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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九的下午,刘欣欣把车停进小区的时候,后视镜里还映着水产市场湿漉漉的地面。她花了八百块买的那只澳洲龙虾装在保温箱里,搁在副驾驶座上,爪子偶尔挠一下泡沫箱的内壁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丈夫张明远在电话里说:“买什么龙虾,浪费钱。”

“你妈不是爱吃海鲜吗?”刘欣欣说,“过年嘛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张明远说:“那你早点回来,路上慢点开。”

刘欣欣挂了电话,拎起保温箱往楼里走。电梯里有个邻居大妈探头看了一眼,笑着问:“买的什么好东西?”

“澳龙。”刘欣欣也笑了笑。

大妈啧啧两声:“这得多少钱?”

“没多少,过年嘛。”

电梯到了六楼,刘欣欣走出去,掏出钥匙开门。婆婆张秀兰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,听见动静头也没回。小姑子张明霞歪在沙发上刷手机,脚丫子搁在茶几上,指甲油涂得鲜红。

“妈,霞霞。”刘欣欣把保温箱放到餐桌上,“我买了只澳龙,明天年夜饭吃。”

张秀兰这才扭过头来,看了一眼那个箱子,眉头皱了皱:“多少钱?”

“八百。”

“八百?”张秀兰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一只虾八百块钱?欣欣,你这是过日子的人吗?”

刘欣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拧开保温箱的盖子,露出那只通体深蓝的龙虾,正张牙舞爪地挥舞着钳子。张明霞从沙发上坐起来,凑过来看,眼睛亮了:“哇,真大。”

“你懂什么。”张秀兰瞪了女儿一眼,“这玩意儿就是看着好看,能有几两肉?八百块钱能买多少斤猪肉?欣欣,我不是说你,你这花钱也太没数了。”

刘欣欣盖上盖子,声音平静:“妈,一年就这一次。明远也说,您爱吃海鲜,让我买点好的。”

“他说的?”张秀兰的表情缓和了些,但嘴上还是不肯饶人,“他说你就听?他让你们攒钱买房,你们攒了多少?天天就知道吃吃喝喝。”

刘欣欣没接话,转身进了厨房。身后传来张明霞压低的声音:“妈,你别说了,嫂子也是好心。”

“好心?八百块钱买只虾,这叫好心?这叫败家!”

刘欣欣把厨房门关上,水龙头开到最大,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外面的声音。她站在水池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三十一岁,眼角已经有些细纹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。

结婚三年,她早就习惯了这些话。

第二天下午,刘欣欣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。她炖了排骨,蒸了鱼,炒了几个青菜,最后才轮到那只澳龙。她在网上查了半天做法,最后决定蒜蓉粉丝蒸。

刚把龙虾收拾好,客厅里传来门响。张明霞带了个男孩回来,二十出头的样子,染着黄毛,耳朵上打着耳钉。张秀兰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:“哎呀,小周来了!快坐快坐!”

刘欣欣擦了擦手,从厨房探出头。张明霞挽着那个男孩的胳膊,脸上带着点羞涩的笑:“妈,嫂子,这是我男朋友周成。”

周成点了点头,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刘欣欣身上。刘欣欣笑了笑:“来了?坐吧,饭快好了。”

她回到厨房,继续忙活。外面传来张秀兰热情的声音,问周成家里几口人、做什么工作、父母身体怎么样。周成的声音懒洋洋的,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。

张明远下班回来的时候,刘欣欣正把蒸好的龙虾端上桌。他看了一眼那道菜,又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陌生人,低声问:“谁啊?”

