明显地发抖,纸片边缘割在指腹上,有一种钝钝的痛感。

纸被他撑开了一点,包装上几个英文单词跳进眼里。

那一瞬间,他的瞳孔缩了一下,眼前像是被人泼了一层灰,耳边的声音全都远了,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胸腔里“砰、砰、砰”地撞。

顾衍的喉结滚动了两下,嘴唇抿成一条白线,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绷出来,连呼吸都变得发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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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猛地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那团纸,指节因为用力显得有点发白。

整张脸的血色在几秒钟里退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眼睛通红,像是被什么从里面点着了。

他盯着垃圾桶的方向,指尖发抖,声音却被他硬生生从胸腔里挤出来,低哑得几乎辨不出:

“出轨……出轨我可以忍……”

每说一个字,他的肩膀就跟着微微一抖,最后那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,声音低得发狠:

“可你明知道自己是 HIV 阳性,还敢用这种东西?你是想害死他,还是想害死你自己?!”

05

从 1608 出来,一直到重新坐回驾驶座上,顾衍都觉得自己的腿有点发空。

车里很静,仪表盘的灯一闪一闪,他把那团皱巴巴的纸扔在副驾驶座上,又觉得碍眼,伸手抓起来狠狠攥紧,指关节发白,手臂上青筋一根根凸出来。

他开车回家的时候,整条路像是被拉长了。红灯停下时,他盯着前方发呆,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,他才猛地一踩油门。

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多,客厅里黑着灯,像往常一样安静。唯一不同的是,他没有去开灯,只是把那团纸丢在茶几中央,整个人重重坐下,背靠在沙发上,手还在发抖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锁转动了一下。

玄关那边响起开门声,紧接着是钥匙碰在玄关台上的轻响,还有熟悉的换鞋动作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苏棠的声音照例不高,带着一天工作后的疲惫。

顾衍没有应,灯没开,客厅里一片暗。

她摸着墙去按开关,灯一亮,看见他坐在沙发上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不开灯?”

顾衍抬眼看她,眼神比灯光还要冷一点。
“加班,忙到几点?”

苏棠低头脱鞋,动作很自然:
“十点多吧,客户临时改方案,折腾死了。”

她说着往里走,拖鞋刚踏上客厅地板,余光扫到茶几上的那团纸,身子明显顿了一下。

那团包装纸被他摊开了一半,品牌、字样一清二楚。

空气一下子沉下去。

她盯了两秒,开口前嗓子有点发紧:
“你翻我东西?”

顾衍站起来,没绕弯子,眼睛直直盯着她:
“我今晚在你公司楼下,看见你跟韩启明一起上的车。”

他一字一顿:
“我跟着你们到了那家公寓酒店。”

苏棠的脸色在几秒钟里明显变了,原本疲惫的表情退掉一层,只剩下僵硬。她张了张嘴:
“你跟踪我?”

顾衍笑了一下,那笑意一点都不好看:
“要不是我跟踪,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,‘加班到十点半’,是在公寓酒店的 1608 房里加班?”

苏棠吸了口气,指尖紧紧捏着包带,关节泛白。她像是想找个说法,把话说顺一点,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借口都组织不出来。

“我们就是去谈项目。”她死撑着,声音发干,“客户那边有人约,韩总说方便就近订了房间,喝了点酒……”

顾衍抬手,打断她:
“床上那件针织衫,垃圾桶里的包装纸,算在项目里,还是算公司福利?”

他走近一步,从茶几上捏起那团纸,猛地摊开,指尖在那个品牌名上点了一下,眼神里隐约有点发红:
“这个,你也是跟客户谈项目顺便用的?”

苏棠被他步步紧逼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她努力把声音压住:
“顾衍,你冷静一点——”

顾衍突然笑了,笑声带着明显的失控:
“冷静?”
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把每个字咬清楚,像是怕自己一激动就说不完整:
“出轨这件事,我现在连问细节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
他的视线扫过那团包装纸,又落回她脸上,眼神从头到脚捋了一遍,最后定在她的眼睛上:
“我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问题。”

他一字一顿,把那句话挤出来:
“你明知道自己是 HIV 初筛阳性,还敢用这种东西,你到底是在拿谁的命赌博?”

