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子糟蹋我女儿那晚后,我就为侯夫人熬了她最爱的金丝玉髓羹【完结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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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富丽堂皇却又深不见底的忠勇侯府,我如同一只静默的蝼蚁,在后厨的烟熏火燎中,苟活了整整二十个春秋。

岁月是一把无情的刻刀,削去了我年少时的棱角,也将我满头青丝染上了洗不净的秋霜。

从最初那个连烧火都显得笨手笨脚的小帮厨,到如今掌管整个小厨房、连管家都要敬称一声的“张婶”,这条路,我走得小心翼翼,步步惊心。

侯府深似海,想要在这里立足,不仅仅要靠手艺,更要靠那一颗七窍玲珑心。

侯夫人林婉的饮食喜好,早已刻入了我的骨髓,比我自己的掌纹还要清晰。

她是个极讲究的人,厌恶油腻腥膻,独独钟情于那一份精致的清甜,尤其对我手里这道“金丝玉髓羹”,有着近乎偏执的喜爱。

这羹,做起来极费功夫。

需得选用东海进贡的上等瑶柱,耐着性子一丝丝撕成细缕,状若金丝;

再配以极品的官燕,剔净杂质,在那文火上慢熬数个时辰。

直至汤汁浓稠,色泽如玉浆般温润剔透,最后在滚沸之时,撒入几片薄如蝉翼的纯金箔片。

寻常富户人家,吃的是那价值连城的珍稀食材,那是面子。

而这位侯府的主母,吃的却是这食材背后无数个日夜的熬煮与心思,这是体面。

这份体面与心思,我整整揣摩了二十年,不敢有一丝懈怠。

我有个女儿,唤作阿禾,今年刚满十九。

她并未随我在满是油烟的后厨打转,而是在夫人院外做些洒扫的轻省活计。

阿禾生得极好,像极了年轻时的我,眉眼间笼着江南烟雨般的清秀,手脚勤快,只是性子随了水的柔弱,说话总是轻声细语,像只不敢惊扰尘埃的猫儿。

府里的老嬷嬷们闲聊时常说,阿禾这丫头是个有后福的。

只待年岁再长些,我去求夫人给个恩典,将她许配给府外庄子上那些老实本分的小管事,便是平顺安稳的一生。

这也是我在这深宅大院里,唯一的盼头。

我原以为,日子会像这灶台下的流水一样,波澜不惊地流淌下去。

直至昨夜,那场突如其来的噩梦,将我所有的卑微幻想,击得粉碎。

那是初秋的深夜,寒凉的露水已重重地压在枝头。

阿禾当值夜归,竟比平日里晚了足足一个时辰。

门被推开的那一刻,风似乎都带着呜咽。

她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,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,原本整洁的衣衫此刻凌乱不堪,几处盘扣已被蛮力崩断。

她的脸色惨白,那是如府里刚刷过白灰的高墙一般死寂的颜色,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,空洞得寻不见一丝活人的光彩。

手中的瓷碗猛地一颤,我不顾一切地放下正在擦拭的家什,心头狂跳如雷,颤声唤道:“阿禾?”

她仿佛失聪了一般,对我的呼唤置若罔闻。

她径直走向那个盛满清水的陶缸,机械地舀起一瓢早已凉透的水,没有任何迟疑,对着自己的头顶狠狠浇下。

哗啦——

初秋深夜的水,早已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
她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寒颤,可那动作却未停,紧接着又是满满一瓢。

仿佛她身上沾染了什么洗不掉的污秽,只有这刺骨的冷水才能冲刷干净。

恐惧如毒蛇般缠上我的心头,我发疯般冲过去,一把夺下她手中的水瓢。

触碰到她手腕的那一刻,那冰冷僵硬的触感,让我如坠冰窟。

她的衣袖早已湿透,紧紧裹在纤细的手臂上。

借着昏黄的油灯,我眼尖地捕捉到,在那浅碧色的布料之下,隐隐透出几道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,像是某种野兽留下的烙印。

“怎么回事?说话!”我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,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粗粝的沙。

阿禾缓缓转过头,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犹如枯井。

她的嘴唇剧烈哆嗦着,想要张开,却像是被针线缝住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下一刻,她低下头,手指颤抖着开始解开自己腰间的系带。

湿透的外衫颓然滑落,那一身洁白的棉布中衣,此刻却成了我眼中最恐怖的画面。

那上面,斑斑点点,全是早已干涸成暗褐色的血迹,如雪地里绽开的恶之花。

我的脑海中“嗡”的一声巨响,仿佛天地都在这一刻崩塌了。

“谁干的?”

我几乎是咬碎了牙关,才挤出这几个字。

阿禾依旧沉默,她像是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,只是不停地脱着衣服,一件,又一件。

直到身上只剩下那件最贴身的里衣,她缓缓转过身,背对着我。

那一刻,我捂住了嘴,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
她那原本光洁瘦削的背脊上,新添的淤青交错纵横,几道抓痕虽然已经结了薄痂,却依然狰狞可怖。

而她平日里最为珍视、每晚都要梳理百遍的及腰长发,在靠近后颈的地方,竟被人粗暴地硬生生扯掉了一小绺。

头皮红肿不堪,渗出的血丝与汗水混在一起,刺痛了我的眼。

我僵立在原地,手脚冰凉得像是个死人。

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,那是血的味道。

眼前阵阵发黑,不用问了,真的不用问了。

在这等级森严的忠勇侯府之中,能够如此无法无天,将一个清白的丫鬟糟践至此,却让她连一声冤屈都不敢喊出的,还能有谁?

只有那个人。

世子,谢允。

那个被侯爷视为家族希望,被夫人捧在手心里怕化了,在人前温文尔雅、风度翩翩,实则骨子里流着荒淫与暴戾血液的纨绔恶魔。

我闭上干涩的双眼,胸膛剧烈起伏,深深地吸了一口混杂着霉味与血腥气的空气。

再睁开眼时,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,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
“去烧水,”我对阿禾说道,“多烧些,水要烫。”

这一句话,仿佛是打开她泪闸的钥匙。

阿禾的身子猛地一震,那一直含在眼眶里不肯落下的泪水,终于决堤而出,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,碎成一片。

我上前一步,将她冰冷颤抖的身躯死死扣入怀中。

“别怕,”我贴在她冰凉的耳廓边,一字一顿,如同立誓,“娘在。”

灶膛里的火光跳动着,映红了我的脸。

热水烧好后,我屏退了所有旁人,哪怕是平日里交好的小丫鬟也不许靠近半步。

我亲自为她擦洗这残破的身躯。

温热的水流滑过那些狰狞的伤口,阿禾疼得浑身瑟缩,却始终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,不肯发出一声痛呼。