“明霞的男朋友。”刘欣欣说。

张明远的眉头皱了一下,没说话。

年夜饭摆上桌,六菜一汤,中间是那只红艳艳的澳龙。张秀兰招呼周成坐下,把龙虾转到他和张明霞面前:“小周,尝尝这个,欣欣特意买的,可贵了。”

刘欣欣低头扒饭,没吭声。

周成夹了一筷子,嚼了嚼,点点头:“还行。”

张明霞笑着给他又夹了一筷子。张秀兰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,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。

刘欣欣的手机响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,是公司的群发消息,提醒春节值班安排。她放下手机,再抬头的时候,发现那只龙虾已经少了一半。

周成吃得满嘴流油,张明霞在一旁给他剥壳。张秀兰笑呵呵地看着,自己一口都没吃。

刘欣欣看了一眼张明远。张明远低着头吃饭,像是什么都没看见。

初五那天,刘欣欣从娘家拜年回来,发现冰箱里的剩菜少了一大半。她随口问了一句:“妈,那些剩菜呢?”

张秀兰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,头也不抬:“明霞带走了。”

“都带走了?”刘欣欣愣了一下,“那里面还有半只龙虾……”

“龙虾怎么了?”张秀兰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,“明霞的男朋友来一趟,总不能让人家空着手走吧?那龙虾本来就是给明霞吃的,她带走怎么了?”

刘欣欣站在厨房门口,手还搭在冰箱把手上。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晚上张明远回来,她躺在床上,轻声说:“你妈把剩下的龙虾给明霞了。”

张明远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:“给了就给了,计较这个干嘛。”

“我没计较。”刘欣欣盯着天花板,“我就是跟你说一声。”

“嗯。”张明远的呼吸渐渐均匀。

刘欣欣侧过身,看着他的后脑勺。结婚三年,她越来越熟悉这个后脑勺——她说话的时候,他背对着她;她沉默的时候,他也背对着她。

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,张明远还会哄她,会抱着她说“我妈就那样,你别往心里去”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连这句话都没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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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照常过。

正月十五那天,刘欣欣下班回来,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。周成坐在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玩手机。张明霞坐在他旁边,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。

张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:“回来了?快去多炒两个菜,小周来了。”

刘欣欣换了鞋,走进厨房。灶台上摆着几样菜,已经做好了。她系上围裙,又炒了个西红柿鸡蛋,热了热昨天剩的红烧肉。

吃饭的时候,张秀兰一直往周成碗里夹菜。周成也不客气,埋头猛吃。刘欣欣注意到张明霞一直低着头,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,一口菜都没吃。

“明霞,”张秀兰说,“你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

张明霞嗯了一声,还是没动筷子。

吃完饭,刘欣欣收拾碗筷。张明霞跟进来,站在水池边,半天没说话。

“怎么了?”刘欣欣问。

张明霞咬了咬嘴唇:“嫂子,周成想跟我借三万块钱。”

刘欣欣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:“借这么多干嘛?”

“他说要做生意。”张明霞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的钱都套在股票里了,周转不开。”

刘欣欣看着她,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小姑子,此刻像只受惊的小动物。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张明霞,那时候她刚从职高毕业,在一家奶茶店打工,眼睛亮亮的,对未来充满期待。

“你怎么想的?”刘欣欣问。

张明霞没说话。

厨房门被推开了。张秀兰探进头来:“明霞,你出来一下。”

张明霞看了刘欣欣一眼,跟着母亲出去了。

刘欣欣继续洗碗。水流哗哗的,但她还是能隐约听见客厅里的说话声。张秀兰的声音不高,但语气很坚决。张明霞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晚上张明远回来,刘欣欣把这事说了。张明远坐在床边换鞋,头也没抬:“别管闲事。”

“那不是你的妹妹吗?”

“是我妹妹,但这事轮不到咱们管。”张明远终于抬起头,“妈会处理。”

刘欣欣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
三月初的一个周末,刘欣欣正在加班,手机响了。是张明霞。

“嫂子……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周成跑了,把我的钱都拿走了……”

刘欣欣放下手里的文件,走到茶水间:“怎么回事?”

张明霞断断续续地说了半天。刘欣欣总算听明白了——周成说要做生意,让张明霞从网贷平台借了五万块钱。结果钱刚转过去,周成的电话就打不通了,人也找不到。

“妈知道了吗?”刘欣欣问。

“知道了,她正在骂我……”

“你哥呢?”