这句话像是一巴掌,劈头盖脸打下来。

苏棠整个人僵住,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退,连嘴唇都发白了。

她张了张嘴,声音发抖:
“我、我后面复查过,医生不是说还要随访……又没定死……”

顾衍忽然红了眼,盯着她:
“可医生有没有跟你说,让你‘注意防护,不要有高风险行为’?有没有?”

他几乎是在吼,但又强行压低了音量,嗓子哑得厉害:
“你跟我说不怕传给我,是你自己选的;你现在跟他睡,你告诉我,你有没有跟他说你那张报告?”

苏棠被他问得一句话都接不上,眼眶一下子充血,眼泪涌上来,又死死憋着不让掉下去。

过了几秒,她反问了一句,声音沙哑:
“你跟他说了,对不对?”

顾衍怔了一瞬,没否认:
“凌晨那会儿,我就发消息给他了。”

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像是在抹掉什么多余的表情:
“我不知道你们到哪一步了,我只知道——如果你真跟他做了,他至少有权知道自己在冒什么险。”

苏棠像被人戳中什么,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坐,双手撑着额头,肩膀一下一下发抖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在公司要怎么做人?”

她终于忍不住哭出来,声音却还是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隔壁:
“你在外面乱想就算了,你直接把这三个字甩到我上司脸上。顾衍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顾衍看着她哭,胸口闷得厉害,可话到了嘴边,还是硬邦邦地砸出来: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他要是被你传染了,要怎么做人?”

客厅里短暂陷入一种诡异的静。

两个人都不说话,只剩下钟表滴答滴答地走,仿佛每一声都在提醒他们——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婚姻吵架,而是牵扯到命的东西。

过了很久,顾衍先开了口,声音低下来一些,却依旧很硬:
“明天。”

他盯着她,像是在下最后通牒:
“明天一早,跟我去医院。把所有检查重新做一遍。”

苏棠抬起头,眼泪糊了一脸,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:
“我不想再去那种地方。”

“你怕?”顾衍冷冷地看着她,“你在公寓酒店的时候怎么不怕?”

这句话又把她噎住了。

她把脸埋在手心里,闷声说了一句:
“我只是想当自己什么都没有……我不想天天看着那些单子活。”

顾衍看着她,眼里的怒气褪了一些,却被另一种更加说不上来的东西填满——疲惫、心疼、恶心、恐惧,搅在一块儿。

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陈述事实:
“检查不是只为了你。”

他顿了顿,举起那张皱巴巴的包装纸,在她眼前晃了一下:
“从你决定跟别人上床开始,这件事,就跟你一个人没关系了。”

苏棠吸了吸鼻子,终于低声应了一句:
“……好。”

她闭着眼,像是认命:
“明天去。”

顾衍这才松了一口气,整个人往后靠,仰在沙发靠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,眼眶红得厉害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把那张包装纸重新攥紧,手心一点点渗出汗来。

第二天一早,天还灰着,两个人几乎没怎么睡,各自从床的两头撑起来,谁也没看谁。

车里很安静,连收音机都没开。

苏棠缩在副驾驶座上,双手紧紧抓着安全带,指尖发白,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,就像她过去那段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生活,被一刀一刀往后剥。

顾衍握着方向盘,视线一直盯着前方的路。

医院的牌子出现在前方路口,蓝底白字,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刺眼——

市传染病医院。

车缓缓驶进院内,停在门诊楼前。

下车的时候,两个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,谁都没先迈出那一步。

最后,还是顾衍先拉开车门,声音低低的,却不容退缩:
“走吧。”

苏棠站在车门边,深吸了一口气,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石头,脚却不得不抬起来,跟在他后面往门诊大厅走去。

06

门诊大厅的门一推开,一股消毒水味直冲上来,把人从残余的困意里彻底熏醒。

清早的传染病医院,来挂号的人并不算少,队伍在挂号窗口前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。有人捂着口罩低头刷手机,有人夹着检查单小声跟家属说话,空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口的压抑。

苏棠把帽子压得很低,口罩几乎遮住了半张脸,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。顾衍拿着号码单站在她旁边,手里握着身份证和之前的检验报告复印件,掌心微微出汗。

轮到他们时,挂号护士头也不抬地问:
“看什么科?”