我手中拿着最柔软的棉布,一点一点,小心翼翼地拭去那些肮脏的血迹,仿佛在擦拭一件破碎的珍宝。

换上干净柔软的里衣,找出我珍藏多年的上好伤药,细细涂抹。

梳头时,我的手从未如此轻柔,避开那处红肿的头皮,将她的长发重新梳理顺滑。

我为她绾了一个最简单的发髻,插上了她及笄那年,我攒了半年月钱打的那支素银簪子。

做完这一切,阿禾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靠在我怀里昏昏沉沉地睡去,眼角的泪痕未干,在灯下泛着凄凉的光。

我轻轻将她放平在榻上,盖好被子,又掖了掖被角。

我在床边坐了许久,久到蜡烛燃尽了一半。

最后,我起身,吹熄了灯,轻轻带上了门,将那一室的悲伤关在身后。

三更的梆子声敲响了。

我洗净了双手,在小厨房点上一盏如豆的油灯。

我走到最里层的柜子前,取出那只随我陪嫁进府、巴掌大小的紫砂小盅。

这盅子有些年头了,泥料极细,经年累月的养护,让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、油润的光泽,宛如活物。

我又取出了今年新得的血燕,那并非纯白,而是带着几缕天然的淡红,在灯下显得有些妖异。

瑶柱是顶级的乾贝,个头饱满圆润,闻不到丝毫腥气,只有海的咸鲜。

再加上几样寻常炖汤用的滋补药材:黄芪提气,枸杞明目,红枣补血。

我做得极其细致,每一个动作都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而诡秘的仪式。

炉火幽蓝,舔舐着盅底,发出令人安心却又莫可名状的哔剥声。

我就坐在炉边那张矮小的杌子上,静静地看着那跳动的火焰,眼中倒映着火光,心里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原。

天将亮未亮之时,那最后的一缕晨曦透过窗纸洒进来。

汤,终于熬成了。

我熄灭了火,耐心地等待余温将最后一丝鲜味逼入汤中。

揭开盖子的那一瞬间。

一股极致鲜醇、又带着清甜药香的雾气蒸腾而起,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。

汤色清澈见底,泛着淡淡的金色,里面的“金丝”与“玉髓”在汤中沉沉浮浮,晶莹剔透,美得惊心动魄。

我用细密的纱布再次过滤,确保汤汁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。

最后,我打开一个小金盒,捏起几片薄如蝉翼的金箔,撒在汤面。

金光在汤水中荡漾,尊贵无比。

将汤盛入那只温润如玉的甜白瓷盖碗中,我端着它,迎着熹微的晨光,朝着侯夫人居住的“锦瑟院”走去。

锦瑟院门口的婆子见了我,笑着打起帘子,讨好道:“张婶今儿个真早啊,夫人昨儿夜里还念叨着嘴里没味儿,想这一口呢。”

我微微颔首,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,未置一词。

内室里,地龙烧得正暖。

林婉刚刚起身,正对着菱花铜镜梳妆,身后两个丫鬟正为她梳理云鬓。

她三十多岁的年纪,因着保养得宜,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,依旧是云鬓花颜,雍容华贵。

从镜中看到我手里的汤碗,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。

“还是你最贴心。”

她转过身,接过那只盖碗,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瓷壁。

用瓷匙轻轻搅动,舀起一勺,放在唇边吹了吹,送入口中。

她闭上眼,细细品味着,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。

“就是这个味道……鲜得醇厚,甜而不腻,润到了心坎里。”

她赞叹道,声音慵懒,“府里养了那么多名厨,也就只有你,总能精准地把住我的脾胃。”

我垂手站立在一旁,低眉顺眼,看着她一勺一勺,将那碗汤送入口中,直至喝得见底。

“世子昨夜……”

她放下空碗,拿起锦帕按了按唇角,看似随意地问道,“听说又歇在外书房了?这孩子,总是这般不爱惜身子。”

我头埋得更低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主子们的事,奴婢不敢妄议。世子爷自有他的主张。”

林婉笑了笑,似是无奈又似是纵容,挥挥手道:“这汤极好,我晌午还想用些。你且去备着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我上前收起空碗,躬身退了出去。

那碗底,干干净净,一滴不剩。

世子的失踪,是在午膳时分才被人惊觉的。

起初,他贴身的小厮并未在意,只当这位爷又去了哪个通房丫鬟或是外室那里厮混,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。

可直到过了未时,日头偏西,仍不见他的人影。

去外书房寻找,也是空空如也,连个人影都无。

问遍了所有可能知道他去向的小厮丫鬟,所有人皆是一脸茫然,摇头不知。

这才真的慌了神。

侯爷谢凛今日恰好休沐在府中,闻讯后勃然大怒,狠狠摔了手里的茶盏,怒吼声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:“逆子!定是又不知滚到哪里去胡天胡地了!给我找!把他常去的那些秦楼楚馆,还有那些狐朋狗友的宅邸,统统给我翻一遍!”

府里顿时乱作一团,鸡飞狗跳。

侍卫、家丁如没头苍蝇般一批批地派出去,又一个个垂头丧气、一脸惶恐地回来复命。

没有。

哪里都没有。

这位大活人世子爷,仿佛凭空从这世间蒸发了一般,没留下丝毫痕迹。

林婉起初还能强装镇定,只当儿子是又闹了脾气躲起来想要挟什么。

可随着暮色四合,夜幕降临,依旧没有任何音讯传来,她也彻底坐不住了。

她的脸色渐渐发白,在花厅里来回踱步,手中的丝帕被绞得变了形。

“允儿……允儿从不这样的……”

她喃喃自语,声音发颤,“就算他在外面胡闹,也定会留个话回来……”

谢凛坐在太师椅上,脸色铁青,眼中已有了惊疑不定的神色。

世子虽然荒唐无度,但从未有过如此彻底、不留痕迹的消失。

他看向林婉,压低声音,语气凝重:“夫人,允儿近日,可有什么异常?或是……他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?”

林婉茫然地摇头,眼中满是恐慌:“他能得罪谁?左不过是一些争风吃醋的风月小事,哪至于此?”