“我哥出差了,电话打不通……”

刘欣欣沉默了几秒:“我现在回去。”

挂了电话,她跟领导请了假,开车往回赶。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,不知道回去该怎么处理。

推开门,客厅里一片狼藉。张秀兰坐在沙发上,脸色铁青。张明霞跪在地上,满脸是泪。

“你这个没用的东西!”张秀兰指着女儿的鼻子骂,“我早就说那个男的不是好东西,你非要往跟前凑!五万块钱!你一年的工资都不到五万!”

张明霞只是哭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刘欣欣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去。张秀兰看见她,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:“你回来干什么?看笑话?”

“妈,”刘欣欣说,“明霞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
“打电话有什么用?”张秀兰站起来,“钱都让人骗走了,打电话能把钱要回来吗?”

张明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刘欣欣走过去,蹲下来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别哭了,先报警吧。”

“报警有什么用?”张秀兰的声音又高了,“传出去不嫌丢人?”

“妈,”刘欣欣站起来,“五万块钱,不是小数目。就算要不回来,也得留个案底,万一以后……”

“以后什么以后?”张秀兰打断她,“你以为你是谁?这是我们张家的事,轮不到你插嘴!”

刘欣欣愣了一下。

张秀兰往前走了一步,指着门口:“出去!这是我们娘俩的事,你给我出去!”

刘欣欣看着她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、满脸泪痕的张明霞。她什么都没说,转身出了门。

她在楼下站了很久。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,吹得她手脚冰凉。她掏出手机,给张明远打电话,还是打不通。

最后她上了车,发动引擎,开回了公司。

那之后的一个月,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僵。

张秀兰不跟刘欣欣说话。张明霞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偶尔出来也是低着头,眼睛红肿。张明远出差回来,听说了这事,什么也没说,只是叹了口气。

刘欣欣照常上班,照常做饭,照常收拾家务。只是做饭的时候,张秀兰会站在厨房门口,盯着她的一举一动,偶尔冒出一句“盐放太多了”或者“这个菜不用放这么多油”。

刘欣欣不说话,只是嗯一声。

四月底的一天,刘欣欣下班回来,发现客厅里多了几个人。张秀兰的妹妹张秀芳带着儿媳妇来了,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。

“欣欣回来了?”张秀芳笑着说,“快过来坐。”

刘欣欣打了招呼,想去厨房做饭。张秀兰叫住她:“等一下,你秀芳姨有话跟你说。”

刘欣欣停下来,站在茶几旁边。

张秀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笑眯眯地说:“欣欣,我听你妈说,你们结婚三年了,还没要孩子?”

刘欣欣看了张秀兰一眼。张秀兰低着头喝茶,不看她。

“工作太忙,”刘欣欣说,“再等等。”

“还等什么呀?”张秀芳的儿媳妇插嘴说,“我都两个了。女人啊,早点生好,拖到三十多,身体恢复不过来。”

刘欣欣笑了笑,没接话。

“欣欣,”张秀芳又说,“我认识一个老中医,看妇科特别好。要不改天我带你去看看?”

“不用了,”刘欣欣说,“我身体挺好的。”

“身体好怎么三年了还没动静?”张秀兰终于抬起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你自己不着急,也得替明远想想。张家三代单传,总不能在你手里断了香火吧?”

刘欣欣看着她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三代单传?张明远下面还有个妹妹,怎么就三代单传了?

但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,妈。我先去做饭。”

她转身进了厨房,把门关上。手扶着灶台,站了很久。

事情是在年夜饭那天爆发的。

腊月二十九,刘欣欣请了一天假,去超市采购年货。她在生鲜区转了很久,最后挑了一只澳龙,装进购物车。

推着车往收银台走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看着购物车里那只张牙舞爪的龙虾,想起去年的事。

她把龙虾放回了冰柜。

最后她买了些普通的菜:白菜、土豆、猪肉、几条黄花鱼。结账的时候,收银员问:“不要点海鲜?今天的虾挺新鲜的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刘欣欣说。

大年三十那天,她从早上开始忙活。炖了一锅猪肉粉条,炒了个醋溜白菜,凉拌了个土豆丝,又炸了些丸子。四菜一汤,不算丰盛,但也够吃了。

张明远在客厅里看电视。张秀兰在房间里打电话,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,好像在跟谁抱怨什么。张明霞今年没回来,说是在公司加班。

下午五点,菜都上了桌。刘欣欣解下围裙,叫张明远过来吃饭。张明远看了一眼桌上的菜,眉头皱了一下:“就这些?”