顾衍迟疑了一下,还是把那张复印件推过去:
“之前做过 HIV 初筛,这次过来复查。”

护士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眼看了他们一眼,表情却没有明显变化,只是声音平了几分:
“感染科,右边走到底,电梯上三楼。”

拿到挂号单,他转头看苏棠:
“走吧。”

苏棠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闷在口罩里,听不出情绪。

三楼走廊比一楼安静一些,感染科门口几张长椅坐着零星几个人,门诊室上方的电子屏滚动着名字。轮到他们时,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,戴着眼镜,眼神很利落。

她接过他们递过去的材料,扫了一眼,又抬头:
“初筛阳性,后面有做过复查吧?”

苏棠声音很轻:
“做过一次,医生说要继续随访。”

女医生点点头:
“现在间隔多久了?”

顾衍抢在她前面答:
“半年多。”

医生“嗯”了一声,视线在两人脸上停了几秒,语气不快不慢:
“你们是什么关系?”

顾衍回得很快:
“夫妻。”

女医生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随即在病历上记了几行:
“这样,两个人都查。先抽血做抗体和病毒载量,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
她顿了顿,又看向苏棠:
“这段时间有没有不安全性行为?对象只有他一个人?”

诊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,连走廊外的脚步声都清楚了几分。

苏棠的手在腿上拧成一团,隔着布料都能看出关节泛白。她抬眼看了一下顾衍,又迅速低下头,喉咙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。

顾衍在一旁听着,指节微微收紧,却没有替她回答。

女医生看在眼里,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把病历本合了一下,声音淡淡的:
“不说也没关系,检查结果不会骗你们。”

她把两张检验单撕下来推过去:
“先去抽血。”

抽血室里,人坐成一排,护士麻利地贴标签、消毒、下针。

轮到苏棠时,她把袖子卷到肘弯,手臂伸过去,手指却明显发抖。酒精棉在皮肤上擦过,她忍不住缩了一下。

护士抬眼看她:
“放松点,紧张的话血管更难找。”

苏棠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别乱动。针头扎进去时,她咬着牙,眼睛看向另一边,不敢看那一管一管流出去的血。

轮到顾衍时,他倒是出奇地平静,把胳膊放上去,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的青筋,看着血顺着针管一点点灌满试管。

抽完血,两个人各自捏着棉球出来,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找了个地方坐下等结果。

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,医院院子里有人扫地,树叶被扫得沙沙响。走廊里冷气有点足,苏棠缩了缩肩,膝盖紧紧并在一起,棉球被她捏得皱皱巴巴。

一段时间里,没人说话。

还是她先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:
“你是不是,早就不信我了?”

顾衍看着窗外,过了几秒才回头看她:
“我不信的是你做的事。”

他顿了顿,压着语气:
“不是你说的话。”

苏棠苦笑了一下,嘴角拉得很僵:
“有什么区别吗?”

她抬手按了按额角,像是头很疼:
“我知道自己做错了。可那天晚上,我是真的疼醒的,我是真的害怕……”

顾衍皱眉:
“那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给我发语音,不是叫救护车。”

她看他一眼,眼里夹着疲惫:
“叫救护车对我没用,检查出来那三个字,谁会不往那边想?”

她的手指拧着衣角,声音渐渐发哑:
“我连你都不敢说结果,医生让随访,我拖了又拖。我只是想,哪怕再多假装几个月,当自己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可你不是‘什么都没有’。”顾衍盯着她,“你有我,又去找了别人。”

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过去,苏棠脸色更白了。她别过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好几次险些掉下来,最后被她硬生生憋回去。

时间像被拉长了,走廊的电子屏一轮一轮滚动着名字、检验项目,偶尔有护士出来叫号。有人拿着结果喜形于色,有人脸色发灰地走远。

轮到他们时,护士把两份检查报告递出来:
“带着结果回感染科找医生。”

顾衍接过,指尖在纸张边缘摩了一下,没敢当场展开,只是和苏棠一起回到诊室门口,敲门进去。

女医生戴上眼镜,逐一拿过两份报告,从上往下看,眼神很平:
“先说她的。”