恐慌如同瘟疫,在全府上下迅速蔓延。

灯笼点亮了整整一夜,将侯府照得如同白昼。

搜索的范围从城内扩大到了城外的庄子,甚至临近的州县。

然而,一无所获。

第二天,第三天……

日子一天天过去,依旧没有任何消息。

谢凛动用了官面上所有的关系,连京兆尹都惊动了,暗地里派人全城寻访,却依旧如石沉大海,连片衣角都没找到。

一个活生生的侯府世子,就这样消失了。

府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,仿佛头顶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利剑。

下人们走路都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,大气不敢出,生怕触怒了此刻如同火药桶般的主子们。

各种流言蜚语在私下里疯狂滋长。

有人说是被仇家绑了票撕了票,有人说是欠了巨额赌债连夜跑路了。

更离谱的,说是世子作恶多端,被路过的狐仙妖精勾了魂去。

林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,眼下的乌青连最厚重的脂粉都盖不住了。

她开始整夜失眠,厌食,时常捂着嘴莫名干呕。

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,把脉之后只说是忧思过度,伤了脾胃,肝气郁结,开了一堆安神养胃的汤药。

我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为她炖汤。

那汤的味道,一如既往的极致鲜醇,滋补又温润。

她喝得越来越多,仿佛那是她在崩溃边缘唯一的慰藉,是她救命的稻草。

直到第七天傍晚。

残阳如血,将整个侯府染成一片猩红。

我正将新炖好的汤品装入食盒,锦瑟院的管事嬷嬷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壮婆子,沉着脸闯了进来。

“张婶,夫人请你过去一趟。”

那语气,是前所未有的冷硬与肃杀。

我放下食盒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,平静地回应道:“好。”

她们没有带我去正房,而是径直押着我,朝着锦瑟院后侧,那个常年阴暗潮湿、通往地下的角落走去。

那是侯府私设的地牢,是埋葬无数秘密的地方。

林婉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,身上裹着厚厚的紫貂锦裘,可她的脸色在墙边火把跳跃的光线下,依旧惨白如鬼魅。

她死死盯着被押进来的我,那眼神,像是淬了剧毒的钢针。

“跪下。”

她的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压抑不住的疯狂与颤抖。

我依言跪下,膝盖触碰到那冰冷刺骨的石板,寒意直钻骨髓。

“张婶,”林婉身体微微前倾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,“你在侯府二十年,我自问待你不薄,从未亏待过你。”

“夫人恩重如山,奴婢铭记于心。”我低下头,恭顺地回答。

“那好,”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,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,“你告诉我,世子——究竟在哪儿?!”

两个婆子走上前,手里拿着浸透了盐水的牛皮鞭子,那鞭梢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
我缓缓抬起头,直视着她。

昏暗的火把光影在我脸上明明灭灭,映照出我眼底从未有过的冷漠。

“夫人,”我轻声开口,目光缓缓下移,最终停留在她那平坦的小腹之上,“您别急。”

“世子啊……”

我顿了顿,看着她瞳孔骤然收缩,嘴角极轻微地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。

“他当然是从哪儿来的,便回哪儿去了。”

这句话,轻飘飘的,却如同一记惊雷,在地牢里炸响。

林婉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,在那一瞬间,“唰”地一下,褪得干干净净。

她猛地捂住嘴,胃里仿佛有一只活物在剧烈翻滚,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烈抽搐瞬间袭来。

仿佛要将这几天喝下的所有汤水,连同她的五脏六腑、她的灵魂一起,全部呕出来。

“呕——”

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,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、痛苦至极的干呕声,和火把燃烧发出的哔剥声。

那声音在地牢里空洞地回荡,凄厉而绝望,像是要把心肝都掏空。

她死死捂着嘴,另一只手死命抓住椅子扶手,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断裂,指节惨白。

“你……你胡说……”

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剧烈的喘息,眼神涣散,“你疯了……你这个疯婆子……”

我依旧跪得笔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崩溃。

火把的光在我眼底跳跃,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
两个拿着鞭子的婆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,面面相觑,握着鞭子的手都在发抖,根本不敢上前。

地牢里,一股淡淡的酸腐味开始弥漫,混合着原本陈旧的霉味,令人作呕。

许久,林婉终于止住了干呕,整个人虚脱般地瘫在椅子上,胸口剧烈起伏,仿佛离水的鱼。

“说清楚!”

她嘶声力竭地吼道,眼珠暴突,“什么叫……从哪儿来,回哪儿去?!”

“世子他……他到底在哪儿?!”

“夫人不是早已心知肚明了吗?”

我的声音很轻,很柔,在这阴森的地牢里却清晰得如同恶魔的低语。

“您这几日,日日离不得的那碗汤,可还合您的胃口?”

林婉的身体猛地一颤,像是被雷击中一般,脸色又惨白了几分,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,仿佛那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
“那汤……那汤……”

她的嘴唇剧烈哆嗦着,上下牙齿咯咯作响,“你……你在里面放了什么?”

我没有直接回答,目光依旧死死锁在她捂着小腹的手上,眼神悲悯又残忍。

“所以,夫人,那晚,阿禾回来的样子,您是看到了的,对吗?”

“但是您没有阻止,而是选择了放任,甚至事后连一句责问都没有。”

“在您眼里,我们这些下人,命如草芥,根本就算不得人。”

“啊——!!!”

林婉终于彻底崩溃了。

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,猛地捂住自己的嘴,浑身如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眼泪夺眶而出,混杂着精致的妆容,狼狈不堪。那不仅仅是恐惧,更是极度的恶心与绝望。

“疯了……你疯了……不过是个卑贱的婢子!你竟敢!我要杀了你……我要把你千刀万剐!!”

她语无伦次地尖叫着,一边干呕一边挣扎着想从椅子上站起来扑向我,却因为腿软得厉害,又重重跌坐回去,趴在椅子边吐了一地。

“夫人,”我平静地看着她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,“世子爷金尊玉贵,他的去处,自然也是极好的。”

“或许,他是去了一个……再也不会惹您生气,再也不会让您日夜担惊受怕的地方。”

“您该为他高兴才是。”

“噗——”

急怒攻心之下,林婉猛地喷出一口鲜血。

猩红的血点溅在她那华贵的紫貂锦裘上,如同一朵朵盛开的彼岸花,触目惊心。

“拉住她!给我打!往死里打!记住,别让她死了!”

她指着我的鼻子,对那两个吓呆的婆子尖叫,声音因为充血而变得嘶哑劈叉。

“给我问!撬开她的嘴!一定要问出我允儿的下落!问不出来……我让你们统统给他陪葬!”

婆子们被这疯狂的命令吓得一个激灵,连忙上前,粗暴地将我从地上拖起来,用铁链将我的双手拷在冰冷的石壁上。

浸了盐水的鞭子破空而来,带着呼啸的风声。

“啪!”

第一下,狠狠抽在我的背上。

皮肉绽开,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,衣衫碎裂。

我死咬着牙,没吭一声。

“说!世子爷在哪儿?!”婆子厉声逼问,手下的力道却不敢减半分。

“奴婢不知。”我冷冷吐出四个字。

“啪!啪!”

又是两鞭,力道更重,皮开肉绽。

浓烈的血腥味在逼仄的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。

“夫人喝的汤里到底有什么?!”