“嗯。”刘欣欣说,“今年没买什么。”

张明远没说话,去敲张秀兰的门:“妈,吃饭了。”

张秀兰出来,看了一眼饭桌,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
“就这些?”她问。

刘欣欣说:“嗯,四菜一汤,够吃了。”

张秀兰走到桌边,看着那盘醋溜白菜,那盘凉拌土豆丝,那盘炸丸子,那锅猪肉粉条。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最后拿起筷子,在那几盘菜里拨了拨,像是在找什么。

“龙虾呢?”她问。

刘欣欣平静地说:“没买。”

张秀兰的手顿住了。她抬起头,盯着刘欣欣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没买。”刘欣欣又说了一遍,“太贵了,八百块钱一只,不划算。”

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
张秀兰慢慢放下筷子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刘欣欣说,“去年买了,您说败家。今年我就没买,省点钱。”

“你——”张秀兰的脸涨红了,“你这是故意的!”

刘欣欣看着她,不吭声。

张明远站在一旁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欣欣,”他终于开口,“大过年的,别这样。”

“我哪样了?”刘欣欣转向他,“你妈让我别乱花钱,我就不乱花了。这不是听你们的话吗?”

张秀兰的身子晃了晃,手扶住了桌子。她的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说出话来:“好,好,刘欣欣,你有本事。你是嫌我多管闲事是吧?你是嫌我住在这儿碍你眼了是吧?”

“妈,我没这么说。”

“你没说,但你是这个意思!”张秀兰的声音越来越高,“我告诉你,这是张家的房子,我儿子的房子!我住在这儿天经地义!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给我脸色看!”

刘欣欣的脸色白了。

张明远上前一步:“妈,你别这么说——”

“我怎么说?”张秀兰推开他,“我说的不对吗?她嫁进张家三年,连个蛋都没下,我什么时候说过她一句?现在倒好,年夜饭就给我吃这个?白菜土豆?这是打发要饭的呢?”

刘欣欣的手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看着张秀兰,一字一句说:“您去年说,八百块钱买只虾是败家。我今年没买,您又说我是打发要饭的。妈,您到底想让我怎么做?”

张秀兰愣住了。

“我怎么做您都不满意。”刘欣欣继续说,“我买贵的,您说我败家。我买便宜的,您说我抠门。我加班赚钱,您说我不管家。我不加班,您说我挣得少。我说话,您说我顶嘴。我不说话,您说我甩脸子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:“妈,您教教我,我到底该怎么做?”

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
张秀兰的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啪的一声,把手里的筷子摔在桌上:“这日子过不下去了!”

她转身冲进卧室,砰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
张明远站在原地,看着刘欣欣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无奈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欣欣……”

刘欣欣没有看他。她低下头,看着那桌没动过的菜,看着那盘凉了的醋溜白菜,那盘切得细细的土豆丝。

她忽然觉得很平静。

“吃饭吧。”她说。

那天晚上,张秀兰没有出来吃饭。

张明远去敲了几次门,里面只有沉默。最后一次,他听见母亲在里面低低地抽泣,只好叹了口气,回到客厅。

刘欣欣已经把碗筷收拾了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电视里在放春晚,一个小品,观众笑得前仰后合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张明远在她旁边坐下,半天没说话。

“欣欣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妈她就是那个脾气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刘欣欣看着电视,没吭声。

“她知道错了。”张明远又说,“明天我让她给你道歉。”

刘欣欣终于转过头来,看着他:“明远,你信吗?”

“信什么?”

“你信她会给我道歉吗?”

