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者按：
爆竹声中一岁除，春风送暖入屠苏。春节是辞旧迎新的美好时刻，在中华文明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，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和价值观念，凝结着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和思想精华，积淀着民族精神与家国情感。“春节——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”已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，对于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、促进文明交流互鉴具有重要意义。
值此新春佳节来临之际，河南省社会科学院与顶端新闻特别策划推出“寻年味·拾年俗”系列专题文章，聚焦新春密码、年味溯源、节日叙事，系统梳理春节文化的渊源、传承、转化与影响，在这场“寻”与“拾”的旅程中，共同完成中华文明的活态传承。
本期聚焦“节日叙事”，推出《从“春节”到“Chinese New Year”：中国节日的“世界流量”》。
河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（黄河文化研究所） 赵嘉祥
春节作为中华文化最具标识性的核心符号，承载着团圆、祈福、辞旧迎新等深层文化基因，其称谓从上古“岁首”到民国“春节”的演变，折射出农耕文明向现代社会的文化转进。海外译名从“The Spring Festival”到“Chinese New Year”的转变，体现的是海外华人的身份认同，也反映中国文化输出方式的改变。这种称谓上的流变，揭示了中华海外文化传播策略从被动到主动的改变，也反映了中华文化不断增长的全球影响力。在文明冲突不断加剧，而文明互鉴又日益深入的今天，春节称谓的流变和传播范式，可以为中华文化“走出去”提供宝贵的经验和参考样本。
一、本土流变：“春节”称谓的古今变迁
夏商周时期：春节在我国的传统文化中被视为新年的第一天，即岁首。因此其产生与中国古代纪年有着直接的关系。古人以天文现象、物候变化以及农事活动作为记录时间的重要参照。古人很早就掌握了“年”的概念，《尔雅·释天》中说：“夏曰岁，商曰祀，周曰年，唐虞曰载。年者，取禾一孰也。”其中“岁”“祀”“年”“载”都是对“一年”这一时间周期的称谓。甲骨文中的“年”字，形象是人背着禾，金文的“年”则是描绘谷穗成熟的形态，《说文解字》也将“年”释义为“谷熟也”。可见，“年”从诞生之日起便与中原农耕文明紧密相连。周朝以农业立国，丰收是国家大事，因而以农事生产周期作为一年时间的名称。在农作物收获之后，人们举行庆祝活动，感谢神灵，并祈求来年丰收，因此，新年也就成为古人最重视的日子。夏商周三代，岁首因历法差异而有所差异：夏朝以正月为岁首，商代以十二月为岁首，周朝以十一月为岁首。此时的岁首也称“上日”，《尚书·舜典》记：“正月上日，受终于文祖。”说的是舜于正月初一接受禅让。
汉魏南北朝时期：汉武帝于太初元年颁行《太初历》，正式确立正月为岁首，这一习俗沿袭至今。《史记·天官书》记载：“正月旦，王者岁首。”新年从正月初一开始，官方须举办盛会，民间则祭祀祖先，拜访乡亲。这个时期的春节名称有“岁朝、三元、正日、元辰、元春”等。《后汉书·卷三十九》记载：“岁朝会集诸生，讲论终日”。西晋张华《食举东西厢乐诗》有“三正元辰，朝庆鳞萃”之说。北齐《元会大亨歌》：“展体肆乐，协比元春。”南朝人宗懔撰写《荆楚岁时记》记述荆楚年节民俗，是最早完整记录中国节日体系的书，书中记载了春节放爆竹驱邪的习俗：“正月一日，是三元之日也。《春秋》谓之端月。鸡鸣而起，先于庭前爆竹，以辟山臊恶鬼。”
隋唐宋元明清时期：这一时期春节称为“元日、元旦等”。元日指新春的节日，卢照邻《元日述怀》有诗：“人歌小岁酒，花舞大唐春”。唐玄宗开元年间颁布《假宁令》，明确规定元日（春节）和冬至各放假七日，标志着春节在唐朝成为正式的、官方认可的法定假日。守岁习俗在隋唐时期普遍流行，唐太宗李世民有《守岁》诗称：“共欢新故岁，迎送一宵中。”宋代王安石的《元日》：“爆竹声中一岁除，春风送暖入屠苏”则记载了当时春节的习俗活动。明代沈榜《宛署杂记》记载了民间拜年礼节：“岁时元旦拜年：晨起当家者，率妻孥，罗拜天地，拜祖祢，作匾食，奉长上为寿”。
民国时期：1912年1月2日孙中山颁布《临时大总统改历改元通电》，宣布采用公历纪年，将黄帝纪元4609年11月13日定为民国元年元旦（1月1日），与农历并用。1913年袁世凯批准农历正月初一为“春节”，并于1914年1月1日开始正式实施。
新中国成立后：1949年，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通过决议，中华人民共和国使用公元纪年，将公历1月1日定为元旦，农历正月初一定为春节。