“金丝,玉髓,皆是夫人平日里惯爱的。”

“放屁!世子是不是遭了你的毒手?!”

“奴婢不敢。”

“不敢?那你刚才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?!什么叫回哪儿去了?!”

林婉瘫靠在椅子上,死死盯着我,眼神疯狂、混乱,又带着一丝希冀,希望这一切只是我的疯言疯语。

我说的每一句话,都在一步步把她往那个最恐怖、最伦理丧尽的深渊里推,却又没有留下一句确凿的证供。

“打!继续打!打到她说实话为止!”

林婉的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和狠厉,宛如绝境中的孤狼。

鞭子如雨点般密集落下。

我却咬碎了牙关,再也不肯吐露半个字。

痛极之时,我甚至觉得这种痛楚是一种解脱,替阿禾受的每一分罪,都让我心里的恨意减轻一分。

突然,林婉仿佛想到了什么,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,对那两个婆子吩咐道:“去,把那个贱婢的女儿,阿禾给我带来!”

林婉扶着椅子扶手,强撑着走下来,慢慢踱到我面前。

锦裘的下摆扫过潮湿肮脏的地面,沾染了污秽。

她伸出手,那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冰冷如铁,狠狠抬起我的下巴,迫使我看向她那张扭曲的脸。

“张婶,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贴着我的脸,带着蛊惑般的寒意,“现在说,还来得及。只要你告诉我允儿在哪儿,我饶你们母女不死,给你们一大笔银子,把你们远远打发出去。否则……”

她的指甲用力掐入我的肉里,眼神却脆弱得像个即将溺毙的人,那是最后的疯狂。

“否则,我就让阿禾,也尝尝这鞭子的滋味。你熬了一辈子汤,总不想……最后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,被熬成一锅烂肉吧?”

她试图从我眼中看到恐惧,看到妥协,看到一个母亲的软弱。

但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眼神如一潭死水。

这份死寂般的平静彻底激怒了她。

她猛地甩开我的脸,踉跄着退回椅子边,焦躁地拧着手中的帕子,眼神不断瞟向地牢入口,呼吸急促。

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,每一滴水声都像是催命的鼓点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,又或许过了漫长的一生。

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终于由远及近。

跑在前面的,正是刚才去带阿禾的其中一个婆子。

她脸色煞白如纸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,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甚至来不及行礼,就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林婉面前。

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极度的恐慌:“夫、夫人!不好了!阿禾……阿禾她不见了!”

“什么?!”

林婉霍然起身,动作太大,身后的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,在寂静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惊悚。

“什么叫不见了?一个大活人,能在守卫森严的侯府凭空不见了?!你们这群废物是干什么吃的?!”

“奴婢们去了她们住的下房,里里外外都翻遍了,没有人!”

婆子吓得把头磕得砰砰作响,“问了同屋的丫鬟,说昨儿晚上就没见阿禾回去睡!问她去了哪儿,她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!”

“奴婢们又去她平日可能去的地方都寻了,浣衣处、后园子、甚至……连那废弃的井边都看了,都没有啊夫人!”

另一个跟着回来的婆子也颤颤巍巍地补充道,声音带着哭腔:“夫人,刚才……守后门的刘婆子说……说好像天快亮的时候,模模糊糊瞧见一个身形有点像阿禾的丫头,挎着个青布小包袱,从角门出去了。”

“她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的,天色又暗,没太看清,也没敢拦……”

“跑了?”

林婉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得几乎要撕裂地牢阴沉的空气,“她居然敢跑?!没有出府的腰牌,她怎么可能出得了那个门?!”

“腰牌……”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喃喃道,“谁给她的腰牌?”

地牢里一片死寂,没人敢回答。

整个侯府上下,能随时调动马车、开具通关腰牌的人,加起来不超过五个。

侯爷算一个,她算一个。

世子……也算一个。

可世子失踪了。

林婉猛地抬头,目光如淬了剧毒的刀子,重新死死钉在我身上。

“是你。”

她几乎是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“你到底做了什么?阿禾去哪儿了?!”

我跪在冰冷的地上,脊背却挺得笔直,仿佛那一身的鞭伤都不存在。

脸上还留着刚才被她用指甲划出的血痕,火辣辣地疼。

可我心里却是痛快的,前所未有的痛快。

她的恐慌、她的失态、她的绝望,我都看在眼里,那是这世间最美妙的风景。

“夫人这话问得奇怪。”

我慢慢开口,声音嘶哑却平稳有力,“阿禾不过是一个签了死契的卑贱丫鬟,没有主家放行,她能跑去哪儿?又能逃得出这侯府的手掌心?”

“你还在装!”

林婉抓起桌上另一只茶杯,狠狠砸在地上。
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瓷器碎裂,碎片四溅。

“侯府护卫层层把守,没有腰牌她根本出不去!”

林婉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我,绣鞋踩在碎瓷片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

“说,是谁帮了她?”

我缓缓抬起眼睛,直视着她。

这个曾经高高在上、不可一世的侯府主母,此刻披头散发,眼神涣散,宛如疯妇。

她那宽大的锦袍下,小腹微微凸起。

她甚至还不知道,那个秘密,已经快藏不住了。

“或许,是世子爷心善,亲自给的腰牌呢。”

我轻声说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。

林婉的呼吸骤然停滞了。

整个地牢里,仿佛连空气都被抽干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

几个婆子、丫鬟吓得连退几步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,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秘密而被灭口。

“你胡说……”林婉的声音在剧烈颤抖,像是风中的落叶。

“奴婢只是猜想。”

我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的冷光,“世子平日待下人‘宽厚’,一时兴起,赏个腰牌放个小丫鬟出府玩耍,也不是不可能的事。”

“宽厚”这两个字,我咬得格外重,带着血淋淋的讽刺。

林婉的脸色白得像是个刚入殓的死人。

她当然听懂了。

她的宝贝儿子是个什么德行,她这个做母亲的最清楚不过。

强占丫鬟、欺辱民女、逼良为娼,这些年来,她亲手替他擦了多少次屁股?掩盖了多少罪恶?

她把我丢回了柴房。

不是因为她仁慈,而是因为侯爷快要回来了。

我是当年侯爷亲自带进府的人,在事情没查清之前,她还不能直接把我打死。

柴房里阴暗潮湿,只有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。

门再次被推开时,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
进来的人,正是侯爷谢凛。

他没有带随从,独自一人披着玄色大氅站在门口。

清晨微冷的晨光从他身后漏进来,将他高大的身形剪成一道沉默而压抑的影子,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。

我没有起身,仍旧靠在满是灰尘的墙角,浑身的伤痛让我动弹不得。

谢凛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会儿,终于抬脚走进来,反手关上了门。

这一刻,柴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
二十年了。

从我十七岁那年,被他强行拉进偏院的那一夜起,到如今我已三十有七。

这个男人,我一共也没和他说过几句话。

他在侯府是高高在上的主子,是手握重权的侯爷。

而我,只是后厨一个卑微的厨娘。

我们之间,隔着无法跨越的天堑。

可偏偏,在这天堑之下,埋葬着一段龌龊不堪、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
“世子失踪,和你有关吗?”