张明远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刘欣欣又把头转回去,继续看电视。屏幕上换了节目,一个歌手在唱歌,歌词听不太清。

“三年了。”刘欣欣忽然说,“每次都是这样。她说我,我听着。她说得过分了,你让我别计较。我计较了,你说我不懂事。最后总归是我的错,都是我的错。”

“我没说你错——”

“你没说,但你是这么想的。”刘欣欣打断他,“明远,我不是傻子。我知道在你心里,你妈永远是对的。就算她错了,也是因为我不够好,才让她生气的。”

张明远的脸色变了。他想反驳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因为刘欣欣说的,好像是真的。

“我今天故意没买龙虾。”刘欣欣说,“我就是想看看,我顺着她的意思做了,她是不是就能满意。”

她苦笑了一下:“结果你也看到了。”

张明远低着头,不看她。

“明远,”刘欣欣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,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
张明远猛地抬起头。

电视里的歌声还在继续,欢快的旋律,喜庆的歌词。窗外的鞭炮声一阵接着一阵,有人在放烟花,五彩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。

刘欣欣坐在沙发上,脸被电视的光映得忽明忽暗。她的眼睛很平静,像一潭死水。

“你说什么?”张明远的声音有点抖。

“离婚。”刘欣欣说,“我想了很久了。”

“就因为一只龙虾?”

刘欣欣摇了摇头:“不是因为龙虾。是因为我累了。”
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外面有人在放烟花,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,五颜六色的,很漂亮。

“你知道吗,”她背对着张明远说,“我今天去买菜的时候,在超市里站了很久。我看着那只龙虾,想着去年的事。我想,如果我买了,你会说我懂事。你妈会说我浪费。明霞不在,那只龙虾最后还是你们吃的。我想来想去,不知道为什么要买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张明远: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我买那只龙虾,不是为了你,不是为了你妈,也不是为了这个家。我是为了我自己。我想做一个好媳妇,好妻子,想让你们高兴。可是三年了,我怎么做你们都不高兴。”

张明远站起来,走过去想拉她的手。刘欣欣躲开了。

“你妈说,这日子过不下去了。”刘欣欣说,“她说得对。过不下去了。”

她绕过张明远,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

张明远站在客厅里,听着门锁咔哒一声响。电视里的小品结束了,开始播一个舞蹈节目。一群穿着红衣服的演员在台上跳来跳去,笑得像一家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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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二的早上,刘欣欣收拾了行李,回了娘家。

张明远送她到楼下。两个人站在车边,谁也没说话。

“你好好想想。”最后是刘欣欣先开口,“想好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
张明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刘欣欣已经上了车,发动了引擎。

车子开出小区,拐上主路,汇入车流。张明远站在路边,看着那辆白色的车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视线里。

他回到家,母亲正坐在客厅里。看见他一个人回来,张秀兰的脸色变了变,但没说话。

张明远在沙发上坐下,低着头,不吭声。

“她走了?”张秀兰终于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回娘家了?”

“嗯。”

张秀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走就走吧,有什么了不起的。”

张明远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看见母亲那张倔强的脸,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
他站起来,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

刘欣欣在娘家住了一个月。

母亲问她怎么回事,她只说“没什么,吵架了”。母亲再问,她就不说话了。

父亲倒是没多问,只是每天吃饭的时候,会给她多夹一筷子菜。

二月底,张明远给她打电话,说想谈谈。刘欣欣同意了。

他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。张明远看起来瘦了一些,眼圈有点黑。刘欣欣倒是胖了一点,脸色也比以前好。

“我妈说,”张明远开口,“她想让你回去。”

刘欣欣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她说她知道错了。”张明远低着头,不看她的眼睛,“她以后不会再那样了。”

刘欣欣轻轻笑了一下:“明远,这话你信吗?”

张明远抬起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“我们结婚三年,”刘欣欣说,“每次吵架,最后都是你妈低头,我回去。然后过不了多久,又吵。你妈从来没变过,我也从来没变过。变来变去的,只是我忍的时间越来越长。”

她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:“这次我不想忍了。”

张明远沉默了很久。最后他说: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
刘欣欣放下杯子,看着他:“我说了,离婚。”

“就因为这个?”