她抬眼看向苏棠,语气不带情绪:
“抗体 +,病毒载量显示阳性。这个结果,说明之前的初筛不是误报。”

苏棠整个人仿佛被人从椅子上抽空了力气,背靠在椅背上,手紧紧抓住裤缝,指尖泛白。

她张嘴想问什么,喉咙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发出一声很小的“嗯”。

女医生看向顾衍手里的另一张报告:
“你的目前是阴性。”

顾衍听到“阴性”两个字,肩膀明显松了半寸,悬了好几天的那口气刚要落下去,就听到医生接下来的话:

“但这并不代表完全没事。”

她翻到后一页,指着上面的时间:
“你们最近一次高风险行为距离今天不到三个月——这段时间属于‘窗口期’,抗体有可能还没完全出来。三个月后、半年后,都要按时再复查一次。”

顾衍喉结滚了一下,点点头:
“我明白。”

女医生合上两份报告,声音不紧不慢:
“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现状搞清楚,然后开始规范治疗、做好防护。”

她看向苏棠:
“你有没有固定性伴?除了他,还有没有其他人?”

苏棠沉默了几秒,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,最后还是很轻地说了一句:
“……有。”

女医生点点头,表情没有意外:
“那你也有义务告知对方,让对方来做检查。不是因为道德问题,而是因为疾病传播的现实存在。”

她顿了顿,眼神认真了一点:
“你们已经结婚,对他有责任,对另外一个人,同样有责任。”

话说到这个份上,诊室里再没有任何掩饰的余地。

苏棠的手指死死掐住裤缝,指甲嵌进布料里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我知道了。”

医生又详细讲了一遍治疗方案、随访时间表以及注意事项,写了一大堆字在病历本上,最后才抬头看他们:
“你们自己回去好好商量。”

离开诊室时,走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得更白了,冷气直直往皮肤里钻。

出了门诊楼,院子里人来人往,树叶在冷风里晃动。街对面是普通综合医院和几个早餐摊,传染病医院这边的空气,似乎永远要更沉一点。

苏棠拿着那两张报告,手指在纸边一下一下摩挲,眼睛却不停眨,像是怕眼泪掉下来。

走到停车场时,她终于停下脚步,转头看顾衍,声音哑得厉害:
“你要跟我离婚吗?”

顾衍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

他把车钥匙捏在手里,指尖在金属边上轻轻划了一下,才开口:
“离不离婚,不是现在这两张报告能决定的。”

苏棠抬起头,眼里满是不可思议:
“那要什么决定?我出轨,我得这个病,我让你有可能跟着一起……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?”

顾衍呼出一口气,眼里的血丝很明显:
“我现在脑子里不是在想离婚,是在想——接下来半年,每一次复查,我们要不要一起扛。”

他顿了一下,把其中一份报告举了举: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苏棠盯着那份纸,眼神发空:
“你又要去找他?”

顾衍看着她,没否认:
“医生说,你有义务告诉他,让他来查。这件事,不是你一个人的私事。”

苏棠猛地摇头,声音有点发尖:
“不行!你知道他什么位置吗?这种事传出去,我在公司立刻就死了。”

她几乎是哀求:
“求你,别告诉他结果。你之前发的那条消息已经够让我在他面前抬不起头了,我求你了。”

顾衍盯着她,目光里有疲惫,也有一种狠下来的决绝:
“苏棠,我凌晨两点给他发消息的时候,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只停在我们家里。”

他慢慢把话说清楚:
“如果只是婚姻问题,我可以选择要不要说。如果牵涉到别人的命,我没有权利替你做‘隐瞒’的决定。”

苏棠靠在车门边,一点一点滑坐下去,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,双手捂着脸,肩膀不停抖:
“那你告诉我,我以后还怎么活?在公司,在朋友圈,在所有认识我的人面前,我还能怎么活?”