谢凛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浑厚,听不出丝毫情绪,只有惯有的威严。

我没应声,费力地抬起眼睛看他。

这个男人已经四十有五了,鬓角已经见了白霜,可那眉眼依旧锐利如鹰隼。

他年轻时便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,如今权势在握,更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。

可看着他,我脑海里只记得那夜他醉醺醺的浑浊眼睛,还有他压下来时,那股令人作呕的酒气和野蛮。

“侯爷觉得呢?”我哑着嗓子,反问道。

谢凛沉默了片刻,目光深邃如潭。

我撑着粗糙的墙壁,忍着剧痛,慢慢站起身来。

浑身的伤口撕裂般疼痛,让我动作迟缓,可我还是咬牙站直了,第一次平视着他。

“侯爷,您还记得二十年前吗?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
“腊月初七,大雪纷飞。您从兵部述职回来,喝多了酒,在酒楼的暖阁里……”

谢凛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
那一直维持的威严面具,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
他当然记得。

那天他刚升了职,意气风发,同僚们灌了他许多酒。

而在那暖阁里伺候倒酒的,正是那个刚入府不久、青涩胆怯的新来小丫鬟。

那一年,我刚好十七岁。

正是一生中最好的年纪,花骨朵一般的岁数。

可偏偏在这个时候,我发觉自己的身子不对劲了。

那若有若无的恶心感,还有迟迟未至的月信,都在提醒我一个事实——我有了身孕。

我不敢声张,像只受了惊的老鼠,偷偷摸摸去坊间找了个游方郎中。

我想弄掉这块肉。

那是孽债,留不得。

一碗又一碗黑乎乎的苦药灌下去,苦得我胆汁都要吐出来。

可这孩子命硬,像是在我肚子里生了根,死活赖着不走。

后来被一位老嬷嬷瞧见了,她叹了口气,说我身子底子太薄,若是强行打胎,只怕是一尸两命的下场。

我没法子,只能就这么心惊胆战地怀着。

直到七个月的身孕,肚子大得像揣了个瓜,实在是拿衣服遮不住了。

走投无路之下,我只能去求了他。

那时候的谢凛,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。

他刚把林婉娶进门。

那可是真正的大家闺秀,门第高贵,温婉贤淑。

正是新婚燕尔、蜜里调油的时候,他怎么敢,又怎么肯认下我肚子里这个来路不明的种?

但他终究没做绝。

他把我接进了那座高门大院,却只给了我一个灶上的差事。

对外,他有一套早已编排好的说辞:我是远房来投奔的穷亲戚,丈夫死得早,孤儿寡母实在活不下去了,才来讨口饭吃。

没过多久,阿禾落地了。

那眉眼,简直是跟谢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
这府里人多嘴杂,私底下不是没流言蜚语。

可谁敢把唾沫星子喷到主子身上?

日子久了,那层窗户纸谁也没去捅破。

大家也就心照不宣地默认了:张婶是个命如黄连的寡妇,带这个拖油瓶女儿,是前头那个死鬼丈夫留下的。

此时此刻,柴房里阴冷得透骨。

我抬起头,直视着面前这个男人,缓缓吐出一句话,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:

“阿禾是你的亲生女儿。”

紧接着,我盯着他的眼睛,字字如刀:“世子,强暴了她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死寂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这间破败的柴房。

连空气都仿佛在那一刻凝结成冰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
谢凛僵在那里,像是一尊被人遗忘在荒野的石像,纹丝不动。

清晨那点微薄的阳光,费劲地穿过门缝挤进来,惨白地打在他脸上。

那光线,恰好照亮了他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。

我死死地盯着他的脸,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也不肯放过。

那张脸上的神情变幻,精彩得像是一场即将倾覆天地的暴风雨。

先是不可置信的震惊,好似一块万斤巨石轰然砸进死水微澜的湖面。

紧接着是怀疑,他的眼神开始游移,透着迷茫和一丝侥幸的挣扎。

随后,怒火像燎原的野草,瞬间在他眼底疯狂燃烧,仿佛要将周遭的一切生灵都烧成灰烬。

可到了最后,所有的情绪都退潮了。

只剩下一片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死寂。

他终于开了口,声音被压得很低,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:“你是说……允儿强迫了阿禾?”

我没接话,只是沉默。

这种时候,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震耳欲聋。

谢凛猛地转过身,像是要宣泄什么,扬起拳头狠狠砸向那面斑驳的土墙。

“砰!”

一声闷响,仿佛这一拳不是砸在墙上,而是砸在了人心口上。

墙皮簌簌地往下掉,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。

“孽畜……”

这两个字从他的牙缝里蹦出来,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,还有无尽的暴怒。

我没动,只是重新坐回那堆散发着霉味的草垫上。

我在等。

等他发泄完那点身为父亲的愤怒。

等他从最初的暴怒中冷静下来。

更是在等他想明白,这件事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
过了许久。

“阿禾现在在哪儿?”

谢凛转过身来,那双眼睛赤红一片,像是要吃人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我回答得很平静,甚至可以说是冷漠,“但侯爷大可放心,这孩子死也不会回来的。这座侯府,她哪怕是一刻钟,都不愿意再待下去。”

谢凛死死地盯着我,目光如炬,充满了审视和怀疑。

“是你安排的?”

他往前逼近了一步,阴沉地问,“是你帮那个孽障逃出去的?”

我没有否认。

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
谢凛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长久沉默。

他在狭窄的柴房里来回踱步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像是要将这地面踩穿。

突然,他停下脚步,问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:

“婉儿知道吗?”

我看着他,眼底泛起一丝嘲讽。

“夫人不知道。”

我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凄凉,“若是夫人知道阿禾是侯爷您的亲骨肉,这些年,她还敢那般肆无忌惮地作践那孩子吗?”

这句话,像是一记响亮无比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了谢凛那张尊贵的脸上。

他的拳头还抵在墙上,因为用力过猛,指关节处已经渗出了殷红的血迹。

他缓缓转过身,看着缩在墙角的我。

二十年了。

整整二十年。

我第一次在这个男人的眼中,看到了名为“愧疚”的情绪。

“阿禾……”

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含了一口沙砾,“阿禾她……自己知道吗?”