“因为这个。”刘欣欣说,“还因为你不站在我这边。”

张明远的脸涨红了:“我怎么没站在你这边?每次我妈说你,我都替你说话——”

“你没有。”刘欣欣打断他,“你只是让我别计较。那不是替我说话,那是让我闭嘴。”

张明远愣住了。

“明远,”刘欣欣的声音软下来,“我不是要你跟你妈吵架。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。每次她说话伤我的时候,我想听你说一句‘妈,你别这么说欣欣’。就这一句,你从来没说过。”

她站起来,拿起包:“你再想想吧。想好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
她走出咖啡馆,走进三月的阳光里。张明远坐在原位,看着她的背影,很久没有动。

十一

五月的时候,刘欣欣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。

没有孩子,没有共同财产,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。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外面下着小雨,细细的,打在身上也不觉得湿。

“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张明远问。

刘欣欣撑开伞,想了想:“先把工作做好。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
张明远点点头。他站在雨里,没有打伞,头发很快被打湿了。

“欣欣,”他忽然说,“对不起。”

刘欣欣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像是三月的雨。

“明远,”她说,“其实你没有对不起我。你只是……一直是你母亲的儿子。我嫁给你的时候,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。是我自己,一直以为你能变。”

她转身走了,走进雨里,走进人群里。张明远站在原地,看着那把淡蓝色的伞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,敲在玻璃上。他想起刘欣欣刚嫁过来的时候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很好看。她给他做饭,给他洗衣服,陪他看电视。他妈说她的那些话,他都听见了,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
他以为不开口,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。

他以为她懂。

十二

又是一年年三十。

刘欣欣今年没有回娘家。她在公司加了班,回租的房子时已经快八点了。楼道里飘着各种饭菜的香味,有红烧肉的,有糖醋鱼的,有炖鸡的。她打开门,屋子里冷清清的,只有她自己。

她换了鞋,去厨房下了碗面,卧了个鸡蛋,切了几片火腿肠。端着碗坐到茶几前,打开电视,春晚正好开始。

她一边吃面一边看。今年的小品不如去年好笑,唱歌的她不认识,跳舞的她看不懂。她吃着吃着,忽然停下来,看着电视里那些热闹的人群,那些笑着的脸。

她想起去年的今天。

白菜,土豆,猪肉粉条。张秀兰摔筷子的声音,张明远无措的表情。

那顿饭之后,什么都变了。

也什么都没变。

手机响了。是母亲的电话,问她在干嘛,吃了什么,冷不冷。她一一回答,说挺好的,吃了好吃的,不冷。母亲让她初二回去,她说好。

挂了电话,面已经坨了。她把碗放进水池,没有洗,走回客厅继续看电视。

窗外有人在放烟花。一朵一朵,炸开,落下,再炸开,再落下。红的绿的黄的白的,把夜空照得透亮。

她看着那些烟花,忽然想起那只澳龙。

八百块钱,深蓝色的壳,张牙舞爪的钳子。最后进了谁的肚子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那天晚上,她一口都没吃上。

她笑了笑,关了电视,走进卧室。

躺下的时候,手机又响了。是张明远的微信,只有三个字:新年好。

她没有回。

窗外的烟花还在响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告别什么。

十三

大年初五,刘欣欣去超市买东西。生鲜区里挤满了人,都在抢购打折的菜。她推着车绕过去,忽然停住了。

水产柜台前,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女人正弯着腰看什么。那背影有点熟悉。女人直起身来,转过身,刘欣欣看清了她的脸。

张明霞。

两个人隔着几米远,都愣住了。

“嫂子……”张明霞先开口,叫完又觉得不对,脸红了红,“欣欣姐。”

刘欣欣推着车走过去,笑了笑:“买东西?”

