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,以前在农村过年,要过了正月十五人才会走空,现在才大年初四打工的人陆陆续续地就走了。

今早起来开门,冷风裹着鞭炮屑吹过,村口的水泥路已经不像初一那天堵得水泄不通。隔壁门常年锁着,昨天还能听见年轻人划拳的声音,今天一早,那家的面包车就已经卷着尘土出村了,车斗里塞着父母连夜收拾的土特产,后备箱鼓得关不上。

我站在门口看着,心里挺不是滋味。记得我们年轻时,过年是实打实的半个月。从初一到初十,每天都有走不完的亲戚,吃不完的流水席。那时候村里全是熟人,谁家孩子没回来,谁家来了远客,全村都知道。过了初十,才有人慢慢收拾行李,即便要走,也得等十五看完花灯、闹完元宵,才算把年真正过完。那时候的日子慢,心里踏实,总觉得年过完了,这一年的精气神才足。

现在完全不一样了。早饭桌上,老邻居端着碗过来串门,说他家大儿子今早就坐高铁走了。我问咋这么急,他叹着气说,厂里初四就开工,早到一天能多拿全勤奖,还能错开初六初七的返程高峰,不然票难买,路上堵,折腾一天到了还得立马干活。他说这话时,手里还攥着给孙子没发完的糖,语气里全是理解,又藏着点不舍。

这两天村里的动静,我都看在眼里。年轻人大多抱着手机,要么在回工作群的消息,要么在抢返程票。聚在一起吃饭,也少了以前的推心置腹,更多是聊哪个厂子工资高,哪个岗位不稳定,说着说着就开始算日子,担心晚走一步就误了开工。以前走亲戚,要在人家里坐半天,嗑着瓜子拉家常;现在都是进门放下礼品,拍张照,坐十几分钟就匆匆告辞,美其名曰“打卡拜年”。

中午在小卖部买东西,老板娘也在抱怨,说现在的年过得像赶场。除夕前一天才有人陆续到家,初一拜个年,初二回娘家,初三初四就开始往回赶。她儿子在外地做装修,今年也是初四走,说是工地等着开工,早去一天就能早接活,多赚点钱。“现在的钱难挣,岗位也不牢稳,不敢多歇啊。”老板娘一边给我找零,一边感慨,“以前是过完年再打工,现在是挤时间回来过个年。”

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着村里的人越来越少,热闹像潮水一样,来得快,退得也快。以前的农村,过年是一场漫长的仪式,大家守着传统,守着亲情,日子虽穷,心里暖。现在的农村,房子越盖越好,路越修越宽,可过年的味道却越来越淡了。不是大家不想守着老规矩,是生活的节奏快了,生存的压力大了。

下午,又有几户人家锁上了大门。车子发动的声音在村里回荡,父母站在门口,挥着手,直到车子消失在路口,还舍不得转身。我知道,他们带走的是父母的牵挂,留下的是空荡荡的屋子和漫长的等待。

夕阳西下,村里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几声狗叫。我望着村口的方向,心里明白,这提前的离别,不是年味淡了,而是打工人肩上的担子重了。他们看似走得匆忙,其实每一步都走得无奈。明天,村里怕是会更安静,只是不知道,等明年过年,他们会不会能多留几天。