我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牵动了脸上的鞭痕,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。

“侯爷这话问得真是有趣。”

我抬起头,目光灼灼,“阿禾她该知道什么?是该知道她那个高高在上的亲爹就是咱们侯爷,却眼睁睁看着她被当下人作践?还是该知道她身上流着和世子一样的血,却被那个畜 生不如的东西——”

“够了!”

谢凛粗暴地打断了我。

那声音低沉压抑,像是被重石碾过胸腔发出的悲鸣。

他没让我再说下去。

柴房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,静得甚至能听见门外廊檐下几只早起的鸟雀在叽叽喳喳。

天,快要亮了。

那一抹鱼肚白,在窗纸上透出一股凄冷的蓝。

“世子到底在哪儿?”

谢凛又问了一遍。

但这一次,他的语气变了。

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问,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和确认。

我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。

今年四十五岁的侯爷,手握京郊三万精锐兵马,在朝堂上那是何等的威风凛凛,能与政敌争得面红耳赤、寸步不让。

可回到这侯府深院,他却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。

不,说错了。

他不是管不住。

他是不想管。

世子荒唐淫乱,这阖府上下谁人不知?

可那又能怎么样呢?

他是嫡子,是林婉生的,是这偌大侯府唯一的继承人。

强占个把有些姿色的丫鬟,打杀几个看不顺眼的下人,在他们这种权贵眼里算什么?

不过是“年少轻狂”四个字就能轻描淡写揭过去的小事罢了。

就像当年。

他醉酒后强占了我,也不过是随手抬了抬手指,把我像个物件一样塞进府里当个厨娘。

在他看来,给了口饭吃,这一切就当从未发生过。

可我的阿禾呢?

阿禾是他的亲生女儿啊!

是和我一样,被他们随手一丢,就像丢垃圾一样抛在脑后的——

“张氏。”

谢凛的声音突兀地响起,把我从那些不堪的回忆里硬生生拽了回来。

他看着我,目光复杂得让人难以辨认,有恐惧,有疑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“你到底,做了什么?”

我扶着那面粗糙的土墙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站起身来。

浑身的伤口都在叫嚣,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。

但我还是站直了腰杆,平视着他。

“侯爷真的想知道?”

谢凛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我。

“那碗汤,”我轻声说道,“世子,就在那碗汤里。”

这一瞬间。

柴房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
谢凛的那张脸,在那一刻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,变得煞白如纸。

他站在原地,身体晃了晃,像是一瞬间被人抽去了脊梁骨。

良久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是两片生锈的刀锋在摩擦:

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

“金丝玉髓羹。”

我一字一顿,说得极其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嚼碎了吐出来的。

“得用上等的瑶柱撕成细细的丝,搭配晶莹剔透的燕窝,用慢火细细熬煮,直至汤汁如米浆一般稠润。最后,再撒上几点金箔作为点缀。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。

“侯爷您是吃过的,您知道,熬这道羹,最要紧的诀窍是什么吗?”

谢凛没有回答,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。

“是火候。”

我自顾自地说道,“火太大,肉就柴了,口感不好;火太小,又熬不出骨髓里那股子鲜味。得用文火,慢慢地炖,耐心地炖上整整一夜。直到那骨肉都化在了汤里,分不清哪一缕是金丝,哪一滴是玉髓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谢凛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,高高扬起了巴掌。

我没躲,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
那只手悬在半空,剧烈地颤抖着,像是风中的枯叶。

可终究,没有落下来。

我看着他眼球上密布的血丝,看着他额角暴跳的青筋。

看着他那张维持了二十年养尊处优的面具,终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,露出了里面狼狈不堪、鲜血淋漓的真相。

“侯爷想打就打吧。”

我淡淡地说道,“反正奴婢这条贱命,早在二十年前就该没了。”

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,像是断了线。
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
声音苍老得可怕,仿佛瞬间老了十岁。

“为什么?”

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忽然觉得无比荒谬,甚至想笑。

“侯爷竟然问奴婢为什么?”

“阿禾那孩子,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“今年十九岁了。”

“这十九年来,她哪怕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。四岁起,别的孩子还在爹娘怀里撒娇,她就得学着扫地擦桌;七八岁就要给那些刁钻的婆子们打下手;十二岁就被分去了最苦最累的浣衣处,寒冬腊月里,双手冻得全是裂口子,血水混着冰水流,回来也不吭一声。”

“我问她疼不疼,她笑着说不疼。我问她累不累,她摇摇头说不累。”

“她长到十九岁,穿过最好的衣裳,是她自己省吃俭用攒了半年月钱买的半匹粗棉布。她吃过最好的东西,是我从厨房偷偷省下来带回去的半块点心。她见过最好的世面,不过是每年元宵节,府里放花灯的时候,她敢远远地站在后廊上,偷偷看上一眼。”

“可即便是这样,她一句怨言都没有。”

“她总是跟我说,娘,等攒够了钱,咱们就赎身出去。咱们去赁间小屋子,开个小小的吃食摊子。你掌勺,我跑堂,咱们娘俩安安生生过日子。”

说到这里,我停了下来,直视着谢凛。
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“前些日子,”我继续说道,声音开始发颤,“阿禾回来,衣裳上全是血。”

“她咬着牙不说,但我知道是谁干的。”

“那天晚上,我给她擦洗身子。她背上的伤,一道叠着一道,新伤盖着旧伤,触目惊心。后脑勺的头发被硬生生扯掉了一小绺,头皮肿得老高,还在往外渗血。我问她疼不疼,她还是那句话,不疼。”

“可那天夜里,她抱着我,哭了一整夜。”

“侯爷,您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哭法吗?”

我逼视着他。

“不是那种受了委屈的嚎啕大哭,是憋在嗓子眼里,一声一声地抽泣,像只受伤的小兽。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,生怕被人听见,生怕给娘惹麻烦。”

谢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

“就是那天晚上,”我说,“我想明白了。”

“阿禾说的那个小摊子,这辈子怕是开不成了。这吃人的侯府,我们娘俩这辈子也出不去了。”

“既然出不去,那就——”

我顿了一下,眼神变得阴狠。

“那就让他们也尝尝,被困在绝望里头,是个什么滋味。”

谢凛的呼吸变得沉重无比。

“世子呢?”他问。

我没说话。

“我问你世子呢!”

他突然失控,一步跨过来,死死抓住我的肩膀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肩胛骨捏碎。

“世子呢?!”