“嗯,”张明霞说,“我妈让我来买点菜。”

两个人沉默了几秒。刘欣欣看了一眼她的购物车,里面有几棵白菜,几个土豆,一条鱼,还有一袋冻虾。

“周成那事,”张明霞忽然说,“后来报警了,钱没要回来。”

刘欣欣点点头,没说话。

“我哥说,你们离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张明霞低着头,手指绞着购物车的把手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:“嫂子,对不起。”

刘欣欣看着她,没说话。

“我知道,我妈一直那样……”张明霞的声音有点哽咽,“我也知道,我哥从来没替你说话……还有那次龙虾,是我让妈给我的,我以为……我以为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刘欣欣看着她,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。那时候她刚从职高毕业,在一家奶茶店打工,眼睛亮亮的,对未来充满期待。

“没事。”刘欣欣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
张明霞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好好过日子。”刘欣欣笑了笑,“别跟你妈学。”

她推着车走了,走向收银台,走向出口,走向外面的阳光。

张明霞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很久没有动。

十四

张明远后来也见过刘欣欣一次。

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,他在公园里散步,远远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。走近了才发现是她。

她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,头发剪短了,脸上有了一点肉,眼睛亮亮的。

“欣欣?”他走过去,有点不确定地叫了一声。

她抬起头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:“明远?真巧。”

他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尺多的距离。

“最近怎么样?”他问。
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,“换了份工作,工资比以前高点。你呢?”

“也还行。”他说。

沉默了一会儿。有小孩子跑过来,在他们面前追着一个皮球跑过去,又跑回来,又跑过去。

“我妈,”张明远忽然开口,“她病了。上个月住的院。”

刘欣欣转过头看着他,表情有点复杂。

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高血压。”张明远说,“她住院的时候,提过你几次。”

刘欣欣没说话。

“她说……”张明远顿了顿,“她说其实你挺好的,是她太挑剔了。”

刘欣欣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。

“明远,”她说,“有些话,说得太晚了。”

张明远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一群蚂蚁,正在搬运一只死去的虫子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。”

刘欣欣站起来,拍拍裙子上的灰。
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她说,“你多保重。”

他点点头,看着她走远。白裙子在阳光下有点晃眼,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。

他坐在长椅上,看着那群蚂蚁,看了很久。

十五

又是大年三十。

刘欣欣在自己的房子里过年。小两居,她自己买的,贷款三十年,每个月还三千。装修是她自己设计的,客厅刷成淡蓝色,卧室刷成米黄色。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,长得很茂盛。

她请了几个朋友来过年。都是单身,有的是离了,有的是没结,大家凑在一起,热闹热闹。

下午的时候,她在厨房里忙活。炖了排骨,蒸了鱼,炒了几个青菜,最后做了一道蒜蓉粉丝蒸虾。不是澳龙,是普通的基围虾,一斤六十八,挺新鲜的。

门铃响了。她去开门,朋友们涌进来,手里都提着东西。有人带了酒,有人带了水果,有人带了零食。

“哇,好香!”有人叫起来。

“快坐快坐,”刘欣欣笑着说,“马上就好。”

菜上桌,酒倒满。电视里放着春晚,大家边吃边聊,笑声一阵一阵的。刘欣欣坐在主位上,看着这群朋友,看着这桌菜,看着窗外偶尔升起的烟花。

手机响个不停。拜年的微信一条接一条,她挑着回了几条,把手机放下。

“欣欣,”一个朋友举起杯,“新年快乐!”

“新年快乐!”

大家一起举杯,叮叮当当的碰杯声,玻璃杯里映着电视的光。

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密了,一朵一朵炸开,照亮了夜空。刘欣欣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些烟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只澳龙。

八百块钱,深蓝色的壳,张牙舞爪的钳子。

她笑了一下,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
“欣欣,”朋友又问,“你发什么呆呢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她放下杯子,拿起筷子,“吃菜,菜凉了。”

电视里在倒计时。

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

窗外的烟花炸得更密了,噼里啪啦的,把一切都淹没了。

三、二、一。

新年好。

刘欣欣看着窗外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
这日子,挺好的。

(本故事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