顾衍看着她,喉咙像被什么钝钝地卡住,半天才挤出一句:
“我不知道。”

他很诚实:
“我连自己接下来要怎么活都没想明白。”

他说完这句,把车钥匙塞进口袋里,视线从她身上挪开,落在医院出口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上。

风刮过来,吹得人眼睛生疼。

那天晚上回家,两个人谁也没提“公司”“韩启明”这三个字。

客厅灯照常亮着,厨房里没有烟火气,饭桌上空空荡荡。苏棠坐在沙发一角,把自己缩在毯子下面,手里攥着报告,纸被她捏得一塌糊涂。

顾衍在阳台上站了很久,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聊天列表里,“韩启明”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
他最后还是点开了对话框,打下一行字,又删掉,再打,再删。

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,他终于停在最简单的一句上:

“韩总,建议你近期做一次 HIV 检查,详细情况你可以找苏棠确认。”

这次,他没有提诊断结果,没有转发报告,只是把那扇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
消息发出去很久,对面都没有回。聊天框上方一直停在“已送达”。

顾衍盯着那行字,忽然意识到——有些事,一旦推进去,不可能再退回原点。就像那夜凌晨 2:47 的那条语音,一旦出现,就再也删不掉。

一个月后,他们按照医生安排去复查。

结果没有变化:苏棠的病情进入正式管理流程,医生给她开了药,安排长期定期随访;顾衍的结果仍然是阴性,但医生没有说“没事”,只是又给他预约了三个月后的复查。

从医院出来,两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,却一步比一步走得慢。

那天风很大,街口红绿灯前,人群一波一波过街。绿灯亮起,行人一齐往前走,苏棠在走到斑马线正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顾衍:
“顾衍,要不,我们还是离婚吧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,反倒不像前几天那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你可以有更干净的生活,至少不用每隔几个月跑这种地方。”

顾衍站在她对面,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她,没立刻接话。

红灯闪了几下,车流停下又走,路口的声响涌上来,又退下去。

他最后只是说了一句:
“等再过一次检查,再说。”

苏棠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不管离不离,”他看着她,声音很低,“这半年我们已经被绑在一条线上了。”

“离了,也不是从今天开始就干净。没离,也不是明天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
他说着,自己先笑了一下,那笑意里没有轻松:
“至少在那之前,我想知道,自己到底是怎么一个结果。”

那之后的日子,他们的生活像是被拆成了两半。

外人眼里,一切照旧:早上一起出门,晚上有时一起回,有时各自忙到很晚;朋友圈里偶尔还会出现同一张饭局照片,谁也看不出什么特别。

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每次翻动日历、看到复查日期往前挪近一格时,心里那根弦就会悄无声息地绷紧一点。

有一晚,顾衍半夜醒过来,枕头边的手机静静躺着,没有震动,也没有亮屏。

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一夜——

2022 年 11 月的某个周三,凌晨 2:47,屏幕亮起,一条语音弹出来:

“老公,我现在真的有点不舒服。”

那时候,他以为“不舒服”只是胃痉挛、只是工作压力、只是出差的辛苦。

后来才知道,那一句“有点不舒服”,掩藏着的是一份早就该被正视的检验结果、一段他不知道的关系,还有几个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必须面对的风险。

他静静地看着天花板,忽然有种很清楚的感觉——

有些事情,不是在那条语音发出来的那一刻才开始的。

它早在之前某个他不知道的夜晚、某次他以为“不用想太多”的体检结果里,悄悄埋下了种子,只是到那天凌晨,才第一次从手机屏幕上长出了一截尖锐的刺。

而这根刺,从扎进来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没有“完全拔干净”的那天。

至于他们的婚姻、韩启明的命运、下一次复查的结果,会走向哪里——

没有谁能给出一个立刻的答案。

唯一能确定的是,那条写着“HIV 阳性”的检验单,不只是纸上的几个字。

它像一面镜子,把谎言、侥幸、隐瞒和所谓的“爱”,一块块照了出来,让每个人都不得不低头,看看自己到底在拿谁的命,做赌注。

《妻子陪上司出差住酒店,说晚上11点就睡了,凌晨却给我发消息:老公我不舒服,我看完立刻给她上司发信息:她查出过HIV,你不会不知道吧》情节稍有润色虚构,如有雷同属巧合;图片均为网图,配合叙事;原创文章,请勿转载抄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