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。

这张脸,二十年前也是这样近。

那晚令人作呕的酒气,那晚粗重的喘息,那晚我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的绝望——

都在这一刻,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。

“侯爷不是已经猜到了吗?”我冷冷地说道。

谢凛的手僵住了。

一点一点,他的力道松了下去,像是泄了气的皮球。

他踉跄着退后两步,看着我,眼神惊恐,像是看着什么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。

“你……你真的……”

“是。”

我应得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解脱。

“那晚阿禾睡下之后,我去找了世子。”

“他认得我,知道我是小厨房的厨娘,是阿禾的娘。他看见我来,还一脸淫笑,说:‘张婶啊,你那闺女滋味真不错,下次再叫她来伺候爷。’”

“我没发火,我给他跪下了。”

“我说:‘世子爷,阿禾年纪小,不懂事,冲撞了您。您大人有大量,就饶她这一回吧。往后世子爷想吃什么,只管吩咐,奴婢给您做。’”

“他懒洋洋地靠在榻上,斜着眼睛看我,漫不经心地问:‘张婶,你会做什么?’”

“我说:‘奴婢会做金丝玉髓羹,夫人平日里最爱吃那道。’”

“他笑了,说:‘行啊,那你明儿炖一盅来,爷尝尝。’”

谢凛听着,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,一言不发。

“第二天,”我继续说道,“我炖了一盅金丝玉髓羹,亲自送到了他的书房。”

“他吃了。”

“一边吃还一边夸,说:‘张婶这手艺真是不错,怪不得我娘天天惦记。往后你也别去小厨房了,就在我院里伺候吧,爷亏待不了你。’”

“我说,世子爷喜欢就好。”

“他说喜欢。”

“一整盅,他都吃完了。”

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那是复仇后的快意在鼓噪。

谢凛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,那是死人的颜色。

“你……”

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“你把他……炖了?”

我没说话。

有些事,不用说得太明白,沉默就是最残忍的回答。

谢凛忽然弯下腰,剧烈地干呕起来。

他一只手撑着墙,呕得撕心裂肺,连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,却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
我就这么冷眼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

过了很久很久,他才慢慢直起身子。

转过头来时,眼眶通红,满是血丝。

“你知不知道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那是……那是我的亲生儿子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我平静地回答。

“阿禾也是你的亲生女儿。”

谢凛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,整个人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
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“侯爷,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逼视着他,“奴婢问您一句。”

“若是那晚,世子强迫的不是阿禾,是您和林婉的宝贝女儿——您会怎么做?”

谢凛没说话,避开了我的目光。

“您会杀了他吗?”我追问。

他还是没说话。

“您不会的。”我替他回答,语气笃定,“您最多也就是把他痛打一顿,骂几句不肖子,然后该怎样还怎样。因为他是儿子,是嫡子,是您侯府传承香火的根。”

“可阿禾呢?”

“阿禾在您眼里算什么?”

“一个卑贱丫鬟生的贱种,哪怕是死了,都没人愿意给她收尸。”

我看着他,眼中没有泪,只有冰冷的火。

“所以,侯爷,奴婢替您做了这件您做不到的事。”

谢凛慢慢地蹲了下来。

这位堂堂侯爷,手掌三万兵马的朝廷大员,此刻就这么毫无形象地蹲在柴房肮脏的泥地上。

他抱着头,缩成一团,像是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。
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快意,也没有一丝悲悯。

只有一种空落落的平静,像是荒芜的野地。

“阿禾呢?”他哑着嗓子,闷闷地问。

“走了。”

“去哪儿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我说的是实话。

那晚,阿禾惊魂未定地睡下之后,我去找了世子。

第二天清早,天还没亮,我去了阿禾屋里。

她已经醒了,正呆呆地坐在床边,眼神空洞。

看见我进来,她愣了一下,怯生生地问:“娘,你一夜没睡?”

我说:“阿禾,你听娘说。”

她看着我,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眼睛慢慢睁大。

我把一个小包袱硬塞进她怀里。

里头有我这些年的全部积蓄,两张皱巴巴的银票,几件换洗衣裳。

还有一块沉甸甸的腰牌。

那是世子的腰牌。

“后门这会儿没人看守,刘婆子昨夜吃坏了肚子,这会儿正在茅房蹲着。你从角门出去,往东走三条街,有个马市。去找那儿的赵老板,就说是我让你去的。他会给你安排马车,连夜送你出城。”

阿禾彻底愣住了,手足无措。

“娘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
“别问。”

我捧着她消瘦的脸,贪婪地看着她。

十九年了,我从来没敢这么仔仔细细、大大方方地看过她。

她长得真像谢凛啊,那眉眼轮廓,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
可我从前只觉得这是孽,看一眼都嫌多余。

从没想过,这也许是老天爷给她的唯一一点公道——

“阿禾,”我柔声说道,“你记住。”

“你不是什么丫鬟生的贱种,你是正正经经的侯府女儿。你那个亲爹,就是这府里的侯爷谢凛。那年他喝醉了酒,欺负了娘,才有了你。”

阿禾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满是震惊。

“娘这些年不告诉你,是怕你知道了,心里更苦,更觉着不公。可如今……”

我顿了一下,忍住鼻酸。

“如今娘要跟你说,你走,走得远远的。往后你愿意认他这个爹,就认;不愿意认,就当从来没这回事。去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,开你的小吃食摊子,嫁个疼你的好人家,安安生生过一辈子。”

“娘……”

阿禾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
“娘跟你一起走!我不一个人走!”

“娘走不了。”

我摇了摇头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“娘还有要紧事要办。”

阿禾死死抓着我的手,哭着不肯放。

我狠下心,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。

“听话。”

我说。

“往后好好活着,替娘活着。”

阿禾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
我站在后门口,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晨雾里。

那天早上的雾很大,灰蒙蒙的,把前路遮得严严实实。

可我总觉得,她走的那条路,尽头是亮堂堂的。

谢凛蹲在地上,不知道蹲了多久。

终于,他慢慢站了起来。

动作迟缓,像是生锈的机括。

他看着我,眼神灰败。

“你想要什么?”

他的声音苍老得像是八十岁的老翁。

我没回答。

“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

我还是没回答。

“林婉她……”

他说到这里,猛地顿住了,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。

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
林婉这几天身子不适,喝了整整七天的汤来进补。

那汤里,不止有世子。

还有别的佐料。

“她知道吗?”谢凛颤抖着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我很诚实地说。

“她若知道那是他儿子的肉,还能喝得下去吗?”

谢凛沉默了很久,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。

“那些汤……”

“剩下的渣滓,都埋在府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了。”

我淡淡地说。

“侯爷要是现在去挖,这会儿说不定还能挖着点儿碎骨头。”

谢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身体摇摇欲坠。

“你疯了。”他说。

“也许吧。”

我应得很平静。

疯了吗?或许吧。早在看到阿禾满身是血的那一晚,那个唯唯诺诺的厨娘张氏就已经死了。
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。

有人在惊慌地大喊:“夫人!夫人您不能进去——”

“砰!”