二、海外译变：“春节”称谓的译文变化
东亚文化圈的春节称谓。日本、韩国、越南等作为东亚文化圈的成员国，深受中国文化的影响，这种影响在春节这一重大节日上的表现尤为明显。日本在明治维新之前所用历法深受中国农历影响，和中国一样庆祝农历新年，称新年第一天为“正月（しょうがつ）”。1873年日本改用公历纪年，将1月1日作为新年第一天，称为“正月”，为示区别，将农历新年称为“旧正月（きゅうしょうがつ）”。韩国将农历正月初一的春节称为“旧正”（也常音译为“Seollal”），这一名称在韩国广泛使用，指代农历新年。此外，韩国也使用“岁首”或“元日”等传统称谓来指代农历正月初一，强调其作为岁首的意义。 值得注意的是，韩国同时将公历元旦称为“新正”，并举行相应庆祝活动，但春节特指农历新年。越南语中“春节”为“Tết Nguyên Đán”，意为“元旦节”，其中“Tết”为固有词，“Nguyên Đán”为汉字词“元旦”。
非东亚文化圈的春节称谓。目前在西班牙语语境中，“春节”被翻译为“Año Nuevo Chino”，这种说法最早出现在20世纪末21世纪初的法语文献中，后逐渐成为标准翻译被广泛采用。“Año”“Nuevo”“Chino”的意思分别是“年”“新的”“中国的”，直译为“中国的新年”。
法语“春节”的标准翻译为“la Fête du Printemps”。早期法语文献多采用音译（“Chun Jie”）或直译（“Nouvel An Chinois”），后来随着中国影响力的提升，学术著作和媒体开始推广“la Fête du Printemps”，强调春节作为春季庆典的文化本质，2019年资料将其列为标准译法。
英语春节有“The Spring Festival”“Lunar New Year” 和“Chinese New Year”三种主要翻译，“The Spring Festival”是中西方交流中最早出现的翻译名称，采取直译的方式，后逐渐出现另外两种说法，其中“Chinese New Year”被《牛津英语词典》等权威词典收录，作为“春节”的主词条，强调其文化独特性，“The Spring Festival”和 “Lunar New Year”作为次选，前者侧重时节，后者侧重历法。阿拉伯语中的“春节”的说法主要是通过英语引入，也有三种说法，和英语的三种翻译分别对应。
三、文化出海：中国节日的“世界流量”
从文化纽带到文化出海。中国人很早就有出海的记录，并在当地逐渐形成以中国人为主的华人聚居群体，近代以来这一现象在东南亚和美国尤为明显。“春节”作为中华文化中最重要的节日，成为这些海外华人寄托对家乡思念的重要表达方式，是维系海外华人群体和中国文化认同、凝聚族群感情的核心文化纽带。随着华人与当地人的不断融合，中国春节家庭团聚、祭祖祈福、守岁年夜饭等习俗带到海外当地，逐渐被当地人接纳，成为重要的文化出海形式。
从文化猎奇到文化共享。西方世界早期对春节的体验多表现为一种对异域文化的猎奇心态，比如对舞龙舞狮、发红包等极具中国特色的文化符号感到新奇。但如今，春节已经成为中西方共享的文化节日。例如，法国巴黎市政广场挂起中国红灯笼，英国“伦敦眼”点亮红色霓虹，美国加州将春节定为法定假日等。西方世界对中国春节态度的转变，本质上是从“看热闹”到“共团圆”的文化共鸣过程。这种转变背后，是春节所传递的“团圆”“和谐”等价值观与西方社会的深度契合。
“中国年”背后的中国力量和文化自信。春节在西方主要国家的译名都经历了从文字表面到文化内涵的过程。如早期英语的“The Spring Festival”为直译，后来的“Lunar New Year”说明开始关注到背后的文化内涵（历法差异），作为权威词典主词条的“Chinese New Year”则体现了中国是春节的文化主体。
随着中国国力的不断发展，“春节”成为中国在世界上影响力不断提升的显性标记，成为中国文化符号的“顶流”。2023年12月，春节被定为联合国假期，2024年12月4日，被正式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，成为全世界人民的文化遗产。目前全世界有约20个国家和地区将中国的春节规定为法定假期。意大利罗马的舞龙舞狮游行、德国柏林的猜灯谜活动、法国巴黎的春节游行，均吸引数万当地民众参与，形成“全球同庆中国年”的盛况，这种盛况彰显的是春节背后的文化自信。
从“岁首”到“春节”，名称虽然改变，不变的是中国人民对仓盈廪实的企盼、对团圆幸福的守望，和对国泰民安的追求。从“The Spring Festival”到“Chinese New Year”，是中国年从海内走向海外，从民族文化成为全球庆典的脚步，更是当代中国人彰显文化自信最绚烂的窗口。
相关链接：寻年味·拾年俗
来源：中原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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