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从那个褪色的蓝布包里往外掏东西的时候，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那是一沓钱，用橡皮筋捆着，新旧不一。她把手伸到孙子面前，说奶奶给孩子的压岁钱。儿子在旁边数了数，抬头看我，眼神复杂，一万
我脑子里嗡的一下。
婆婆今年七十二，一个人在乡下过。公公走得早，她种不动地了，就靠每月一百五十块的农村养老金过日子。那一百五十块，买油买盐买药，还要省着花。过年我们来之前，她还打电话说今年猪肉贵，少买点，包饺子够吃就行
这一万块从哪来的。
我看看老公，他脸色也不好，把钱往回推，说妈您留着，孩子不要。婆婆的手缩了一下，又伸过来，硬塞进孙子怀里。她说这是奶奶的心意，攒了几年了，你们别嫌弃攒了几年。
我鼻子忽然有点酸。一百五十块一个月，一年一千八，不吃不喝也要攒五六年。她这几年是怎么过的，那些冬天，那些一个人的日子，那些舍不得买的肉和药。
婆婆站起来去厨房烧水，说晚上包饺子。我跟着进去，她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，火光映着她的脸，皱纹一道一道的。我站在她身后，嗓子眼堵得慌。
忽然有了一个想法。
我说妈，这钱我们收了。婆婆回过头，脸上露出笑，连声说好好好，收了就好，收了就好。我又说但我们不带走
我说钱还是您的，我们替您存着。但不是存银行，是存成一个家里的钱。往后每个月，我们也往里存一点，等您什么时候想去哪儿看看，或者想买点什么东西，就从这里拿。叫家庭基金好不好。
婆婆没说话，手里还攥着一根柴火
我蹲下来，看着她。我说妈，您给孙子的心意，我们收下了。可您也得让我们有个心意给您。您一个人在老家，离我们几百里地，我们心里不踏实。这笔钱放在那儿，不是不用，是用在咱们一家人身上
婆婆的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，噼啪响着。她把手里的柴火送进去，站起来，背对着我去够案板上的白菜。我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妈我喊她。
她没回头，声音瓮瓮的，说面在盆里，你去揉揉。
我走过去，她侧着脸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，流到嘴角，她也不擦，就站在那里，手扶着案板，眼睛看着窗户外面。窗户外面是院子，院子里晾着她晒的萝卜干，一根一根穿在绳子上，风一吹，轻轻晃
我站她旁边，也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抬起手背蹭了蹭脸，说这风真大，迷眼睛了。然后低下头，开始切白菜。刀落在案板上，笃笃笃的，均匀又稳当。
老公探头进来问要不要帮忙。婆婆说不用，都出去等着，一会儿就吃饺子。
晚上饺子端上来，韭菜鸡蛋馅的。婆婆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，说多吃，城里的饺子没这个味儿。孙子在旁边埋头扒拉，吃得满嘴流油。婆婆看着他，眼睛弯成一条缝。
吃完饭收拾桌子，婆婆把我拉到里屋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，塞给我。我打开，是一只银镯子，老式的，磨得发亮。
她说这是当年她婆婆给她的，传了三代了。本想过年给孩子，但觉得给个镯子不如给钱实在。现在钱也有了去处，这个还是给孩子留着，也算个念想。
她把镯子放到我手心里，又把我手指合上，拍了拍。
镯子上还带着她的体温。
夜里躺在炕上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老公在旁边打着轻鼾，孩子睡得四仰八叉。我侧过身，看着窗外。月亮很大，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，萝卜干的影子拉得很长
我想起婆婆站在灶台前的样子，想起她蹭眼睛的那只手，想起那沓新旧不一的钱。
日子很长，往后慢慢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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