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述:李琦 文:风中赏叶
发现自己怀孕那天,我高兴得在卫生间里站了五分钟。
结婚两年,备孕一年,两道杠终于出现了。我拿着验孕棒冲出卫生间,老公正在沙发上打游戏,被我吓了一跳。“怀了?”他愣了两秒,然后把我抱起来转圈。
那是我28岁人生里最快乐的一天。
一个星期后,洗澡时我摸到了那个硬块。
在右乳的外上象限,花生米大小,不痛不痒,推着会动。我站在花洒下面,手指按在那个位置,按了很久。告诉自己:可能是怀孕引起的乳腺增生,很多孕妇都有。
产科建档时顺便挂了乳腺外科的号。医生摸了摸,说:“做个B超吧,怀孕期间激素变化,乳腺容易出问题,查查放心。”
B超室里,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胸上,探头滑过来滑过去。技师的表情很专注,一句话没说。做完后她让我在外面等一会儿,说让医生再看一遍。
那一刻,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B超报告上写着“低回声结节,边界不清,形态不规则,BI-RADS 4C类”。我看不懂这些术语,只看见后面括号里的建议:“建议穿刺活检。”
“4C类是什么意思?”我问医生。
他沉默了几秒:“高度可疑恶性。需要尽快穿刺确诊。”
“可是我怀孕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更要尽快。”
穿刺那天,我一个人去的。老公在产科那边帮我约下一次产检,我躺在检查床上,一根细针扎进那个硬块,酸胀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全身。出来时,他在走廊里等我,看我脸色不好,什么都没问,只是握着我的手。
病理报告出来那天,医生把我们两个叫进诊室。
“浸润性导管癌,三阴性,Ki-67 80%。”他念出一串我完全听不懂的词,然后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,“确诊是乳腺癌,而且是比较凶险的一种。”
我愣住了。老公握着我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那……孩子怎么办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
医生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现在的选择有两个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“第一,终止妊娠,立即开始规范治疗。三阴性乳腺癌进展快,必须抓紧时间。第二,继续妊娠,但孕期能用的治疗手段非常有限,只能控制,很难根治。而且怀孕期间激素变化,可能会刺激肿瘤加速生长。”
“如果我现在不治,能撑到把孩子生下来吗?”
“不一定。三阴性乳腺癌的侵袭性很强,半年时间可能已经出现远处转移。一旦转移,治愈的机会就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肚子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,才八周,刚有心跳。
“你们回去商量一下。”医生说,“但这个决定,要快。”
那天晚上,我和老公一夜没睡。
我躺在床上,手放在肚子上,感受着里面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小东西。他还那么小,小到我还感觉不到他的存在,但他已经有了心跳,已经是一个生命。
“能不能赌一把?”我问他。
“赌什么?”
“赌我能撑到把他生下来。赌肿瘤不会长得那么快。赌……”
“不能赌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哑了,“你输了怎么办?孩子生下来没妈怎么办?”
我哭了。他从背后抱住我,也哭了。
第二天,我们回到医院。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。
终止妊娠的手术很快。麻醉醒来后,我知道那个小小的生命,已经不在了。
我没有哭。只是躺在病床上,盯着天花板,看着灯光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接下来是更残酷的抉择。
术前评估时,医生告诉我一个更坏的消息:肿瘤的位置不好,靠近乳头,而且有多中心病灶的迹象。保乳手术的风险太高,残留的乳腺组织里可能还有癌细胞。为了最大程度降低复发风险,建议做全乳切除。
“全乳切除。”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“对。右侧乳房整个切除,包括乳头乳晕。术后根据病理再制定化疗方案。”
“我以后……就没有右乳了?”
“是的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28岁,刚失去孩子,现在又要失去乳房。
“我能考虑一下吗?”
“可以。但越快决定越好。”
那天晚上,我站在镜子前面,看着自己的右乳。它不大不小,形状普通,和千千万万个28岁女人的乳房没什么区别。但它就要消失了。
我摸到那个硬块所在的位置,想起一周前我还以为它只是怀孕引起的增生,想起那些关于“保乳”的科普文章,想起病友群里有人说“早期乳腺癌大多可以保乳”。
可是我没有这个机会。不是医生不想保,是癌细胞不让我保。
第二天,我对医生说:“切吧。”
手术那天,麻醉师让我数数。数到五的时候,我睡着了。醒来时,右胸缠着厚厚的纱布,平平的,空空的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移开目光,再没看第二次。
术后病理确认了三阴性的分型,淋巴结有转移,需要做辅助化疗。化疗开始后,我的头发掉光了,人瘦了一圈,每天吐得昏天暗地。但这些身体的痛苦,比不上另一个地方的空洞。
我失去了孩子,失去了乳房。28岁的我,站在镜子前面,已经认不出自己。
有一天,一个病友来病房看我。她也是乳腺癌,也是全切,比我大十岁,孩子已经上小学了。她看看我,问:“难受吗?”
我点头。
“想哭就哭。”
我摇头,眼泪却流下来。
她没说话,只是坐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切了之后,我老公说他不在乎。我说我在乎。但后来我发现,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切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:“后悔过。但现在不后悔。因为它换来了我多活几年,多陪孩子几年。”
我想起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,想起自己失去的右乳。如果它们能换来我多活几年,多陪未来的孩子几年,那这笔交易,值吗?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我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。
如今,化疗结束了,头发长出了一点。我偶尔会站在镜子前面,看着那道长长的疤痕,看着空荡荡的右胸。它还在疼,不是伤口疼,是神经疼,是幻肢疼,是那种明明已经不在了却还能感觉到它存在的奇怪的疼。
但我也在学着接受它。学着穿着宽松的衣服出门,学着在洗澡时不再刻意避开那道疤痕,学着对着镜子说:你还在,你活下来了。
孩子没有了,乳房没有了。但我还在。
28岁这一年,我失去了很多。但我也明白了,有些失去,是为了不让更大的失去发生。有些残缺,是活下来的代价。
我不知道未来还有多远。但我知道,从此以后,每活一天,都是赚的。
为我失去的那个孩子,为我失去的那部分自己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