柴房的破门被猛地推开。

林婉站在门口。

那个曾经雍容华贵的侯府夫人,此刻却披头散发,脸色白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。

她的小腹在锦袍下微微凸起,已经藏不住了,那是几个月的身孕。

她身后跟着一群吓坏了的婆子丫鬟,却没人敢上前阻拦。

林婉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柴房里疯狂地扫了一圈。

落在我身上,落在谢凛身上,最后落在——

那虚无的空气里。

“允儿呢?”她问。

声音尖利刺耳,像是指甲刮过琉璃,让人头皮发麻。

“我的允儿呢?!”

谢凛没说话,只是痛苦地别过头。

我也没有说话。

林婉像个疯子一样冲进来,一把揪住我的衣领。

她力气大得惊人,保养得宜的指甲狠狠掐进我肉里,抠出血痕。

“你把他弄哪儿去了?!你说!你说啊!!”

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。

曾经高不可攀的贵妇,此刻狼狈得像个市井泼妇。

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起皮,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端庄?

那凸起的小腹,随着她剧烈的喘息上下起伏。

“夫人,”我轻声细语地问道,“您肚子里这个,是男是女?”

林婉愣住了,动作一滞。

“您猜,”我盯着她的肚子,幽幽地说,“若是生个女儿,将来会不会也被人像牲口一样糟蹋?”

“你——”

林婉尖叫一声,高高扬起手,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脸上。

“啪!”

我被打得偏过头去,嘴角瞬间渗出血来。

可我还在笑。

“夫人打得好。”我顶了顶腮帮子,含糊不清地说,“这力道,比世子当年打阿禾那会儿,可轻多了。”

林婉浑身发抖,像是筛糠一样。

她张着大嘴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。

谢凛终于走过来,一把拉开了林婉的手。

“够了。”他疲惫地说。

林婉发疯似地甩开他,踉跄着退后两步。

她看看谢凛,又看看我,眼神从疯狂变得混乱,又变得绝望。

“你们……你们……”

“允儿到底在哪儿?!”

没有人回答她。

我扶着墙,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
身上每一道伤口都在尖叫着疼,可我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空落和宁静。

阿禾这会儿,应该已经出城了吧。

往后天高海阔,她会有自己的日子。

开个小摊子,嫁个好人家,安安生生过一辈子。

替娘活着。

这就够了。

突然,林婉捂住肚子,痛苦地弯下腰去。

她的脸惨白如纸,额头上瞬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。

“夫人——”

门外的婆子们惊呼着一拥而上。

谢凛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个死人。

我看着林婉被人七手八脚地架出去,看着她那拖在地上的华贵锦裘沾满了尘土,看着柴房的门重新关上。

屋里又只剩下我和谢凛。

像是一场闹剧落幕。

“侯爷打算怎么处置奴婢?”我问。

谢凛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甚至以为他已经石化了。

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暴晒了三天的老树皮。

“你走吧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侯爷说什么?”

“我说你走。”

谢凛背对着我,我看不到他的表情,只看到那个曾经挺拔的背影此刻佝偻得厉害。

“今晚,柴房会失火。厨娘张氏不幸葬身火海,尸骨无存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倦。

“从此往后,这世上再没有张氏这个人。”
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
二十年了,我头一回觉得,这个男人那颗被权势名利包裹的心里,也许还残留着那么一点点人心。

可那点人心,来得太晚了,也太轻了。

“阿禾呢?”我问。

“她会好好的。”谢凛说,“只要我活着一天,就没人会去打扰她。”

“侯爷保证?”

“我以谢家的列祖列宗起誓,我保证。”

我没再说话。

那天夜里,柴房真的起了大火。

火光冲天,把半边天都烧红了,整整烧了一夜。

第二天清早,人们在废墟里刨出了一具烧得焦黑的尸骨。

林婉被人搀着来看过一眼,当场呕得昏死过去。

谢凛下令厚葬。

墓碑上只简单写着:张氏之墓。

没人知道,那具尸骨根本不是我的。

那是个刚死不久、无儿无女的老乞婆,我用身上仅剩的几两碎银子换来的。

我走的那天晚上,谢凛一直站在书房里,背对着门,一盏灯都没点。
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去。

从此,世上再没有张婶这个人。

很多年后。

江南烟雨朦胧,一座不起眼的小城。

城西有家生意红火的小食摊。

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眉眼清秀,手脚勤快,见人总是三分笑。

她做的金丝玉髓羹,那是城里的一绝,吃过的人都说那是宫里才有的味道。

只是怪得很,她从来不卖这道羹。

有人好奇问起,她就笑笑,说:“这是传家的手艺,只做给自家人吃。”

这天傍晚,天色将晚,摊子快收的时候。

来了一个老妇人。

满头白发,满脸风霜,走路微微有些跛,背上背着个半旧的包袱。

正在擦桌子的妇人抬起头,整个人瞬间僵住了。

老妇人看着她,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笑,没说话。

“娘——”

妇人的眼眶瞬间红了,声音颤抖。

老妇人摆摆手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
“别叫娘,”她温和地说,“叫张婶。”

妇人不懂,却还是含泪点了点头。

老妇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来,看着摊子上袅袅升起的热气,眼神有些恍惚。

“娘这些年,”她轻声说道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把世子的骨头,一根一根磨成了粉,全洒在二十年前那棵老槐树底下了。”

妇人愣住,手中的抹布掉在地上。

“林婉后来生了个女儿,”老妇人继续说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那孩子三岁那年,谢凛做主把她送走了。送去哪儿了,没人知道。林婉那之后就疯了,成日里疯疯癫癫念叨着要找允儿,找了好几年,也没找着。有一年冬天,她没看住,跳了井。”

妇人沉默着,眼泪无声地流。

“谢凛后来辞了官,”老妇人说,“遣散了家财,一个人四处去找那个被送走的女儿。找了十几年,也没找着。去年,听说死在路上了,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。”

妇人还是沉默,肩膀微微耸动。

老妇人转过头,看着她,眼神温柔而浑浊。

“阿禾,”她问,“你恨不恨娘?”

阿禾拼命摇摇头。

她走过来,蹲下身,紧紧握住老妇人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。

“娘,”她哽咽着说,“那碗金丝玉髓羹,女儿也学会做了。”

老妇人笑了。

在灶台热气的氤氲里,她那双苍老的眼睛竟然亮晶晶的,像是回到了十八岁。

“那敢情好,”她说,“给娘来一碗。”

阿禾站起身,胡乱擦了擦眼角。

灶上的火重新燃了起来,红通通的,映得人脸发烫。

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气四溢。

瑶柱撕成的金丝,燕窝熬成的玉髓,在浓稠的汤汁里沉沉浮浮。

最后,小心翼翼地撒上几点金箔。

二十年了。

那碗羹的味道,一点都没变。

【全书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